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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因缘率第三回 ...

  •   杨伯爬了一个晚上,到了次日清晨,只看得一人站在前头。

      “大哥哥?是你?”已经不能说话的杨伯在心中暗暗叫道,眼前的这位大哥哥正是儿时赠送他《名玄经》的人。

      那大哥哥抓住杨伯的手上的脉搏,几秒后似乎已经对杨伯的身体一清二楚,口中说道:“气自手太阴起,至足少阴。分络自足厥阴起,至手少阴经。”杨伯按照大哥哥的指令运气,两股真气牵动着心肾带来一阵剧痛,杨伯咳嗽了几声,那大哥哥道:“做得不错,继续,再运足太阴。”

      杨伯照做后果然精神好了许多,大哥哥拉来一匹马,将杨伯抱到马背上,对着杨伯看了看,道:“你的毒要想治好得用上几年甚至是几十年,我得带你去个地方,愿意跟着我就眨一下眼睛。”

      杨伯本就抱着不愿拖累家人的心态离开,离开正是他心中最好的期愿,他重重地眨了下眼,希望这个儿时一面之缘的故人能将他带到远离家乡的地方去,哪怕是自生自灭客死异土也好。

      马儿的一声长鸣,灰压压的草木就在两人身边如流水般穿过。两人向着北方走了一日,沿途河道渐多,一天就渡了好几条河。第二日一早两人已行至太湖湖畔,湖光开阔水气怡人,绿水卷着水中的泡沫飘来。

      马儿在环湖疾驰,到得中午阳光明媚之时,周围都是生产队的人顶着太阳在湖里面捞水草。那大哥哥穿着军装,杨伯也被换上一样的衣服,两人坐在马上,湖里的人看见两人骑马驰过都以为是部队的军官,威风凛凛的样子让众人忍不住地呐喊招手,心驰神往。

      两人绕着湖边又行进了一日,周围已是人迹罕至行进艰难的池沼,那马儿竟然能吃住两人的份量沼泽地里行进如飞到得中午,两人才在一处荒废了的码头停下。码头边的一叶孤舟在水中打漂,大哥哥将杨伯抱上船,摇起了船桨,唱起了船歌,小船儿在咯吱咯吱的木头声和歌声中缓缓使向湖中。

      太湖在明媚的阳光下升起一丝丝的水雾,小舟在湖中划了一个多小时时便已看不见湖岸,任凭那飘忽多变的水的浮托,仿佛置身大海中般无依无靠。大哥哥的歌声缓和清澈,衬着湖声让人听得如痴如醉,杨伯精神大好,坐在船头闭眼吸气,欲把这迷人的水气全部吸入腹中。

      小舟一直划到傍晚,才在一绿绿葱葱的小岛上靠了岸。船停靠的地方还有一根大石柱,石上刻着刻度并标有“黄钟,太簇,姑洗。”等字样,杨伯看着大石柱上的字疑惑万分,那大哥哥道:“这是十二律吕,用来测太湖水位的,马上我会教你怎么看这些。”

      大哥哥背起杨伯,将杨伯抱到岛上的一处破陋的草屋内。小屋位于岛上小山山腰,门前鹅卵石铺路,透过掩映的树影还能一瞥浩瀚的湖景。

      大哥哥在屋内取来鱼竿渔网,没过多久就抓来一条白鱼和一条鲫鱼供他们俩晚上吃。几口鲜美的鱼汤下肚,大哥哥便开始说起杨伯的病情:“你照我说的方法运气,再过一个月声带就会复原。”杨伯象征性的动了动身子表示自己会有听从大哥哥的指示。每天大哥哥会叫杨伯运不同的经络,有几天天气好,大哥哥把杨伯抱到外面教他怎么看岸边的大石柱,如湖水的刻度在“黄钟”则引真气交汇于任督,刻度在“中吕”则将真气导入十二经络,这样的运气方法一共有十二种,大哥哥一一讲解让杨伯记下,教完后大哥哥便只提示律吕,不再一一细述如何如何运气了,

