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潘珑儿

1、初遇 8月的

　　8月的天气，蝉在树上嘶鸣，前一刻骄阳还炙烤着大地，转眼间却阴云密布，大风席卷着灰尘和落叶，眼看着一场大雨即将到来，街上的路人行色匆匆想躲避这场突来的暴雨。
　　仿佛再也承受不了雨的重量，大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
　　偏僻的巷子里，男人靠着破败的墙壁大口的喘息着，略长的刘海凌乱的遮住了眼睛，明明左胳膊受了枪伤早已血流如注，右手紧紧捂着伤口，薄唇却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林江枫，年龄不详，身份不详，个人档案一片空白，除了他的名字，道上的人再也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仿佛凭空出现的一个夺命阎王，身手深不可测，枪法极准，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他所出现的地方必定会死人，即使那人被铜墙铁壁严密的保护着。
　　而此刻，刚刚他奇袭了某赌场的老板，甩掉了一群荷枪实弹的保镖。脱掉上衣，扯下一块布简单的包扎了伤口，江林枫朝不远处的一辆不起眼的轿车走过去。
　　发动了车子，刚刚准备倒车，江临枫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后的垃圾堆里似乎有个……“小孩”？大雨里一个模糊的背影侧卧在地上，脏污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背影。江临枫下了车走过去弯下腰，果然有个孩子，如果自己没留意倒了车，恐怕这垃圾堆里的倒霉孩子就要命丧黄泉了吧。
　　那孩子一身的泥污，裸露在外面的纤细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伤痕，旧的已经结痂，新的还在往外渗血，巴掌大的小脸惨白，秀气的眉头紧紧皱着。
　　“啧，还真是遇到麻烦了。”
　　伸手拍拍那孩子的脸，触手却感到那小鬼的鼻息灼烫，手贴上他的额头，果然，小鬼在发烧，还烧得不轻。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眼睛张开一条缝，又缓缓闭上了。看这小鬼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江临枫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起身就要回车里。
　　“救……救我……”
　　低不可闻的求救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江临枫转身皱着眉，看着那孩子缓缓地爬向自己 。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脏兮兮的小脸上，一双眼睛显得异常明亮。
　　走过去拎起他的领子，打开车门扔到后座上。发动引擎倒出巷子，车子冲进了白茫茫的公路。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孩子似乎又昏迷过去了，“捡到大麻烦了”，江临枫在心里默默地想，“不过以后的日子兴许不会那么无聊了。”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一个小时后，江临枫抵达住处。穿上外套遮住身上的伤，又给那孩子裹了一件西装，便抱起他走下车。
　　电梯到达顶楼，江临枫还在暗暗咋舌，这孩子也太轻了……转身进了右边第二间房，脱了自己沾满血污的衣服扔到垃圾桶里，看了看沙发上的那个要死不活的孩子，叹口气，然后剥掉那孩子脏兮兮的衣服，抱着他走进浴室。
　　浴缸里蓄满水然后将昏睡了一路的人放进去，江临枫在花洒下冲起澡来……
　　听到身后的浴缸有声音，江临枫转过头看到少年已经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你叫什么？”
　　“林……咳……林玥”，声音沙哑的不像话，
　　“哦，小玥玥你好啊，我是江临枫。”江临枫一边扯过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林玥皱着眉头看着面前这个嬉笑的男人，
　　“是你救了我？”
　　“嗯？你说呢？”江临枫挑挑眉，“所以，你的这条命现在属于我”。
　　林玥嘴角牵起一抹凉薄得笑，“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做什么？哈哈，就你那身子能做什么？嗯……就帮我做饭吧，你会吧。”林玥点点头，江临枫向林玥走过去，笑得春光明媚。林玥一脸戒备的看着那男人，刚要开口，江临枫前先说到：“帮你洗澡而已，就你那伤，能动么？”拿起温热的毛巾温柔的擦拭着林玥的身子，林玥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温暖了，又觉得脑袋昏沉起来。“喂，先别睡，等下要吃药”林玥苍白的皮肤在热水的氤氲下泛起浅浅的粉红，地下是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细腻的肌肤宛如上好的陶瓷，倘若没有那些可怖的伤痕。
