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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之任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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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一个严肃沉闷的人,小时候我也爱跟弟弟妹妹玩,每次回家父亲总是让我跪在地上反思,他说作为人家的长子每天只知道玩耍不思进取,这样的人不配做他的儿子。父亲的责骂母亲失望的眼神,那时还在小学的我并不十分理解,可是必须照做,我开始不怎么出去玩耍,邻居小伙伴来找我被母亲拒绝,逐渐地,我已经没有什么玩伴,我开始每天在家看很多很多书,那些我的年纪并不能理解的书,父亲让我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让我学习政治知识,每次我看着在外面玩耍的任苒和任漓都会打心眼里羡慕。我把这样的羡慕告诉母亲,母亲说他们还小,父亲这样严格要求我是因为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我是任家的长孙,理所应当。
我十二岁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父亲母亲叔叔婶婶们都在争吵,而争吵的中心是站在院子里正在哭的任漓,任漓比我跟任苒都长得漂亮,爷爷很喜欢他。那时的我已经了解他们所说的野种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问什么,静静地走回屋里写作业,只是那天我的作业写错了很多,第二天又被父亲一顿骂。第二天任漓就被小婶带走了,我不像任苒,追着车哭,我知道,任漓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我不想为陌生的人流泪。自此以后我们家再没有人提过那个长得漂亮的小男孩,所有人都选择了遗忘,很快,他就真的被遗忘了,连从小跟他感情最好的任苒也忘了他。
原以为生活会这么平静的过下去,没想到十多年后,任漓再次回到了任家。那一次爷爷脑溢血住院然后去世,任苒也被送走。那次我亲耳听着父亲说出把任苒送走,我终于意识到在我们这样的家庭了,其实血缘并没有那么重要,至少不能容忍你的任性你的犯错。任苒那一年还未满十九岁,打包了简单的行李就被送上了异国他乡的飞机。我眼看着父亲办好退学将任苒送走,我更加诚惶诚恐,我害怕我一旦犯错也会被立刻赶出去。那一年我研究生还没有毕业,原本我想要继续读博士,我不敢,父亲原本就对我一直不肯工作颇有微词,父亲希望我能和他一样从政。任苒的事情以后父亲对我要求更加严格,他说任家的孩子如果做不到最好,还不如没有这样的子孙,于是我开始跟着父亲出席各种各样的场合,我学习他们说话的方式,了解他们的深谋远虑,我觉得我开始成为了另外一个我的父亲。
我的二叔是个商人,小叔是个书生,我觉得父亲是看不起二叔和小叔的。父亲和二叔和小叔说话语气时常都是命令的语气,父亲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撑起了这个家的,当然,二叔和小叔并不敢反抗父亲。
那一年二叔的生意出了很大的问题,如果没有一笔资金周转,二叔马上就会破产还会惹来一生债务,最糟糕怕是会有牢狱之灾。那天父亲和二叔在书房争吵,父亲说二叔只会给家里找麻烦,开公司钱没挣到将任家的脸都快丢尽了,二叔没有讲话,父亲虽然生气但是不能不帮。那一段时间父亲都想着帮二叔拉贷款,可是二叔那样一个濒临倒闭资不抵债的公司根本没有人愿意贷款,更何况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筹莫展的时候父亲甚至想到了挪用公款,我很快否决了父亲这样的想法,如果这样一旦资金收不回我们任家就彻底完了,还会身败名裂,父亲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作罢。
这个时候父亲接到了一个电话,我没有想到任漓会给父亲打电话,任漓说他可以给二叔的公司注资一千万,但前提是任苒必须重回任家,此时距离任苒离家已经四年,四年里没有任何音讯。父亲考虑再三接受了任漓的提议,父亲心里是不愿意的,爷爷是父亲心里一尊屹立不倒的神,可是这样一个神被任苒的无心之失害死,我想父亲早就没有把任苒当做任家的子孙了,不然这四年了不会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我对任漓的提议感到非常奇怪,任漓虽然说他是想要弥补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给任苒带来的伤害,可是我依然觉得和奇怪。为什么时隔四年才想到要用尽办法将任苒送回来,如果任苒真的那么想回家,这四年里应该有所行动的。
我查了许久查到一个让我震惊的消息,那是一个人的死。他叫张潇,他也许就是任苒可以坚持四年的原因。可是他死了,我想,这应该就是任漓想要任苒回到任家的原因吧,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总要找回另外一个重要的东西才可以活下去。