      另外杨伯也知道了大哥哥的名字叫做傅廖一。

      一个月过后,杨伯已对大石柱上的十二律吕烂熟于心,喉咙也渐渐能发声了,他看着自己已经萎缩的手脚,颤抖着声线说道:“我……好一点了。”

      傅廖一解释道:“你吃下的丹药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毒药,只消运用逆炼的功夫就可。人的形体是天地阴阳二气所赋予的,天的道理,有长则有消,有盈则有亏,有生则有死,这是不可违逆的,所以长生不老的功法不同于《名玄经》那样的内功顺天养息,而是需要逆行经脉,将气血从任脉的天门下行会阴,从督脉的尾闾上行至颅脑,这样可以固守先天之气,另外利用丹药的铅汞置化和逆炼也可以巩固先天之气。人的衰老就是因为先天之气随着阴阳变化的不断流失,用这两种方法让先天之气不再流失,以此可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杨伯看着大哥哥的模样,想起来他跟自己小时候见他的样子没什么变化,问道:“大哥哥,你练成了吗?那个长生不老的功夫?”大哥哥不再作答,自顾唱歌捕鱼去了。

      两人如此在岛上生活了一年,在这一年时间里,傅廖一每天悉心的照料,不仅监管饮食起居,还负责对杨伯手脚神经的医治,可谓无微不至。杨伯的腿脚能动弹的那天,傅廖一看着那双颤颤巍巍走路的腿若有所思,说道:“我要走了,你是想留在这还是回家?”

      杨伯突然被这个问题问住,道:“我的毒都解了吗?”傅廖一道:“铅汞都固封在了丹田,不会危害脏腑。”杨伯道:“我没事了?”

      傅廖一叹道:“福祸危难,终不可免之。”

      这句话让杨伯想起《悟真篇》序中那句“人有起身则有患,夫欲免夫患者,莫若体夫至道”自己回到家乡又能做什么呢,继续被亲人伙伴当成特务间谍划清界线?还是像众多人一样戴着高帽游街俯首认罪?自己一生无法偿还的错就是误伤了周校长,自己这样回去就是偿还罪孽了吗?

      杨伯看不清未来的路在哪里,相反,张伯端那句“夫欲免夫患者,莫若体夫至道”却能让杨伯的内心涌过一丝悸动,心想不管有没有那“至道”可寻,自己还是再留在此处些时日的好,把身子先养好了,总比现在回去关牛棚挑大粪的好。

      杨伯说道:“我还想在这呆一段时间。”傅廖一笑道:“小子可教也,你跪下向我磕三个头。”杨伯一脸疑惑,但身子缓缓跪拜下去,行礼完毕,傅廖一道:“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师父。”语毕转身上船,“咯吱咯吱”地揺桨离去。杨伯在岛上看着傅廖一的背影,终究难忍离别之苦,“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一年以来的诚情照看以及救命之恩历历在目,感激之情难抑心头。

      夜色的黑暗渐渐压了下来,四周只剩下了静谧的水声,杨伯这才回到草屋,发现桌上多了一本书,萎缩的手臂颤抖着翻开,只见开头写着“《悟真篇》解”四字。本子下压着一书信,拆开一看,信上写着:“你所食丹药须配《悟真篇》上的方法修炼,其作者故意隐去其义,师父虽将隐语解出,细微之处,全在你自己悉心体会。”

      杨伯细细翻了翻傅廖一写的注解,文意果然明朗许多,只是工序复杂。一方面杨伯对那岸边的大石柱律吕每日用功,另一方面研究《悟真篇》里的功法,两种方法竟也不抵触,反倒有裁成辅相相辅相成之感,唯独那以前练的《名玄经》与现在练的功夫格格不入。

      岛上的渔具蔬菜田一应俱全,杨伯对于农活得心应手,在岛上生活地有滋有味,静可垂钓打坐,动可戏水网鱼,劈柴耕田,拾碎木编小绳,砍大树做舟筏,炊羹渔鱼,随风急啸,好不快活。

