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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玲珑局·醉生 他想杀了王 ...

  •   今年二月,开封出奇的寒。

      初五的那天,白愁飞回了金风细雨楼。
      他披着一身江南的水雾,驾着烈马,如一阵狂风卷进开封城里。
      自六分半堂兵败,金风细雨楼已是黑白两道唯一的掌舵龙头,楼中规矩弟子不得当街纵马,作为副楼主,白愁飞一向律己极严。

      但他此刻似乎全不顾了。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白愁飞生的一副好面相,即使脸色难看,也让人觉得好看,特别是他身上天然的带着一种桀骜的,放肆的,不驯的味道,就像一只慵懒休憩的美丽猎豹,令弱者想要臣服,令强者渴望征服。他闯进汴京的大道,闯进朱雀长街,身上未及换下的江南春衫单薄得很,如一缕淡淡的剑气轻轻割开柳絮,又像是工匠精心打磨的一柄稀世的名刀,易碎而危险。

      踏云乌骓长嘶一声,猝然扬起双蹄,急停在一条小巷子口,这匹神驹的骏马自江南一路直奔开封,跑得煞是欢畅,此刻被猝然勒停,喘着粗气急躁的来回踏步,颇不甘心。白愁飞不理它,琥珀色浅淡的瞳仁远远锁住小巷深处,那里有一间门面,不大,但是布置精雅,主人家心善,只摆些字画,并义务治城中百姓的跌打骨伤。

      白愁飞远远见那人扶一位背薪柴的老者出来,边叮嘱些什么,仍旧是很寻常的模样,浓眉大眼,笑容纯良和善,行事磊落光明,倒担得起宽容仁厚的大侠名号。

      金风细雨楼三当家,未来象鼻塔塔主,天衣居士的弟子,挽留奇剑的主人——

      王,小,石!

      愁石斋,王小石。

      ——真是他的好!兄!弟!

      白愁飞勒了缰,端坐在马上,周身弥漫起冰冷的杀意,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目光阴鸷,远远盯着那人,片刻后,那杀意又尽数消褪,化作痛苦,忿恨,不甘,各种情绪激烈变幻,仿佛夜空骤然炸开的烟火,映得瞳仁流光溢彩,声色逼人。

      白愁飞的唇很薄,显得寡情,他的眉也很薄,所以锋利,他的人在开封雪后的大街上瑟瑟发抖,却不是因为衣衫单薄。他突然低低的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三分的狂,三分的痴,三分的执,还有一分的傻,他一边发抖,一边低笑。

      他虽然埋着头,双肩颤抖,可他是白愁飞,所以他不是在哭。

      白愁飞是不会哭的。

      很久很久,久到他一身的水气结了冰,雾气成了雪,金风细雨楼的副楼主才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眸子反射雪后的天空,有种奇异的空洞感,像一片隆冬的湖面,风止云停,激流和暗礁被埋进深深的湖底。

      白愁飞缓缓,缓缓嗤了一声,半是讥诮,半是嘲讽,他朝着愁石斋远远看去一眼,像是眷恋,又像告别。

      然后他眯起了眼。
      白愁飞的眼是带着刀子的。

      愁石斋里,王小石悬腕执笔,安静的写一张方子,他的事不多,因为来愁石斋治病的人不多,但他的事也不少,因为温柔会时不时来愁石斋,她来之后,王小石就会忙,温柔来了,张炭唐宝牛就会来,他们一来,麻烦也会来。

      比如前日温柔央他做一副能飞很久很远的风筝,可以带人一路飞到南边去,比如昨日温柔要他找到开封府第一颗结出来的梨子,说要留到惊蛰时候吃。根本不管惊蛰还有整整一个月,梨子放到那时可怎么吃?

      王小石疲于应付温大小姐整天的奇思妙想,痛苦的揉着额角想,看来自从白二哥南下,温柔就每天有了闲光来折腾自己。

      倘若有白二哥在楼里……王小石酸涩的想,那温柔定是想不起来找自己的,不,二哥不理她或惹她生气的时候,倒是会跑来,发发脾气撕几幅画,总不至于变着花样折腾自己。

      她更在意二哥……

      王小石提着的笔忽然再落不下去,浓墨溅上纸面,黑点晕开,一方小楷就毁了。他生性乐天,更有浪漫情怀,往日数次爱恋失恋,皆是喜欢了便去告白,被拒绝便放开,坦荡天然,此番遇上温柔,不知怎的,却并不想要说出来。

      白愁飞对她好时,他苦闷烦躁,白愁飞对她不好,他怨叹心酸。

      这古怪的情绪令他辗转难眠,夜里披衣起身,看着月影,便想到有个人常常如他看着月亮般看着天,对谁都冷冷淡淡,难得的一缕笑便尤显得美丽珍贵。
      他一时想到温柔,想到他们四人在江畔清歌听笛的时候,一时又想到白愁飞,想到与他卖字跑堂相依相伴的日子,那时白愁飞花在卖画上的时间其实不多,所以每当他回了家,总有饭菜的香味飘来勾他快快进门,白愁飞神奇的拥有一手好厨艺,并且对食物颇为讲究,王小石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里的笑意,一定没有人知道,二哥其实很挑食,带刺的不吃,味苦的不吃,甜腻的更不愿吃,却偏偏都能做的极好,所以钱不够的时候,他总会端出几碟很香的小菜,然后眯着细长的凤眼一戳一戳的搅着碗里的白饭,满脸嫌弃。

      王小石不由得失笑,白愁飞其实很孩子气。

      而当真笑出声来的那一刻,他又傻眼了:这幽幽冰轮,情人遥夜,他在想着的是谁?!

