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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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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贾诩记得张绣那日盯着他,认认真真的说就算投了曹操,也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先生,不由啼笑皆非。但看着对方的表情他只说了一声“好”。之后他也用超乎寻常的时间一言不发地回盯了张绣,看得少年脸颊泛红如坐针毡。
那时张绣还不知道,贾诩盯着他看那么久,是因为认定以后不太会看见张绣了。
所谓造化弄人,大抵就是如此。现在他们又阴错阳差的搅到了一起,还挤在一匹马上。云袭受过良好的训练,跑得不快不慢,让不擅长骑马的人也不至于吃不消。
——“先生想必很累了吧?虽然对不住,现在可休息不得。”
过了最紧张的逃亡阶段,贾诩心头却依然阴霾。
——“先生,按理必须快点赶路,可周围并非绝对安全,行路太快会引起敌军的斥候警觉……”
就算现下如此,等待归了曹营……
——“先生,不如多看看风景?分散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
两人的关系,也不会改变。
“够了。”
贾诩心头没由来得烦躁,道:“你说十句我应一句,有意思么?”
“那我就说一百句呗,不就能听到十句了?”听到对方的语气满不在乎,贾诩哑然。
先生不说,自己多说一些就是。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虽然不知以后会怎样,但只要自己继续坚持的话……
“啊……先生你看那边!”他忽然发现了新的景致,不由喊了出来。从刚才起就听到淙淙的水声。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穿越过一片平原,放眼望去,一条缓缓东流的长河清晰可见,正是泗水。
“离帐之后一路狂奔中途未曾改变方向,由此可知,沿着泗水一直走二十里再往西直行,当可直达燕县。”贾诩的声音如同泗水的水流一般不紧不慢,不疾不徐。现下并非汛期,泗水河流显得安静而温婉。
两人不曾下马,只是沿水而行。
湿润的风拂过两人发梢,让人身上带了一些水气。现下已是黄昏。夕阳从对岸青山数峰的间隙里斜斜射出,让河中荡漾的碧波变得金黄幽暗。暮色渐临,风中逐渐泛起凉如秋水般的萧瑟寒气。
数月之前黄河决口,想必便是注入此条河道南流入了淮河吧。贾诩想。还使得下邳境内的泗水暴涨——之后被郭嘉和荀攸加以利用,灌城击破了吕布。而泗水之水大抵是降雨,本就危害极大,平时温婉可亲,汛期常成水灾。若是修建水库,并且在下游河道实行疏导,不但能免除水患,还能灌溉封丘一带的农田。
只是无论政事也好,兵事也罢,从他嘴里讲出来,也不知曹操会听信几分。他当然知道曹操表现上固然礼遇有加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曹操心里对他们存有的顾忌也疑虑从未消失过。自从加入曹营,他遇事便多方推敲,苦心探查,是以曹操问计于他往往能做出切中要害的回答,博其赞赏。如若不问,便烂于腹中,以免予人争功之感。
若是遇到一旦举棋不定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曹操却还在抱有疑虑之时,则是他真正展现的机会。即便曹操未必会听他的,也可说通曹操身边能看清形势之人一并进言,必然使得曹操接受并定下那能定乾坤的一策。此后曹操即使对他不十分信任,也必然不会官渡战后便闲置他。
他自是不知数月后许攸来降,曹操还在犹豫要不要听许攸之言袭击淳于琼之时这招真的生了效。
无论是这奔流而过的水,还是对岸巍峨高耸的山,自己目前都还没有发表见解的权力。但他知道曹操对他的信任终究会一点一滴增加,他可以等。有朝一日,终究会有指点江山的权力的。
他更知道这些急不得,中途亦不能出错。曹操本就多疑,一旦重新引起曹操的怀疑,便满盘皆输。
“先生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数峰青配合的夕照,煞是好看。”
太阳逐渐西沉,天边的霞光映在数峰之间,斜铺水中,映出一片灿烂的云霓,确是动人。