      闲来钻研《悟真篇》,里面的功夫钻得越深,越能体会到它的高深莫测,然而其中也是险关重重,譬如《悟真篇》练得越深,每次运气都会有幻景出现,有几次杨伯流连幻景,一入便是十天,差点没能醒来。

      《悟真篇》的功法步骤繁复有秩,共计四层,第一层需耗百日;第二层需耗十月时间在固封住铅汞的丹田处结出一个圆白之气团;第三层需用三年的时间修炼这股白气;第四层则花费六年的时间将白气与自身百胲经络融合。整个过程历时10年,每个步骤还要遵循节气变化以及日月消长采用不同修炼方法,若是其中任意一个环节错了都要从头来过。功夫的细微以及难度可谓惊世骇俗,无怪乎傅廖一要把杨伯一个人丢在这远离人烟的孤岛上,显是精挑细选才会选定此处。

      杨伯修炼的日子一久,内在的幻景也不再飘忽不定,开始有了固定的内景。起初是个白色的光团,时间推移,仿佛是混沌开而天地成,开始有了固定的山水之景。泉水从最高的山峰泳灌而下,冲刷成一条无比有力而缓和的河流。久之,山水有云气之感,又有车轮滚滚运输着河流冲往天际。久之,田园屋舍仰仗山水而成。久之,太平盛世,人民在这内景內安居乐业。久之,光景消失,只剩下圆圆一白,任凭杨伯每次运气,都只能看见此圆圆一白。然而这圆圆一白又似千变万化无所不包,睁眼望世,没有比如今这般清澈宁静的了。

      杨伯看了看自己,胡须头发已长过腰间,手上的肤色却变得洁白无暇。举目四望,天地湖水似乎与自己融为一体,浩瀚的湖水在眼中没有了天工的鬼斧之势。

      适逢阴历7月,杨伯虽说寒暑不侵但也欲下水洗凉,最近几日他的水性突飞猛进,从那岸边的大石柱上一跃而下,在水中自由游淌。游得久了体力丝毫不减,杨伯索性向那远处游去,水流在身旁轻柔地滑过,清爽舒适极了。天色渐黑而杨伯的体力仍然盈富充沛,这样一直游到了傍晚,才看见湖岸的影子。

      远远的湖的岸边立着一老一少,那老的衣服整齐颜色鲜艳,那年轻人则是一身西服,杨伯觉得他们的衣着奇特而欲上前询问,游得近了才发现岸上的年轻人正是杨伯印象里十几年未见的师父——傅廖一。

      杨伯兴奋万分,挥手疾呼,呼声雄厚响彻湖面。傅廖一与那老者相视一笑,杨伯急忙游到岸上,将湿漉的身子紧紧抱住师父,看着师父的容颜果然如几十年前一般没有变化,当年心底的谜团又一次涌上心头:“廖一师父?莫非你真的不会变老吗?”傅廖一笑道:“只是老得没那么快。”

      杨伯诧异万分,边上的老者忍不住插话道:“小兄弟你还没发现吗?你现在也跟恩公一样了。”说罢,指了指路口的一面凸面镜,让杨伯照。

      杨伯望着镜中的自己惊奇万分:“头发这么乱,胡子也这么长……样子真的没变,但我的皮肤怎么变白了?”傅廖一道:“这是汞运行到了皮毛,使皮肤变白了。”杨伯看着自己从一个农村的黄皮小子变成一个白脸野人,不免好笑。

      一旁的老者轻声对傅廖一说道:“恩公果然料事如神。”杨伯不解,“什么料事如神?”傅廖一道:“我的师父在传我丹法的时候还传给我一部《因缘率》用于推测世间人事。那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见你有兵戎之祸,因而把《名玄经》送你防身,这次你练《悟真篇》40年,也在意料当中。”

      杨伯吃惊万分:“已经四十年了吗?”