　　擦干林玥的身子把他抱在床上，“我这里没有小孩的衣服，你就先穿我的凑合吧”，江临枫从衣柜里扯出一件白色的T恤扔了过去就出去了。穿上衣服，林玥坐在床上细细打量起这个人的家，简约却不失奢华的家具看起来很新，看来主人并不经常住在这里，床头柜上烟灰缸里散落着几个烟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S市最美的夜景，林玥赤脚走了过去，雨已经停了，斑驳的霓虹灯昭示着浮华的夜，徐徐的夜风吹来吹起窗帘的一角，带来清新的空气……
　　江临枫拿着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林玥站在落地窗前，纤细的身躯穿着宽松的t恤，堪堪遮住屁股，浮华的霓虹灯反射在他幽深的眸子里，说不出的清冷落寞。一向稳重的男人心里却一阵心悸，说不出的情绪蔓延开来。
　　把水和药递到他面前，林玥道了声谢就接了过去，余光看到男人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江临枫接过杯子放到桌子上，又把林玥抱到床上，自己也爬了上去，“小玥玥，说说你的情况吧”林玥皱皱眉，似乎对这个称呼不满意，不过还是说起自己的事来。
　　“8岁的时候父母被枪杀在家里，然后他们放火烧了房子，管家福伯拼了命把我救了出来，这些年一直都有人想杀我，虽然经常会被抓住不过好在他们人不多我能逃走，他们应该也都想不到5年前就该死的人会活到现在。”淡薄的口吻诉说着残酷的过去，嘴角甚至浮起浅淡的笑。
　　“你想报仇？”
　　林玥摇摇头
　　“你为什么想活下去？”
　　“世上只有一个真正爱我的人，他却为救我而死，”林玥看着窗外，淡淡的说着“我答应了福伯要活下去，我不能让福伯失望。”
　　“你已经13了？”
　　林玥点点头，不解的看着他，
　　“我以为你不过八九岁”
　　江临枫伸手把瘦小的身子捞过来抱在怀里，林玥明显的僵了僵，挣扎着要挣脱，奈何敌不过男人的臂力。“我20岁，一个人住，没有什么家人，至于职业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看着江临枫胸膛的伤疤，林玥道“你是杀手”，江临枫愣了愣随即笑道“呵，真是聪明。我煮的粥应该好了，去吃吧。”说完又兀自抱起林玥去了客厅。
　　喝着再简单不过的米粥，林玥觉得心里好像很开心，却又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为什么救我？”林玥低着头问到，正在喝粥的男人也没抬头道“想救就救了，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咂咂嘴又道“我这里很安全，你跟着我就好了。吃完刷牙睡觉。”说完便自顾地洗漱去了。
　　林玥洗漱完，才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这里只有一间卧室，只有一张床，虽然挺大的。穿着大了一圈的t恤和拖鞋，林玥踌躇着走到卧室门口就听到男人沉沉的嗓音说道“关灯过来睡觉。”犹豫了一秒，关灯爬到床上随即被一双有力的大掌捞到温暖的怀里面对着自己，即使拉上了窗帘，林玥仍能看到男人亮晶晶的眼里蕴满笑意。
　　“笑什么”
　　“不知道，就是开心”男人坦然道。
　　林玥无语的叹口气。
　　“睡吧”，紧了紧怀里的人，江临枫闭上眼睛。
　　在空调低低的嗡鸣声和身前男人浅浅的呼吸声里，林玥很快就意识模糊了。
　　……多久没这么安心了……入睡前林玥模糊的想着……
　　江临枫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头脑发热救下这个孩子，或许是一时同情心泛滥，或许是林玥当时让他带自己走时的求生的眼神太过强烈，又或者是，林玥的经历与自己的何其相似。江临枫更不知道为什么把他带到家里会产生这么多陌生的情愫，似乎是怜惜，但绝不是同情。
　　完全可以想象他受过的苦，一个8岁的孩子独自逃亡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每天面临的是死亡、饥饿、孤寂、生存，一次一次死里逃生。
　　然而正因为了解，江临枫更不希望林玥跟着自己，不希望林玥走自己的这条路，因为上一代的恩怨情仇进入一个复仇的漩涡，从此生活在血腥与黑暗之中，刀口舔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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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方的天空渐渐泛出鱼肚白，雨已经在夜里渐渐地停了，几缕微弱的阳光从窗帘漏了进来，江临枫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烧已经退了，栗色的头发因营养不良显得有些干枯，巴掌大的小脸有些苍白，秀气的眉毛微微的颦着，下面微卷的睫毛仿佛两把小扇子安静的伏着，精致小巧的鼻子下面是浅色的薄唇，随着呼吸微微的开合着，因为多年困顿的生活，林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江临枫想着这几天怎么把他养胖点。
