《关于爱的事》枕边红冰薄

2、关于她和油炸火腿肠 就像是穷人

　　张薇是一个普通的文字编辑。她正对着电脑屏幕麻木地敲打着键盘，茫然地盯着WORD上逐行增加的汉字。大脑尚未从拥挤地铁上沉闷空气重缓和过来，肉贴肉的空间中旁边壮汉的体臭依然萦绕鼻尖。她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眼镜。
　　“昨晚很晚睡吗？”
　　坐在旁边陈若玫抬起头，刷得齐刷刷的睫毛像一片浓密的森林，大地色的眼影让眼睛看起来也深邃几分。她打开抽屉，拿出一袋咖啡递给张薇。张薇道了句谢，咖啡的名字不知是哪国语言，反正是高级的外国咖啡。她冲了水，猛地灌了一口，麻木的神经得到了一定缓解。
　　陈若玫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亲切，张薇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没错，一个是刚来公司几个月却备受瞩目的大美女，一个是在公司工作几年却依旧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两个人看起来就毫无交集。陈若玫美得很有攻击性，明艳的五官，纤腰细臀，说得难听点就是狐狸精样。陈若玫是一个舆论场，被包养、小三、二奶……传闻不断，连公司边缘人物张薇都有所耳闻。
　　但是，她从不发表一点意见。这是张薇的生活宝典，不说话，就不会受伤。陈若玫愿意对她好，那就随她。
　　“薇薇，你看我这个包包好看么？”陈若玫指了指桌上精致的包包，朴素如张薇也看得出是女同事为之疯狂的LV包包。她点头，表示赞同。
　　“真的吗？我害怕会太老气。这是我男朋友送的，你知道吗……”陈若薇又一次开始谈论她那没见过面的男友，只是这次更加兴奋，艳丽的妆容浮现小女人的神态。张薇默默地听着，视线却看向桌子上自己的包包。
　　黑色包包，一百多块的淘宝货。拎着不会有人夸奖，也不会有人嘲笑。边角处有些掉色了，如果仔细看，还可以看到剥落的线头。
　　廉价、普通、不偏不倚。粗鄙、过气、不值一提。

　　“砰砰砰”酒吧里的大音响不知疲倦地放着动感的音乐，彩色灯光不知疲倦旋转，照着不知疲倦的男男女女。
　　张薇只觉得有点头疼。
　　几个不太熟悉的男同事邀请陈若玫泡吧，陈若玫硬拉上自己。男同事看着局面，便说了句“张薇也来吧。”也，是一个并列词，是重点后的次重点。张薇从来是个不懂拒绝的人，耐不住陈若玫撒娇，她便答应了。
　　杯中的苏打水已经喝了大半，她不知道酒吧是否有续杯的规矩，也不敢询问。喉咙有些干燥，她偷偷拿出包里老旧的水杯，喝了几口温水。这个城市的夜生活从来没有她。穿着棉布T-shirt和牛仔裤的自己，在一群着装性感的辣妹的中如此显眼，她已经看见好几个穿着痞气的男人投来轻蔑的目光。
　　从不显眼，这也是张薇的生存宝典，这样才不会受伤。
　　所幸她现在坐在酒吧的阴影处，才能够大胆打量这座城市典型的夜生活。
　　在舞池中央，她看见热舞的陈若玫，她几乎成为了舞池中心，好几位男人包括那几位男同事，都围着她。陈若玫的确是个迷人的女人，身为同性的她都不得不承认。尽情热舞的男男女女，已经抽象成一个个充满暗示的符号，它们碰撞着，散发着悸动的气息。
　　舞池周围游走的端着酒杯的男人与女人，永远是挑逗的话语，充满了金钱与寂寞的气息。喧嚣是这一切，种种不纯良的动机，都披上了这层灯红酒绿的外衣。
　　就在这时，张薇看见了他。在拥挤的人群中，她总能看见他。
　　有一种人，就像一首探戈舞曲。他们高贵而优雅，却无比自然，像是盛夏夜里的水仙。他属于张薇这种穷人，难以企及的浪漫。
　　他从舞池的一边走过，被人群簇拥着。在闪烁的灯光中，他的棱廓忽隐忽现，眼神明亮，仿佛能投影整个世界。
　　心跳到不能自己，就像是无数暖流冲向心底。她抓起自己的包包，跟随上去。穿过拥挤的人群，走上环绕的楼梯，老旧的帆布鞋与厚厚的红地毯发出些微的摩擦声。
　　快跟上了，就快跟上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姐，请问您有预订包厢吗？”保安模样的人问道。
　　整个世界平静了，海水退潮了，她只得说自己去错地方了，只得看着他走远了。
　　“你这个蠢货！”
　　在卫生间内，她往脸上猛泼冷水。眼镜被冷水弄得有些疼，视线模糊中，她看向镜子里那一个平凡到没有棱角的女人，狠狠地说道。

　　等到回到家中，已经是十二点半。老旧的楼房和昏暗的灯光，总有种鬼片的氛围。郑薇以最快速度爬到五楼，一边锁门，一边警告自己再也不能答应陈若玫参与这样的活动。
　　她还记得烂醉的陈若玫抱着自己大哭，反复说什么“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来看我”。这座城市，爱爱恨恨，几人说得清道得明。但不同的是，烂醉如陈若玫，始终有殷勤的男同事护送回家。而若是她，可能只能醉倒街头，无人理会。
　　她，始终是玩不起输不起的那位。

　　郑薇的房间有70平方米，东西堆得略显杂乱，却显得十分温馨。很少有东西能给她归属感，这间老公寓就是其中之一，这是外婆留给她的礼物，也是唯一值钱的东西。
　　晚上并没有怎么怎么吃东西，涌动的情绪褪去，胃部神经变得敏感。她打开小冰箱，拿出好几个保鲜盒，一点咸菜、一份昨天剩下的清炒莲藕、一点粥。做饭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一个人做饭有的时候会不小心做太多，她机会把菜分装在很多小饭盒里，饿了拿出来热热就好。
　　她坐在桌上，面前摆了几份热好的剩菜。为了节约电，她只开了风扇，有一定年头的风扇发出吱吱的响声，把饭菜的味道散布开来。她拿起筷子，在空中顿了顿。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袋火腿肠。
　　她很喜欢一部叫深夜食堂的日剧，油炸火腿肠，廉价而美味，比单吃火腿多了一点焦香味。是她这么多年依旧坚持的味道。年幼时父母争执，没空给她做饭吃，她便自己简单地拿火腿肠过过油就这白饭吃。多少次，一个瘦弱的女孩写完作业，小心翼翼把切成一块块的火腿肠放到油锅中，然后端着碗默默埋头吃饭。这样的食物，在那个时间段里，是可以饱腹的食物，带有一点点凄苦的味道，有点酸涩，吃久了却有点理所应当的感觉。
　　直到那天，她遇到了一个哭泣的男孩。他还未拥有男人的表情，哭得样子看起来有点狼藉。她默默看他哭了很久，然后把自己饭盒递给他，里面是她用微波炉热锅的油炸火腿肠和白饭。
　　她永远记得那个男孩狼吞虎咽的表情。
　　就像是穷人看了一场免费的探戈舞曲，一辈子珍藏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