      水泥砌成的码头已经替代了当年那片满是泥泞的池沼,本来荒芜的延岸线的远处竟是整齐有秩的三层水泥楼,柏油的道路,人为种植的树木都在暗示着杨伯错过了一场天翻地覆的盛世征途。世界的变化似乎超出了杨伯的想象,那衣食住行的生活的每一处,无一不在震撼着他的心灵。他与傅廖一坐在码头长谈,谈论那变样的服装,谈论那结实的机船,谈论那频频略过自己头顶的飞机……

      除了世界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师父口中的《因缘率》也十分神奇。傅廖一介绍道:“北宋的理学家邵子曾经留下过一部《皇极数》,《因缘率》就是这部《皇极数》的残本。”杨伯对这《因缘率》很感兴趣,只是傅廖一指出其中的运算繁复,非小学文化的他所能胜任。

      杨伯惊叹之余,不少路过的人对着他这个披头散发穿着上世纪60年代破军装的怪人频频投来好奇目光。边上的老者看不下去,建议杨伯去剪个头换身衣服。傅廖一就让老者领着杨伯,自己则有事先走。临别时傅廖一给了杨伯七千,钱的的数目把杨伯吓了一跳,但杨伯马上意识到钱的面额可能与过去不同。那同行的老者叫费田嵩,傅廖一曾有恩与他,杨伯出关后的饮食起居全由他负责。

      费田嵩耐心地给杨伯讲解新的知识,两人在酒店住了一夜,杨伯学会如何用淋浴器洗去身上的鱼腥味。费田嵩给杨伯换上一身T恤与休闲裤,而后出门将胡子刮去,将头发剪短到肩,杨伯瞬间有了帅气的模样。第二天一早两人做公交车去了苏州,在苏州的步行街游逛了一整天。

      杨伯像个孩子一样一路瞧新鲜看热闹,全然不似60岁老人的样子,这是杨伯第一次见到城市的面貌:有往来不绝的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机动车;有人来人往衣着靓丽鲜艳的路人,人们手中的手机,三三两两的外国旅人,森罗万象的商铺商品,直插天际的高楼阔宇……一旁的费田嵩极其耐心的讲解,让杨伯初步了解到了国家在那四十年中的变化,□□结束,改革开放,发展经济……杨伯心中想象到了那幅壮丽图景。

      看着这样的世界杨伯心中突然伤感起来——如果周校长能活到现在,他看到现在的图景会做何感想?彭国冲,杨仲国,昔日与自己生命交织在一起的人不知今朝如何,儿时的记忆顷刻间涌现,欢笑与泪水的画面如风般席卷杨伯的脑子。

      站在繁荣的苏城街头,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杨伯对着费田嵩道:“带我回乾济镇。”

      费田嵩微微一笑,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道:“你看。”

      杨伯疑惑道:“这是什么?”

      费田嵩拍了拍信封敬畏地说道:“这是恩公临走时给我的,他说如果你要回乾济镇,就让我把这信封给你,他特地嘱托我让你先看信的内容。”

      杨伯接过信件看了一遍道:“师父叫我不能透露给外人我们的事,另外叫我回家前改个名字,只是这姓名,我该叫什么好呢?”一番思索后,他说道:“既然我的命是师父救的,那么叫‘傅生’怎么样?”

      费田嵩斟酌了一下,觉得这名字还可,把余下的信封交给杨伯道:“这里面不知道还装着什么。”杨伯拆开来只见几本皮质书跟卡片,费田嵩在一旁介绍:“这个是户口本,这个是身份证。”杨伯看了看身份证,惊叫道:“你看!”

