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 ...
-
乐无异看到馋鸡站在师父肩上,于是把它拿了过来,丢在小兜里。馋鸡从小兜里冒出毛绒绒的脑袋,唧唧抗议。乐无异笑着用手指挠了挠它的脑袋,给它压进小兜里去。馋鸡雄赳赳地“唧唧”叫着重新冒出脑袋,晃了晃头顶的呆毛。
师徒两人从府中穿过,一路前行。经过正门时乐无异抬头看向匾额,心里隐约浮现对已然逝去的岁月的留恋。长安的定国公府。唉。已然回不去了。
乐无异在心里稍微叹气,回头看他师父:“我们走吧,和她说了要出门。师父,去逛街吧!”
逛街……
谢衣平和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前行。乐无异没有觉察心思曲折的师父有何不妥,他言笑晏晏,抱着一堆小玩意给师父看。这些小物件并没有偃师徽记,也没有用偃甲专门的材料贮存灵力,只是乐无异近几日闲来之作。谢衣看着他仿佛毫无忧虑的琥珀色眼眸,心中百转千回,最终也只能颔首。
两人进入内城,沿着繁华的主道一路前往西市。
他们终于停在西市牌坊之下的时候,长安城中落日微斜,夕阳金红色的余晖透过层叠暮云,将天际晕染出温暖的绯色。运河之上粼粼波光,翔集的水鸟喧闹嬉戏,衔着水中点点闪动的静美夕阳,掠向远方。
“师父,到了哦,热闹吧。”十七岁的少年回过身,在街市之中展颜微笑。微风拂动他额前碎发,明亮瞳仁在昼夜相交的瑰丽黄昏之中呈现迷人的浅金色。在他的身后,暮色西沉,喧闹街景次第点亮檐下灯火,华灯初上。
时光仿佛停顿。谢衣静静地看着他,心有所感。混沌芜杂的百年光阴裹挟着无数情感和回忆,如同大江东去,在时间的洪流之中飞速而逝。名叫乐无异的少年,怀着满腔温柔憧憬,撞进了他一片沉寂的世界,在荒芜之境植下一点绿意。他温暖耀眼,如同永远等在当年的街角,只待自己抬步向前。
谢衣依旧压抑的心境如同被骤然而来的光和风扫过,消弭了所有云雾,只余平静透彻。他似乎终于读懂面前少年所有的心意。
他曾给师尊写过一句话。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带着对心中明月的无限忠诚敬意。他不能认同大祭司枉顾下界之人性命,却从未想过背叛部族,背叛尊师。他并未有一天停止过寻觅延续烈山血脉之法,可惜师尊究竟未能明白。……当他成为初七,终于变成师尊掌中利刃,却再不必领会‘我心匪石’的一片赤诚。
一直以来念及此处,几番毁誉,及至殒命,并无怨怼。只是惋惜一己之力为部族尊师所做究竟太少。人之一生,孤独而来,孤独而去,是上天定数。一生已逝,光阴不再,是百代之天道。来世如何,随缘而已。然而他的徒儿无异……坚定善良,为他这个总也来不及尽心传授技艺的师父,所做已然太多。为他与鬼神立约,以命为誓逆转天道,更是全然近乎献祭。在此刻之前,他一直无比坚定地认为,此举实在太不值得。
然而,时至此时,他才骤然领悟,他究竟是思虑太深了,以至于长久以来都没能想透。
谢衣待尊师和烈山部,虽百死而无悔。
而乐无异待他谢衣,并不全然是为师徒之义,他的一念执着,是对他谢衣此人的执着啊……
这一念差池,就再也无法妄论对错。就算再问千百次,只怕这傻徒儿也是一心觉得太值得。
乐无异看着谢衣向他走过来。
啊,师父好像很无奈地笑了。
他心中有些开心,温柔地想:师父笑起来真好看。就算用我的一百年,来换他一天真正开心,也会心甘情愿吧。师父运气真不好,总也不顺,那位龙的陛下要是说话算数,真是老天爷终于公平一点了。
“无异。”
“恩!”乐无异嘴角上扬,忍不住调侃师父,“师父你走路真慢!”