      ……还真不知是想谁更多些了。

      王小石揉了揉额角,因为这隐秘的心思,他始终觉得自己亏欠了温柔。

      所以他喜欢写字,练字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

      “……师傅啊师傅,你说我们自在门人皆自在,”王小石轻轻摇着头,喃喃道,“可我怎么偏偏一点也不自在呢。”

      说着重又抽出一张新纸,准备写那耽搁的方子。

      就在那一瞬间,王小石敏锐的摔笔握刀,刹那间一股阴鸷森寒的杀气扑面而来,将他逼迫在愁石斋内,那杀气是如此的阴郁,病态,几近扭曲,冷汗爬上王小石的脸,他握着刀,一动不动,他不害怕敌人,因为真正的高手动手之时是绝没有杀气的,他只是暗暗心惊,怎样浓烈的恨意才能燃烧出这样迫人的杀意?

      愁石斋外的人是谁?是谁这么恨他?为什么恨他?

      王小石沉着脸,浑身戒备,就在他打算主动出击斩向敌人的时候,那气息骤然一空,消失了。

      王小石眉头紧皱,他顿了片刻,提刀追了出去。但是下一刻,他茫然了。

      那个牵马离去的背影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久前他还与之并肩作战,破六分半堂,杀雷损,更早前他们一起上的京,住在一起,日夜为伴。

      “……白二哥……”王小石瞪大了眼,呆愣愣的目送那人渐渐走远,一时失落,一时惊慌,满心的忐忑,是白二哥?白愁飞恨他!?不,不可能的,那杀气是他吗?只有他在这里,……不,不对,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苏老大不是说他去江南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他为什么……不回头?来了小平安巷,为什么不回头看看他?

      王小石一面混乱的想着,一面非常想追出去,想叫住那个背影,让他面对自己,想问个明白,这是玩笑吗?杀意作得假吗?还是你真的……想要杀我?为了什么,又为什么放弃了?

      “二哥!”他脑子很乱,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双手铁枷一般撰住了白愁飞的手腕,然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白愁飞停了步子,侧过身安抚般拍了拍踏云乌骓的脖子,回头笑道:“好久不见,小石头。”
      王小石张嘴,却心头发闷,喉口发堵。

      白愁飞仔细看他,缓缓勾唇,道,“是我。”

      “……为什么?”王小石问得艰涩。

      白愁飞想了想,发现也并不能全怪他,便说,“小石头,若以后你选了路去走,便不要让自己后悔,即便后悔了,也要说,不后悔。”说着说着白愁飞先笑了,他像拍踏云乌骓那样拍了拍王小石的肩膀,“没有为什么的,只是我知道,若有一日遇险,我和苏老大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苏老大,所以我先不要你了。”

      “……二哥……”王小石差点带上哭腔。

      白愁飞信手将马缰塞到他手里:“做你兄弟这么久了,我还没送过你什么,这匹踏云乌骓正当盛年,血统纯正,不输绝尘,载着我一路从杭州回来,说日行千里都尚且埋没,我把它送给你,你好好喂它,它不吃胡萝卜。”

      白愁飞犹豫了下:“不然,你给它买的马草,都记楼里的帐吧?”

      “二哥。”王小石深吸一口气,不理会白愁飞的装傻,一字一句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令你恨我,但是二哥说不当兄弟,却是不成的。”他死死盯着白愁飞的眼睛,想捕捉到哪怕最细微的破绽,但是什么也没有。

      “我王小石没别的本事,唯认定了兄弟,却是一辈子的事,”王小石咬紧牙关,哪怕气得想杀人了,他也镇定得很,他说,“至于你说日后遇险,我救苏老大,——二哥,是苏老大赏识我们,重用我们,才让你我得展才华,我当然要救他。但是,我也会用性命护你周全!”

      王小石去看他的眼睛,白愁飞的眼睛从未如现在般简单清透过,像盛在夜光杯中的琥珀美酒,举杯的是谁,便倒映出谁的影子,王小石看着那双眼中的自己,感到一阵无力,他抿了抿唇,沙哑道,“你现在不信,就算你现在不信,我会让你信的,我会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勉强笑了下,又说,“踏云乌骓我收下了,我会替你照顾好它,但你还是我兄弟,上等的草料记你帐上,你说的。”

      “……我说的是记楼子的帐上。”白愁飞纠正,“你没用心听我的话。”

      “二哥快别说了。”王小石挥了挥手里的马缰,虚张威胁道,“我怕你再说出些什么,我是没事,踏云乌骓如此良驹,日后就只得青菜萝卜可吃了。”

      白愁飞未料到他有此一说,愣了片刻,恰此刻踏云乌骓打了个响鼻,过来蹭他,他摸摸伴他一路的伙计柔亮的鬃毛,莫名生出几分不舍来。王小石见他神色松动,忙也蹭过去:“二哥就当可怜可怜我,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么?”他一双大眼睛多情又明亮,恍惚竟与踏云乌骓眨巴眼睛的模样像了一分,白愁飞忍不住笑,跟摸踏云似的摸摸他头,认真道,“真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我突然发现我们不适合做兄弟。”

      见王小石的表情实在受伤,白愁飞想了想,半开玩笑道,“你若真要个理由,便当白愁飞是死过一次又回来的鬼魂之尤,感念你前世恩泽,今生特来恩断义绝,免教彼此两败俱伤。”

      王小石哭笑不得,“二哥,你怎么也说笑起来了。”说着摇摇头,戏谑道,“若你真是山精妖怪,那也该是感念我前世恩泽,今生特来以身相许啊。”

      白愁飞凤眼一横:“可不就是嘛,可惜你前世是个女子,今生却投了男胎,只好无福消受了。”

      被那清凌凌凤眼一挠,王小石一个激灵,心想,男胎也可以,男人我也不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玲珑局·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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