      费田嵩凑过来看了看,只见杨伯那身份证上俨然印着“傅生”二字,笑道:“真神。”

      那装户口本与身份证的信封中还有一个小信封,上写“今日亥时启。”两人看着这信封好奇不已,不知道今夜亥时会发生什么事情。正当费田嵩还在意犹未尽地猜测信中内容,杨伯已在催促费田嵩快快赶路。

      两人来到汽车站,买完票排队。杨伯见队伍前的一对少年情侣拥抱热吻,实在见所未见,忍不住多看了这对情侣几眼,只见那女孩子清新靓丽,娇小可爱地站在男孩面前,时不时用鼻子靠近,时不时轻轻一吻,四目相对,轻声细语,温情无限,连旁观的杨伯也能隐约感受到一丝温暖。杨伯不是个迂腐的人,所谓一窍通百窍通,不会抱有旧社会的成见,不然也不可能练成《悟真篇》上的丹术。

      “嘀”“嘀”“嘀”的检票声入耳,队伍开始有序地往大客车里挤,杨伯还像个孩子一样看着各种新奇的事物,直到坐到客车座位上时还在摆弄各种车饰。后座的几个小青年在阔阔地谈论游戏,其中一个青年冒出一句:“妈的,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又要去乾济这所破学校了。”杨伯好奇地回头,只见这青年留着定位烫过后的短发,整齐的刘海正好遮住眉毛,面容还算清秀,问道:“你们也去乾济镇?”

      那青年舒适地靠在座位上,斗着腿说道:“是啊,怎么了?”

      杨伯喜道:“我们同路。”

      那青年不屑道:“关我什么事,你也是乾济高级中学的?”

      杨伯道:“不是。”

      那青年道:“那更不关我事了,老子是去学校报道的,还是你好,我也想早点从学校出来,我爷爷非要我呆在学校里。”

      杨伯疑惑道:“呆在学校里不好吗?”

      那青年疑惑道:“你是不是学校里出来的?你想想学校里每天让我们干什么,谁想呆那儿。”

      杨伯道:“我那时候上学校长把下午的课停掉让我们种田,你指的是这个吗?”

      那青年更加疑惑:“你在哪儿上的学?不可能吧!”“乾济镇呀。”那青年脸一板,道:“你耍我呢,老子就乾济镇学校出来的,校长李贝荣就是个大傻瓜,他会停课给你种田?”

      那青年本想训下眼前这个奇怪的小白脸,只是见对方目光诚恳,不好意思开口,甩下一句:“懒得跟你说。”

      杨伯与费田嵩相互看一眼,费田嵩低声道:“杨小兄弟对现在的社会还不熟悉,你多接触几天就懂了,学生就这样,我孙女那时候还打过老师呢。”杨伯一听“打老师”三字,就想起周校长,心中愧疚。

      车子疾驰,窗外的绿化带连成一条绿色的线,沿途的座座工厂,平整的公路,建成的以及未建成的高楼,车窗如同无声的电影幕布在向杨伯展示着新世界,“轰轰”的发动机转动声,手机里公放着的音乐,铃声……让人耳应接不暇。

      当年傅廖一带着杨伯从乾济镇出来到太湖湖畔历时三天,如今这二人从太湖边坐公交,转大巴,回乾济,不过一上午的事,实在快得让人无法想想。

      两人一下车,杨伯就激动地为费田嵩介绍老的车站原来在哪里,以前济河边的哪有个钟楼,瓦厂原来在哪,一边介绍一边感叹:“这边都是房子了啊,以前这里都是田。”两人去了以前小学的旧址,见那里已被改建成了小区。他们又去了杨伯的旧宅,旧房虽在,却见房子破败空空如也,与四面立着的洋房极不相衬,看来也是人去楼空的景象。两人又来到那发现《悟真篇》的古桥处,本想去拜一拜那古桥,结果去到那里的时候才发现古桥早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新式高档的别墅,三层高阁,琉璃翠瓦,粉妆素墙,窗户洞蓝……已没有一点当年的荒芜样儿。

      杨伯只得在心里拜了拜,默默念道:“伯端前辈,虽然你一再强调此‘乃上天之所赐,非伯端之辄传。’然若非你留下这些诗诀,我也不会有今日之福分看到这四十年后的光景,杨伯在此再三拜之。”