“你怎么这么笨呢?这可怎么是好。”谢衣抬手轻抚徒儿脑后束起长发,喃喃低语。唉……究竟要如何去做,才能偿还徒儿欠与神明的这条小命。若如方才所想,断绝了自身因由,却不知乐无异会如何伤心。人非铁石,他实在不忍再道一次“再会”。然而若不做出决断,徒儿岂非随时都有危险,实在令人焦虑……那只鲲鹏,举止令人生疑,大约知道什么。今晚还是再探一探。
乐无异全然没有发现师父又走神了,他满脑子滚动的都是:什……什么?!师父说我笨啊!!
师父对他的评价,从前可是:简直注定会成为偃师一样。而他也真的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那现在得到的这个评价,一定是因为最近的十几年都让师父很捉急,那那那得是有多笨啊……
“无异,馋鸡呢?”少年微卷的长发手感颇好,谢衣忍不住又顺了两下。乐无异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神游地想,师父的手又软又有力气,顺毛真舒服。“馋鸡……哦,馋鸡收起来了。”
“收在哪里?”
乐无异抬手摸了脑袋上的翘起来的呆毛,翻过掌心时,已经揉着一团澄黄的圆鸟。馋鸡似乎没有想到出现在一个这么热闹的地方,兴奋得唧唧叫。乐无异连忙捏住它:“它最近特别兴奋,到处乱窜,我怕它跑丢了才收起来的。“馋鸡听到师父两个字,迅速地安分了,歪着脑袋去看谢衣。乐无异于是张开掌心,让它在手上蹦跶。谢衣伸出手,馋鸡蹭了蹭他修长手指,沿着手臂一路蹦上去,站在谢衣左肩上。谢衣道:“许久不见,可否借我参详两日。”
还可否……只要是师父说的,只有可没有否啦。不……告别除外吧。
乐无异看着馋鸡在谢衣肩上站着,一副安分守己的正经样子,觉得它应该不会闹腾师父……虽然不知道如何参详一个鸟……师父不能把它收起来,是不是要一起睡啊。喵了个咪,是不是还要看师父洗澡啊!
谢衣看他盯着馋鸡,全然没有自觉地眨着眼。放在以前,他一定不知道乐无异在想什么,可是此时,他已经能看到微小的仇恨火花了。
真是傻徒儿。
“不是逛街吗,走吧。师父第一次陪人逛街,竟然是陪小徒弟。”
乐无异惊奇地回答:“咦?我才不信,阿阮那么能玩,一定也有师父功劳。”
谢衣淡淡笑着,街道两边琳琅满目的小吃和摊位生意兴旺,摊主店主们各国口音的吆喝未能掩盖两人的低语
“当真未曾,你不信也罢。”
乐无异侧着头和他谈话,偃甲镜框总是略微遮挡视线,让他终于忍不住换到了另外一边,把馋鸡拿起来放在师父右肩上:“师父我好开心,你不能诓我!”
这少年温和爽朗的笑闹和转身时飞扬的衣角使得谢衣第一次产生暂时不想再去想到某事的念头。其他事情……唉,先暂且不去想了,先认真地陪无异逛逛街吧。“为师何曾诓骗于你?”
“我的拜师礼啊!师父,我好惦记的!师父不然你给我买袋糖雪球吧。”乐无异看着卖小食的小贩,开心地说。
“拜师礼……本来已经选好了,今日忽然觉得,重新想想好了。”谢衣随手拿了一片银叶子,换了一袋糖雪球。小贩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向这仙人一般的客人表达:不知贵府何处?若是夫人孕中嗜酸,小店可以每日送上门!