　　怀里的人似乎是要醒了，在江临枫的怀里孩子气的蹭了蹭，江临枫低头去看他，恰巧林玥调整姿势也抬起头，淡色微凉的唇堪堪擦过
　　江临枫的，彼此的呼吸尽数交融在一起，江临枫愣了3秒钟，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慢慢的睁开迷蒙的双眼，明明是刚刚睡醒，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看在江临枫的眼里却是说不出的风情旖旎。
　　“你再睡一会，我去买早饭。”
　　江临枫说了这么一句便翻身下床，给林玥掖掖被角走出去了。而林玥也真的又睡着了，似醒非醒之间做了一个梦……
　　零零星星的场景，零零散散的片段，似乎是黄昏，在自己熟悉的公园……夕阳拉长长椅上的背影，年轻的男人面色苍白，紧紧闭着眼，冷汗不断滑落……“哥哥，哥哥你怎么啦？”是自己儿时懦懦的童音响起，男人额角的伤痕还在细细密密的渗着血……“那玥儿给哥哥吹吹，哥哥就不疼啦。”男人倾身过去，是自己稚嫩的小手捧着男人苍白的脸颊，那么小心翼翼，生怕会弄疼他……自己轻轻的吹着那沁着血的伤口，男人嘴角轻轻勾起淡淡的弧度……“哥哥笑起来真好看呢，哥哥叫什么名字？”……似乎是福伯在喊自己……“那玥儿会经常来这里等枫哥哥的。”
　　“林玥，林玥……”
　　是谁在喊自己？唔，头好痛……
　　林玥睁开眼，看见有个人站在旁边，背着阳光呼唤着自己，“枫……枫哥哥……你回来了，玥儿等了你好久呢。”
　　林玥低声呢喃着，眼睛紧紧定格在江临枫的身上，
　　“你在说什么？起床吃饭了”
　　林玥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看着眼前的男人皱着眉，反应了过来，自己快死了，然后被这个男人救了，他似乎对自己很好，自己刚刚梦到了枫哥哥，然后被叫醒了……枫哥哥？江临枫？是他？居然是他……
　　而江临枫看着林月的表情从迷蒙到疑惑，渐渐转为惊讶，又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居然是兴奋与满足，要知道从昨天救下林玥这孩子的表情就没变过，一副面瘫相，又充满戒备，而此刻短短几十秒就看到俊美的小脸上有这么多表情不断变换，江临枫连忙俯下身把手探上林玥的额头。 “喂，小鬼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你傻了？？？”
　　林玥拍掉额上的手，冷着脸下床去洗漱了，留下江临枫默默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江临枫寻思着怎么开口，虽然他内心并不想让林玥走，可是如果让他跟着自己……唉，怎么能让他跟着自己，自己仇家一大堆不说，还没有一点照顾人的经验，360天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面度过，因为特殊的职业，常常天南海北的跑，说不定下一刻就会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子弹毙命。
　　想着想着，江临枫好看的眉皱了起来，林玥偷偷观察者江临枫，很明显他有话要对自己说，
　　“有什么事，你说吧？”
　　“呃……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走吧，换一个城市，到没有仇家的地方随你怎样生活……当然也可以每年都给你一笔钱，你可以继续念书。你知道的，我的工作很危险，和我在一起可能会连累到你，我也不可能时时分心保护你，你……”
　　看着林玥的脸色越来越差，秀气的眉毛紧紧皱着，眼里透出不耐烦的神色，江临枫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是你救得我，是你给自己找的麻烦。现在你是要丢掉我吗？”林玥冷冷的开口。
　　“不是，我只是……”
　　“既然不是，那就快吃饭，我没有衣服穿，待会你要去给我买衣服。你别想扔掉我。”林玥用可怖的目光看着他。
　　江临枫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认识不到24小时的男孩，悲催地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变成了保姆。好吧他承认是自己自找麻烦，可是这小祖宗居然是个白眼狼，俨然成了自己的主人。江临枫内心还在咆哮着，林玥已经吃好了，瞄着男人优雅的喝着水，眼低泛着盈盈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