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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十七) ...

  •   一线诡谲的光芒自黑暗中破出石壁,巨大的木制偃甲满覆冰雪,它转动锈蚀的关节,半张开木翅接住了乐无异,它横冲直撞,辗转滑翔,就像一头狂妄凶狠的凤鸟,粉身碎骨也要把雏鸟托在自己的脊梁。它一路跌撞,满身破损创伤,终于狠狠冲在了尘埃弥漫的地面上。
      乐无异爬起身,艰难地抱住大鸟损毁的头颅,用手指触碰它失神的眼瞳下方偃师谢衣的纹章。那个印记,正在隐约发亮。
      所有的记忆汹涌而来。回忆充斥了他的脑海。
      不……师父该在北国的冰雪中沉睡,等待来年春开,又怎么会在这阴暗恐怖不见光亮的地下,驾驭飞鸢救他。
      不……怎么会这样……
      “师父,”他茫然地说,“这不可能……”他曾下定决心要从无尽的黑暗中挽回他的命魂,血祭招魂之阵只差最后的阵心。那极北洞窟中的镜面,是地皇女娲隐匿人间的最后神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能养足生机灵力,重回人间。曾经的他算好了一切,要用此阵将师父的魂魄留在偃甲之内。为防有所差池,他甚至伤害自己,以身去试。此地的阵轮亦被他用手指确认了一次,分明就一模一样,也能痊愈一切伤势。怎么可能会有差错……
      “师父……难道我害了你……”他攀着木制偃鸟冰冷的颈项,它全无活气,已然只是死物。绿叶齿轮越来越暗淡,终于重新融入了黑暗。
      师父……
      无助的少年眼神黯淡,就像终于熄灭了属于生者的光。偃甲飞鸢……他亲眼看着它被埋在了漫天大雪里,就如同看着将所有不舍和眷恋全然埋葬的自己。那时的他清楚地知道,倘若不能再见,如此一别,就是连‘再会’也无法传达的永诀。
      如果必有一人要去殉了心中正义……不想让师父去。师父……该是他的……是天宇间柔软的垂光,是辗转流年里最温柔的爱和信仰。
      他曾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独自走过无数冬夏,看遍北国的狂雪和江南烂漫的春花,可却没有勇气,再一次挑战漫长的光阴,再一次坚决的地走完孤独和思念。
      求不得与爱别离,究竟哪一个更苦……
      他真的不想懂,也不敢去悟………终于自私了一次,宁可把这个难题丢给师父,却竟然亲手害了他。
      也许这是惩罚。惩罚他想把月亮死死抱在怀里。
      乐无异在无尽的黑暗中静默,靠在了冰冷的木鸟上。
      师父……
      最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最想得到什么,就去求什么。可是……用了很多很多年,只会越来越清醒地知道,他最想要的……
      他闭上眼睛,心中一片苍凉。
      “如果最想要的是你……那又该怎么办?你为什么不教会我,我该怎么办?”

      黑暗中于是亮起了一盏灯。

      明亮的光辉跨越轮回,将噬人的黑雾驱散。
      乐无异有些恍惚地张开眼睛,看向这光的方向。
      一袭白袍的偃师提灯而立,静默不语,仿佛责备他心智脆弱,将被密布的阴灵吸走记忆,永留此地。
      乐无异看着他,却已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幻境。他心里一片空茫,唯一能做的,只有站起来,走向他心中的月亮。
      他将右手放在身后,抬起左手手指,却不敢触碰,只怕打扰了这开心又明媚的梦境。谢衣摇了摇头,似乎告诉他不行。他的眼神如同能透过这少年刻意隐瞒的苦楚和痛,将他身上心间每一道伤痕都收在眼底,收在最沉默也最深刻的爱意深处。
      乐无异琥珀色的眼瞳里顿时蓄满波光,尽是不甘心。他缓慢地凑近了谢衣没有实体的幻象,隔着薄薄的光晕,给了师父一个虚无的吻。魂魄与身躯,温暖与沉寂,时光逆转,交叠百年,懵懂的少年无异,对着停驻死生之间的偃师谢衣,展露他一直的衷情和仰慕。
      冰冷的泪水滑落脸颊,沉重呼吸中带着疼到尽头却也依旧平静的颤抖:“师父,谢衣……带我一起。”