“多谢。”谢衣转手将糖雪球给了乐无异。
“啊,谢谢师父!”乐无异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忽然后知后觉一般,整个人都呆了。他一言不发,低头默默啃糖雪球,馋鸡唧唧唧唧捉急地申请喂食,乐无异一只也没给它。谢衣见他不做声,才意外地见到了少年粉色的耳尖。
“……”
“……”
“师父……那个,那个,我突然想到!对面那个小店卖饰物,有如意绦。嗯,我决定买了送师父!”
谢衣不作声,揶揄地看着他,似乎已然因为徒弟绯红的脸色和别扭的转移话题笑得不行。乐无异简直在心里泪流满面,啊啊啊啊还能更没出息一点吗!我为什么要脸红!师父你和夷则一样,谈情说爱的技能是满的吧!我都不是女孩子,都会变成这样!怎么办啊!师父要是娶了谁家女孩子,本偃师会得觉得是仇人吧!
“我我我钱不够!师父看我去换点零花!”乐无异视线飘忽,努力不要继续脸红。
他看到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遂穿过行人轻轻拍了他一下。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何事?
乐无异在他身边晃了晃手上的木制金鱼,全身每一个关节都能活动,做的栩栩如生,活泼灵巧。
“这位公子,你看这个多可爱,尤其是圆圆的大眼睛和扭来扭去的尾巴。”
此人表示了“……………………………………………………………………………………”
他身边书童看不下去,乐得不行:“少爷,少爷,这个真的好可爱,给少夫人带回去吧!”
这位冷峻寡言的公子点头。书童遂给了乐无异一个银叶子。乐无异笑答:“多谢惠顾!”
谢衣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着。
乐无异抛了抛银叶子,觉得距离买下如意绦还有很大距离,遂回身向谢衣走去。师父目光在灰色斗篷的年轻人身上略微停留,就回到了他身上。乐无异惊奇:“咦?认得的人吗?”
谢衣无奈,觉得小徒儿还真是对他的视线十分敏锐:“不认得,走吧。”
乐无异摸了摸脑后长发:“不行不行,我还差一点啦!”
他又瞄到一个披着鹅黄色披风的少女,遂上前拦住。乐无异知道自己看到漂亮女人就会反应慢半拍,遂也不抬头,拿着手中小玩具说:“那个……看小姐有天人之姿……”喵了个咪,夷则啊!后面半句是什么!!!
“咦?”那少女矜持地莞尔一笑,“这是不是机关术?和先贤的木牛流马一样神奇?小商,拿给我看看。”
婢女连忙上前,接过乐无异的手工,捧在小姐面前。
于是乐无异成功地用翅膀关节都活动的小鸡换得一只金叶子。
少女带着一众婢女离去后,谢衣看着乐无异开心得意的样子,忍不住道:“天人之姿,然后呢?”
乐无异抬眸看师父。师父神色柔和,身在繁华灯火之下,却如同行走红尘的谪仙。乐无异脑袋有点空,下意识地回答了:“……然后,形如温玉,神如清风,可爱不可名。”
他说完再也不敢停顿,直直跑去对面店家那里买如意绦了。谢衣看着他飞扬的栗色马尾,一时有些无奈。
乐无异站在店家面前,用指尖触感辨别丝绦质地和侧边的针艺,偃师敏锐的感觉和对于此物的郑重心意使他斟酌了一会,才选定一条月白色的,将它轻轻绕在指尖。他交付银钱,胖老板看他年少英俊,遂乐呵呵地小声说:“9金99银,那1银不找了吧,送您本书?”
乐无异想,不能这里也有逸尘记吧!他连忙说:“好啊!”
老板神秘地张望了一下,火速从账册下抽出一本《逐仙记》,给了乐无异。乐无异翻开封面瞧了瞧,作者并不是熟悉的名字,遂有些失望地收了起来。
他离开柜台,两指托着下颔,正准备清一下嗓子,心想去街对面找师父千万别脸红,却被人从身边拦住了。
乐无异抬眼,对方风帽遮得很低,只看到俊挺鼻梁和秀美下颔:“这位公子,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