      二人离开那古桥旧址,开始考虑晚上的住处,费田嵩斟酌道:“按照恩公的作风,应该是已经安排好的了,我们找找看有没有遗漏了什么。”两人开始翻傅廖一的信件,把那户口本拿出来翻了翻,马上找到了一个名为“乾济镇人民路同心弄81号”的地址,二人寻到地址,果然有套无人居住的老房子。费田嵩在门口嘀咕:“不对啊,这里没钥匙啊。”杨伯刹那间猛地一掌就把那房门击开,道:“这不就开了吗?”费田嵩看了看坏掉的锁鞘,不知说什么好。

      两人进了房子查看里面木桌木椅煤气灶碗筷厨具卧铺一应俱全,水电也都还有,房间有精心打扫过的,墙上的钟表指着11点零一分——正好到了亥时。二人在灯下将那信封拆开,只见里面是几张单子,转校协议书,科目成绩单,学籍号等等……还有入学通知书上写着“请家长携带此通知书于9月1号在学校教学楼报道。”学生的名字正写着的是“傅生”,显然傅廖一已经为杨伯安排好了学校。刹那间费田嵩回想起了几年前送孙女上学的情景,不禁感叹岁月蹉跎,他把生命的最后一班子人扶持起来后,已是颐养天年的时候了。他对家人谎称旅游,近日陪着杨伯奔走,清闲的晚年陡然间又变得充实了。

      九月一日,酷暑未消。暑假刚刚结束,乾济镇高级实验中学校门再次敞开,人来人往中参杂着学生的白蓝色校服跟家长的身影。家长们忙碌地交着各种费用,由于杨伯这个名叫傅生的学生连课本都没有,还要多交一笔课本的费用,这样加上伙食,学杂等等,傅廖一给的七千元只剩下一百多,杨伯瞬间有了跟现在人一样的念头:钱用的真快。

      家长在交费的同时有几个男生迫不及待地冲到宿舍。走廊外站着个男生见了这帮往宿舍跑的同学就满脸堆笑,尖着声调喊了声"明--哥--"其中一男生也一脸笑容,回了声"强哥"跑出两步又转头道"你作业做好了吗?"那强哥回道:"昨天晚上跟俊哥要了作业,都抄好了。你呢?明哥?"那叫明哥的男生苦笑着摇摇头说了声"没"就继续跑路。一回宿舍,就抽出自己在单肩包的暑假作业,挨个宿舍地借作业抄。这个男生名叫易明,他在挨个宿舍焦急地借作业,借东西时的嗓门也不响,看着有些文弱。如此匆匆抄了些零碎的答案便算完事,随后忐忐忑忑走去教室,生怕只抄的那些作业太少被老师骂。

      不一会儿,易明就来到自己班门口,只见一老汉陪同一个男生站在班主任处,那男生扎着马尾,样子古怪,相貌虽然不算太过帅气,但皮肤宛如婴儿,白中透亮,身高中等,体格却很健壮。易明心想:这个男的一看就是那种花言巧语骗女生的样,留着这么长的头发。心下暗自不屑。只听得班主任说道:"你这头发要剪,到这要认真学习,看你爷爷也一把年纪了还帮你搞关系转来这边读书……"那男生连连点头“嗯”了几声。易明更加瞧不起这新生。只见那新生签了几个字,交完一些费用,待班主任吩咐一些宿舍起居跟食堂饮食的细节后,那男生便随同他爷爷一同出去。此时已经有几个女生在教室里偷偷议论,评论其相貌打扮,对这个新生有种种猜测。易明站在教室走廊外,偷偷地也瞟了那男生几眼,尤其注意着那男生的衣着跟头发,心中有种难以言说的不舒服。他见那男生跟老伯正在往校门处走,心想他们应该是剪头发去了,顿时心里好受了些。

