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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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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他很困地坐起来,然后意识到,他腰疼,腿疼,哪里都疼!
夜里亲了师父→看了不对的话本对师父告白了→师父没有生气→和师父,和师父……累的睡着了。
乐无异脑袋上的呆毛晃了晃。他又倒回了床上,幸好师父没在,不然他都不知道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师父居然没有生气,已经很意外了,竟然还真的和他燕好,简直就……嗯,幸福到头昏脑涨。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教奇怪的法术?那应该不会再发生这种事吧……不对!居然还敢想下次!这种事!再发生一下真的无颜面对师父了!
……只要想到师父轻轻闭着眼睛,偃师目镜丢在一边,和他亲吻乱来的样子……而且那样隐秘深入的肌肤之亲,魂魄都融合共鸣,令他想起来就面红耳赤,哪里都不对。
别,不,不能这样。乐无异努力平复自己,好在谢衣不在他身边,他用了些时间,拼命胡思乱想转移注意,终于缓过劲儿来。
于是谢衣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他向来勤快的小徒弟分明醒了,居然在赖床。
白天的谢衣当然还是衣冠齐整,从容温和的样子。乌黑长发在脑后环环扣住,系得齐整。偃师目镜架在耳后,显得斯文而温柔。
“无异。有没有什么要对为师说?”
乐无异呆呆看着师父。他有什么可以说的!?他当然有好多想说的:师父你好棒,师父你好厉害,师父你不累嘛,师父请每天教导我(……)!
可是当然全都不可以说!
“没,没有……”乐无异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谢衣顿了顿,微微一笑。这小徒弟,看来有得与他耗了。
也许那龙,真的太能揣测他的心思,比他自己还更了解谢衣此人心中所思。他果然无法去设想乐无异与他人结亲的场景——前世大约全然没有感觉,可在这多得的岁月里,他隐约猜到身带记忆重回人间是因为无异,当他终于找到幻境之中的无异,他这小徒弟又缺少天魂。他四处寻访解决之法,设下招引生魂的禁阵,终于等得小徒弟醒来,已然过去十数年——
他曾有百年的时间,只看着师尊,只听从他一个人,得出的是完全的忠诚和绝对的服从。
而现在,他用了十数年光阴,去惦记他的小徒弟。每每想起,与这追随他脚步的少年几番死别,都徒然令己心起不忍。
乐无异眼底的光,没有一次在他面前落下。他坚强开朗,每一次,都仿佛是认真地和他道别。
可现在他知道了,这傻徒儿执着了一生,把所有的温柔思念尽付于一个逝者,甚至害怕他魂魄飞散,不入轮回,不惜以命相换。
当他终于明了这一心一意,穷尽所能的执念。他心中一片透彻,怎可能拱手将无异送予他人。
谢衣啊谢衣……百十载辗转人间,竟然对自己的徒儿动了心。你可真是……
“没有?那就没有吧。”
乐无异看到师父笑,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的呆毛晃了晃,半天没想出来如何补救,只好弱弱地转移话题:“师父,那个,那个,我的馋鸡呢?好像昨天忘记收它了……”
馋鸡坐在乐无异的房间,眼中泪水往两边喷,心中呐喊:谢老大,你放我出去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吃的,我饿得想吃一头牛!我和那个龙不是一伙的!!!
谢衣说:“有力气想宠物,大概能起来?为师去拿你的圆鸟。”他回身阖上门离开了。
乐无异爬起来,这才想起师父好像帮他换了衣服……那也……是不是也洗澡了……自己居然这样都没醒!乐无异满脑袋都在冒烟,简直不能再往下想。他自暴自弃地爬起来穿衣服,发现除了哪里都酸哪里都疼,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可能是因为青姣老娘铁口直断,他并非常人,真的不知是什么了……
乐无异穿戴好衣物配饰套上靴子,准备去研究早饭——幸好师父也不是什么都会,知道留一样给作徒弟的发挥,太体贴了。
他刚要推门出去,碰见师父拿着馋鸡进来。圆滚滚毛绒绒的黄鸟蹦起来扑进他怀里,唧唧叫唤。现实世界里当然是无法听懂鸟类语的,乐无异喃喃地说:“好像饿了,师父你从哪找到的……嗯,赶紧弄吃的!”
风卷残云的早饭过后,谢衣告知无异,此地幻境他再次检查,大约撑不过三日就会溃散。即使他用自身灵力加固幻境,也并不可能如同妖族一般真实细致,当龙君所留印记彻底湮灭的时候,此地还是无法存续。
乐无异想了想,摸了摸后脑勺:“哎,算了。对着物是人非的幻境也没有多开心,就这样吧。以后再来长安,如果幻境散了,我就把这里原本的建筑收拾出来好啦。反正应该也是荒废的宅院。”
谢衣微笑:“的确。除了你们几个,旁人从外面看来,与荒废的鬼宅没差别。”
乐无异讷讷地说:“那,那师父你要找到我,是不是把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
谢衣近来看惯了徒儿这一副偶尔发呆的样子,他神色柔和,思索片刻还是告诉无异:“定国公英年而逝,无后嗣,原本还有些许天家眷顾。可惜半年之后,唯一的正妻也去了,后来的十余年间,乐氏家族没落,亲族尽散。这宅邸原本是乐家在外城的别业,知者甚少,外系始终没能找到地契,不能出手,所以日渐荒废。为师终于寻访到此线索的时候,你已然三岁多。好在青姣……”他想到青姣妆匣中的十余封留书,于是带过了此事,“好在青姣相信前缘,愿意信任于我。”
乐无异隐约奇怪,又说不上来。师父要仅仅凭借前缘之类的,取得那么厉害的青姣信任,大概不容易。可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还是不问了。“那……师父你,是一直都这个样子嘛?还是你变成了小孩子?”