      谢衣心中一片锐痛。他神智之内刀刃林立,凌迟心扉,几乎就要纵容徒儿看着他,好像少看一眼都不行。可他崩裂玉轮赶来此地,已然近乎力竭,却又凝出魂体安慰他,若再耽误,只怕撑不了多久。
      师父一定是生气了,板着脸不理他。还转身离开。乐无异无措地想要拦住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指穿过他的身体。他心里气苦惶急,只能追着师父,亦步亦趋。
      白袍的偃师手执明灯,照亮前路。他强盛的灵力驱散了阴暗迷雾,身后的少年不依不挠地喊他,跟了他一路。
      乐无异换了所有称呼,师父就是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他于是终于说:“师父,你再不回答,就是同意嫁我!”
      谢衣顿了一顿,回头看他。他是魂魄之体,无法在阳间与徒儿对答,只能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乐无异乖乖噤声,跟着他往前走。他只要确认了师父不是又要告别丢下他,那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乐无异被师父带到了一座神坛上。谢衣静静看着他,神情温和,仿佛下一刻就会对他说话。他的手指隔空停在徒儿腰间偃甲盒上。
      乐无异看着他,心中似有所悟。
      他将手指放在心口,闭上眼睛感应混杂在无尽黑暗中的灵力,然后竭尽所能,去召唤一件属于偃师谢衣的东西。
      他成功了。造型怪异的偃甲出现在他的面前,自己打开了顶盖,呈出那只匣子。乐无异一直背着右手,只用左手打开了匣子,昭明剑鞘和宝石静静躺在里面。乐无异拿出碎裂的环佩,放在掌心,给师父看。谢衣的神情顿住了。
      灵力充斥的魂魄出现动荡,让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乐无异感受到他骤然改变的心情,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师父……你陪我三天好不好。千万不要不见了。我好想你。”
      乐无异绕过偃甲,又缠着他师父。他不喜欢摸不到的师父,可是能看着,那也比见不到好。
      谢衣神情忧伤,却又终于平静。他转过眼神看着偃甲,乐无异只好顺着他的视线去看。他领悟了师父的意思,于是将碎裂的环佩放入匣子,将它阖上,沉入偃甲之内。无论如何,也依旧应该尝试,即便环佩已然碎了……没到最后一刻,总该心怀希望。
      乐无异想着启动它的方法,试图让这偃甲动起来,而他轻易地就成功了。
      盈盈的青翠光辉自此地散开,四下蔓延,所到之处将雾气中无尽的阴灵妖鬼尽皆笼罩。它们起初只是挣扎,后来却不由自主地向此聚拢,排山倒海一般浓重的黑气咆哮奔涌,汇涌神坛。乐无异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到,慌乱地想要将师父周身的光亮保护住,他手中无剑,只得召唤了三只偃蝎,让它们团团围住谢衣。
      苏醒的阴灵们顾不得向他发起攻击。它们贪婪地盘旋,试图蚕食偃甲中散发出的灵息,却又被那上古清气灼痛。
      谢衣魂体受到了干扰,巨大的压迫灌注内心,全然都是风雪咆哮一般的哭号。那不是对他的,是旧日里怀有同样信仰的人们对至高神祗的祷告哭诉,跨过几千年光阴岁月,唤醒阴灵厉鬼澎湃的残念痛苦。
      神农大神!救救我们!
      神农大神!快阻止活祭!
      求您!救我的妻儿!
      我不想死!不想!

      谢衣看着乐无异。乐无异读着他的眼神,缓慢地说:“等我……一会儿?”
      谢衣点头,然后缓慢地消散了形貌。乐无异站在原地,抬手去触碰那团浅金色的光晕。
      光晕围绕他的指尖,仿佛温柔的亲吻。它不舍地盘旋片刻,忽然绽放光华,如同强行撕裂了深藏魂魄内里的封印。
      乐无异闭上了眼睛。他的世界开始倒错。颠倒起伏的的大地没有将他甩在空中,仿佛只是延展扭曲,如同咆哮的浪潮。
      芜杂的回忆涌上心头,如同翻取三生追忆,模糊的幻影穿过魂魄,疾走奔跑,时光的洪流一往无前,涌向来世。
      浅金色的光辉化作巨刃击穿大地。遥远地界之中夜神阎罗似有所觉,心念动处,白骨化生的鬼爪在西域古国的地宫破壁而出,犹如等待许久,只盼今日。
      金色巨刃自上而下,贯穿地界,震动了生死树亘古缠绵的凄迷绿意,牵引幽冥之力奔涌汇拢,打通了两座同样满布冤魂的地下宫殿。阴灵之怒瞬间爆发,却没能毁灭任何东西,而是不可抗拒地流向冥河,去继续它们不知中断于何年的命轮之线。
      两座神殿之外,隐匿的神农结界骤然碎裂。需要庇护的旧日子民无一存世,它们终于失去了存在了意义。偶尔有游荡在荒漠的魂魄经过,这座封闭了千百年,不容阴灵靠近的结界终于化为乌有,却原来结界之后,早已没有了守护子民的神明。狂风与乱沙将原本被时光遗忘的建筑封闭殆尽,只余残垣。

      贯通地界的金色光辉终于消弭,细碎的流光点点涌汇,在一片浮空虚无之中缠住因幽冥之力而昏厥的少年。
      扯碎了魂印的魂魄力竭而微弱,只因渗入内里的金色裂纹而残余形状。黄泉之境的森寒鬼气撕扯它,噬咬它,它不肯躲避,不肯离开,执着而绝望,逐渐分崩弥散。
      被留恋的人终于也未能张开眼。只余残魂的思念迸发出最后的光,化为残破的剪影。
      偃师温柔身形倏忽闪现,终于黯淡。
      枝叶繁茂的生死树却在此时骤然抽长枝桠,隔绝无尽坠落的幽魂和冰冷的冥河之水,将惊愕的残魂与身边的少年一起,裹进了树内。
      苍翠的巨树静默地悬在无可穷尽的黑暗里,只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夜神阎君广袖长袍,凌空踏在冥河之上。他墨笔一挥,往生簿上功过勾销。若这小东西还能出来,大约已炼魂化了鬼仙。
      至于不知为何总得生死树青睐的这个人……他已然懒得去管,也管不太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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