      傅生在理发店里把头发剪短,理发师父还别有用心地给他留了点鬓角跟刘海,使得傅生的发型不至于太过单调。待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班上的人都已坐到位子上,班主任凌丹卿已经坐在讲台上登记着学生名字。

      傅生进来的时候,凌老师稍稍看了他一眼,伏案说道:“头发剪了啊,马马虎虎还行,你在那个新搬来的椅子上坐。”

      傅生老实地寻位子坐下,全班就他一人没穿校服,一旁的同学都在看着他。傅生不管这些,坐到位子上的时候就拿着课本胡乱翻了起来。

      当翻到历史选修1的时候,关于“□□”的资料只有短短一节,傅生看了看,光这一小节就有“在□□、江青等人煽动下”“在□□、□□的策划下”这样的把罪过归于□□的结论。

      傅生回想当年,那是一个全民都在寻找敌人的年代,自己害死了周校长,而自己也险些被别人害死,虽然这段时光无需多言,但历史课本那短短的一节还是让傅生感到内心空落。

      这时另一张桌上的男生也在快速地翻着书本,把全书翻了一遍后就扔在桌上,舒服地靠在椅子上,那男生身材偏瘦,个子较高,两人的目光微微一对,那男生就把身子靠过来问道:“新来的?”“是。”

      那男生问道:“从别的学校转来的?”“是。”

      那男生又懒散地说道:“学校其实都一样,你为什么转来这边?”

      傅生微微思索,道:“家里人送我到这边的,我叫傅生,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生爽快地说道:“我就是瞿致杏,班长。”

      坐在傅生前排的圆脸高个女生突然转过身子轻声对着傅生说道:“你跟班长说什么呢?”话语中带着小心,生怕被班长听到。傅生忙问:“没什么啊,就问了下名字,怎么了。”那女生做了个鬼脸,道:“我们班长很阴的,你小心点。”傅生不明白这句话意思。

      台上的班主任凌丹卿说道:“同学们安静了啊,暑假作业我数了下还缺三本,还有谁没交的。”看了看傅生道:“新来的同学你以前的学校有作业吗,有的话交上来,作业本应该都一样的……没有?……噢,没有那算了,其他呢,其他还有谁?”收完作业,凌老师开始介绍作息时间,六点半起床,早餐七点半……晚自习等等,说完这些又开始介绍宿舍,饭卡,学生证,衣着,男女生发型以及各种纪律,光这些就讲了将近一小时,而后凌丹卿才开始聊起学习:“暑假里有的同学玩也玩了,该去的地方也去了,都已经高二的人了,应该要有这个意识了,这学期还有个会考,压力是非常的重的。有的同学高一浑浑噩噩,一学期下来,成绩还算凑活,到了高二就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日子了,应该要拿出拼劲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底下的瞿致杏小声地嘀咕:“又来了。”傅生不解道:“怎么了?”

      瞿致杏靠过来小声说道:“听班主任说话真难受?”傅生问道:“为什么会难受呢?”瞿致杏道:“她在放大你的力量,让你觉得自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就像是野人打架用的气势,实际上里面没多少理性可言,我一直觉得那种一鼓作气把成绩提上去的事情很不可思议。”

      傅生不解:“这学期如果要考试了,那是该用功啊,没什么不对啊。”

      瞿致杏道:“但大家脑子里只装着这个,就是小人和而不同了。”

      台上的班主任叫道:“瞿致杏!你说完了吗!你这个班长怎么当的?第一次上学吗?基本的纪律都不知道吗。”瞿致杏叫道:“学妈是谁?我没上过啊。”同学一阵嘲笑,凌丹卿板脸怒视,教室很快安静,凌丹卿续道:“还没点认识,我刚刚说的高一浑浑噩噩的人就是在说你,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一两次考试考好你以为就没事了?”几句下来,班上鸦雀无声。待得教室安静片刻,凌丹卿才继续刚才的讲演。

      底下的瞿致杏哼着歌看着书,全然没听老师在说什么。光这样的一幕,已经让傅生足够地意识到学校与过去已全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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