任苒在新年之前回到了家,她已经完全不是小时候那个天真的女孩,她变得敏感,甚至有些小心翼翼。那个时候我才觉得,我们对她,都太残忍,原本这些都是她最亲的人,可是在最亲的人面前她是那样的拘束,就像一个想要孤儿院那些等待领养的孩子,小心地好好表现着,期待有人将她领走。她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装了满满一箱,我看着她给每个人礼物,那样讨好的心思是那么明显,可是,我们都显得很客气。
带任苒去祭拜爷爷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红红的山楂和小时候一样,也许任苒不记得了她和任漓才三四岁的时候我也经常给他们买糖葫芦,只是后来父亲不喜欢我玩物丧志,我渐渐不再逗他们开心。糖葫芦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现在任苒任漓都已经离开任家,我突然觉得有些心疼,如果不是我们这样一个家庭,也许任苒犯得并不是一个天理不容的错。我给任苒买了一串糖葫芦,我看着她欣喜的眼神,然后想到了家里二叔的另外一个儿子,心里有些难受,于是侧过头不再看她。
原本我存着侥幸的心里觉得也许可以借着这次的机会让任苒真正重新回来,任苒在家待了几天明显和刚回来的时候自然了许多,偶尔也和任垚去逛街。在年夜饭的饭桌上,当张潇的名字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事情已经不好,我是一个沉闷的人,我不看娱乐新闻,所以我不知道张潇,可是任垚却是一个孩子,她喜欢明星喜欢追星,她肯定知道张潇。果不其然任垚问是那个乐队的张潇时,我看着任苒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没有丝毫的犹豫。饭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大家不再说话,草草的吃完了饭,我知道任苒在家待不久了。
除夕夜我没有睡觉,我原本在二楼阳台抽烟,我心情不好的事情就抽烟,可是我不敢在父亲面前抽,他说这样麻痹自己,除了让自己头脑变蠢之外没有任何益处。我看见父亲和二叔在花园里聊天,他们也在抽烟,父亲原本不是一个爱抽烟的人,随着年纪的增长反而学起了抽烟。我大约能听到他们在谈论什么,我觉得他们应该在楼上谈这些的,任苒就住在一楼,如果被任苒听到。转念一想,他们根本不害怕被任苒听到吧,也许还想任苒听到。第二天任苒说公司有急事要回上海处理,我知道任苒真的听到了,所以她不想继续待在这个虚伪的地方,那时我并不知道任苒其实知道的并不详细,甚至不知道是谁提出了交易,但是她有她的傲气,这也是任苒从小到大没有变的一点。我没有揭穿她,据我调查任苒在上海可是个无业游民,我将任苒送到了机场,我其实很想告诉她,如果可以,永远不要再回来了,但是最后我还是没有讲出口。我什么都没有讲,任苒在进安检之前却给了我一个拥抱,我想,这是一个妹妹对哥哥的告别,我心中有些酸楚,但还是没有说什么。我已经习惯如此,不表达自己的感情,做一个优秀的任家长孙就好。
我再一次见到任苒的时候她已经不会说话,也不会给我拥抱了,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都是借助呼吸器,任漓将她照顾得很好。这是小时候任漓离开后我第一次见到任漓,他已经长成比我还高一点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衬衫,冷峻帅气,和小时候那个可爱的娃娃一点都不一样。我跟任漓说血缘其实一点都不可靠,任漓也许不理解,可是任漓最好的诠释了我的话。任漓原本不是任家人,不过是姓了一个任,却比我们家任何一个人都对任苒好,当然,也许不止儿时那几年的亲情,我在任漓看着任苒的眼睛了看见了一些特别的东西,当然,任漓既然想要隐藏起来我也不会讲。
我没有在上海多待,我害怕被父亲发现,如果被父亲发现我来见任漓那又是一件不得来的事情,父亲对任苒的不冷不热很大一部分应该也是源于对任漓的厌恶。一个让任家背负上耻辱的人。
我们家依然像往常一样,有我有任垚有任霖,他们不需要一个叫任苒的人。我已经三十岁,可是我还没有结婚,虽然家里催促过很多次我也去相过很多次亲,可是我始终找不到想要组成一个家庭的欲望,我甚至相过自己会不会有龙阳之癖,可是大学的时候我曾经谈过女朋友。也许我只是不想有一个家然后和现在的家相差无几,那样带着条件的亲情,我不想我的女儿我的儿子也需要背负着优秀的使命成长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变得勇敢,我甚至相过有一天带着一个男人走到父亲面前说这是我要相伴一生的人,我想父亲应该会暴跳如雷。只是,更多的时候我觉得我依然会按照父亲的意思活下去,比如他说今天让我去见一个女孩,是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子,我原本不想去,我已经三十岁,女孩才二十三,我实在不愿耽搁别人。但看着母亲的期待的眼神我实在不忍拒绝,母亲已经到了抱孙子的年纪,她时常羡慕其他已经抱孙子的人,我想我应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实在是个话不多的人,对方却是一个话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大学毕业生,看起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咋咋呼呼的,不过长得倒是很可爱。原本以为这样的小女孩对我这样的大叔不感兴趣,没想到小女孩居然说我这样不说话很酷,还约了我明天看电影。我没有拒绝。
我想,我沉闷的生活也许已经迎来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