谢衣不答:“徒儿且慢慢猜。”
“那,那师父是一直都记得以前的事,还是慢慢想起来的?”
谢衣喝了一口茶水,不疾不徐地回答:“慢慢猜。”
咦?乐无异眨了眨眼,立即跳起来:“师父,我还要继续和你研究偃术的,你要是都用这句当回答,我只好一直不出师了!”
那就……不要出师了吧。他师父轻轻掀起眼帘,若有若无地在瞳仁深处压住一丝温柔。
师徒二人离开乐宅幻境,在长安的街市上买些东西。乐无异看着他备置一些补给,不由得问:“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吃饱喝足的馋鸡在他肩头唧唧叫唤,蹦跶来蹦跶去,谁知道在说什么。
谢衣回答:“为师有件事要做,大约会耗时良久。”乐无异呆毛翘起来,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说:“其实很奇怪的,偌大的长安城也没有任何偃术相关材料可买,虽然我暂时也没钱,可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情况真莫名其妙。师父的事情着急吗?危险不?我们要不要先准备材料,做些相关的偃甲。”
谢衣摇了摇头:“此地其实并无偃术一词。我此时坊间身份,大约也是机关术师。所谓机关术,大抵都是口耳相传的古代事迹,称机关术大师能驱动木制牛马,或以一己之力阻挡五万敌兵攻城。如今世间除了普通的陷敌机关,能以灵力控制的早已绝迹。要寻找从前所用制作偃甲之材,只得从头收集,并无可市之处。此事也确需从长计议。”
乐无异半天才明白过来这种处境,怪不得上次在街上用一个小金鱼,就换了官家小姐的一片金叶子……
“那就是说,好比我要用毕方翎,就要去捉必方,要用连金泥,就要自己重头炼制,要用铁韧金丝,就要自己捶锻,要用朱英磁矿,就要自己去挖——这可真是够人研究的!”
谢衣道:“也并不尽然,月长、玄英之类修仙门派也要用到的东西,就可以买到,只不过修行、铸剑所用的上品,也许摈弃了偃术所需的品质,还需多加挑选留意。”
乐无异乐观地笑道:“也没什么,有事弟子服其劳,要是哪天成为了偃术开山祖师的弟子,我也真不亏。”
谢衣温文地笑了笑:“那还真有一事得问问你这大弟子。”
乐无异拍着馋鸡说:“什么?祖师你快问。”
“唧唧唧唧!”
“不要蹭我,好痒的!”
“唧唧唧唧!(我以前天天蹭啊!)”
谢衣看着乐无异把馋鸡从怀里揪出来,放回肩上。他神色略微变了变,微微眯着眼睛。
乐无异看着师父,觉察了他与刚才不太一样的眼神,忽然就脸红了。其实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再被馋鸡蹭过胸前,就……是……不自在。师父不在随便蹭,在师父身边,再多蹭几下,他估计又要不对了。
他咳一声,用手摸了几下嘴唇,赶紧说:“对,师父你要问啥?”
谢衣于是没有继续和徒儿的宠物鸟计较:“为师此事大约耗时良久,也并不寻常,兴许还有些凶险……要是再和你道一声再会,似乎不……”
乐无异罕见地打断了师父,他眼神坚定:“师父,只有这件事,肯定我是对的。为什么就没有徒弟庇护师父的道理?师父护着我,我也护着师父,我们才会都没事啊!你以前不想拖累阿阮,后来又总是护着我……那时的我大概真的帮不上忙,可我现在打架也很厉害的!而且,而且……对了!师父你……我,你你你再说‘再会’就是始乱终弃……”他本来底气十足,说到最后一句突然有些心虚,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师父说:“不错。前面几句似乎有理,最后这句……始乱终弃?”谢衣用他独有的温朗嗓音念了念这四个字,终于还是慢悠悠地笑了:“谢某有生之年,收到无数评价,只有这四个字,真是中肯。”
“什,什么!”乐无异诧异地瞪大眼睛,连忙去追师父转身前行的身影,“师父,你……真的吗?!师父等我呀。”
馋鸡心里内流满面:你傻啊!他开玩笑的!我都听出来!!!你师父本来是想说,‘再说再会似乎不太好!’不太好啊!!!
再说再会,似乎不太好,你可愿跟着为师?谢大师未曾出口的后半句话,终于只有馋鸡看着一个‘不’的口型,都猜到了。
太聪明的鸟类,都是孤独寂寞的。
谢衣由着小徒儿追在身边,绕来绕去地和他说话。他终于还是被乐无异逗笑了,板着脸的表情绷不住,淡淡地应了他几句。
乐无异终于把‘生气了’的师父说得心软理他。他再也不敢诽谤师父了,乖乖跟着他师父满街转悠。谢衣在武行选了两柄剑。透彻如冰的锋刃出自名家,谢衣手指抚过时,灵力激起剑身共鸣,散开一丝寒意。乐无异从他手中接过锋刃较重的雄剑,入手颇有些分量。他连着剑鞘掂了几下,演练一记向后的扣击,只觉像是刚猛一路。他猜测师父不许他擅自动用灵力,所以要他练手腕力量,与人近身时拼剑法。他于是乖乖将剑佩了起来。另一柄更轻更锋锐的雌剑被谢衣替了自己木剑,挂在腰间。馋鸡兴奋地蹦过来,圆滚滚地立在剑鞘上,唧唧叫了两声。
乐无异本想问师父为何不用刀,却又回想到两人曾经一刀一剑,锋刃相向。他把话咽了回去,还是师父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