张绣向远处眺望了半晌,犹豫着却依然低声道:“好是好,还是不如……那时候的。”他顿了顿道:“先生还记得吗?以前与将士们操练完毕,我总是爬上城楼指示他们归队。太阳经常就是那时候落下去了,先生有时候也会上来一起看呢。”他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而现在……不是不好,却总觉得,不如那时候来得自在。”
贾诩当然记得。
那是整个南阳夕照最美的一处城楼,他时常会登楼眺望。当然某个笨蛋一直嚷嚷让他经常没办法好好看。
收工的时候笨蛋总是很开心,看到贾诩忙完了文书工作也上了来就会更开心,一定要拉着贾诩在城楼上并排坐着。他看见夕阳照在张绣的侧脸上,让那蓬松的头发显得尤其柔软。脸上大大的笑容挂着,仿佛宛城并不岌岌可危,仿佛有贾诩在一切烦恼都不存在,仿佛这样的日子会如每天日出日落一般,直到永远。
笨蛋在城楼上的笑容只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便消弭于无形,他一瞬也不愿意多去想。
那太可笑了。
那太幼稚了。
……那太绮丽了。
比任何夕照都绚烂的那种。
张绣回望贾诩的时候,贾诩已将头垂得极低,一丝表情也捕捉不到。
云袭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在阡陌之间赫然顿住。张绣连忙给爱马顺了顺毛,然后警惕的注视了一下四周。山丘一侧的林子越发安静了,鸟鸣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沉寂。最糟糕的原因自然是被来过的一支或几支部队惊走。
张绣跳下马匹,开始观察路面。不出意外的发现了不少蹄印。按照行程,明明离燕县还有好一段路程。
贾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观察了蹄印一阵后脸色微微一变。
“是袁绍军的幽州突骑。”张绣低声道,常年与马为伴让他对在各种骑兵性质知之甚详。幽州突骑是袁绍在最北面的幽州训练出来的最强大的精锐骑兵,横扫北方平原所向披靡,能与之抗衡的只有西凉铁骑和已经殒命的吕布的并州狼骑。
“敌军主力不可能深入到这一带。应该只是只是作斥候使用的少量骑兵,可能还有抓获俘虏的使命。”贾诩大致计算了一下马蹄印数,沉吟道。“这带鲜少有村民游荡,却是行军必经之路,容易捕获掉队者或者逃兵。”若是跟他们撞上,只怕落单的两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迅速上马,一边尽可能绕着弯一边往燕县赶去。然而老天爷偏偏像跟他们作对似的,没跑多久,一队骑兵的影子就从不远处迤逦而来,竟是有数十骑之多。看来应该是分散收集信息的地方斥候,吃准这个时辰我方无部队出动才敢在此聚首交换消息。贾诩顿时心中一紧,偏偏还被他们撞见,真是凶吉难测。
那骑兵队为首之人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们。
“哪里走!”那将一提手中的兵刃,纵马直冲,数十骑立刻朝二人方向了奔了过来。
张绣的第一反应对策是应该躲开敌兵拨马回走。虽未曾与那将交手并测出实力,但刺探敌情的工作总也会交由智勇兼备的将领来完成。若是自己只身一人尚可拼死一搏,但先生在身侧,若连累了他,自己必然悔恨终身。当务之急,还是脱险为第一要务。
“往前直冲,进树林。”贾诩却低声指示,西北方是一片交杂在燕县跟封丘之间的树林,过了林子便是目的地。此时行迹已露,敌方为保不泄密必然会将他们赶尽杀绝。回头便是泗水退无可退,等于把自己交由敌军宰割;往前直冲快速赶赴燕县方为上策。袁绍军军纪松散缺乏灵活应变能力,直冲被拦下的几率微乎其微,而谅敌方的斥候再有胆子,也不敢攻县城吧。
张绣幡然醒悟,提醒了一句“先生抱紧了”,不但没有后退反纵马疾驰,朝敌方直直迎头冲上。云袭旋风一般夺路而走,转瞬之间敌从近在眼前,众人果然反应不过闪退居多。眼看就要堪堪从那将身边擦过,匆匆一瞥之间张绣看到那将身材魁梧,爆炸式的肌肉仿佛要把衣服撑裂一般,纵马奔驰之中扬起一杆黝黑的铁枪直直刺来。张绣回枪格开,刀戟撞击之下二人皆是手臂微麻,那人眼中也射出惊异之色,更是下来了捕获亦或斩杀二人的决心。
转眼间云袭已在数十丈之外。那敌将扬眉,随后用微微酸麻的手臂举起一架重弩,朝只看得见一个小黑点的敌人方向射了过去。
林中道路狭隘,沿途多草木繁盛诸多阻碍,逃亡速度不由减缓。过了不多时,听得云袭发出一声悲鸣,马蹄一弯竟然顿时向前栽倒下来。
张绣抱住贾诩的肩膀就地一滚总算没让两人摔得太狼狈。回首望去,只见云袭跪倒在地,想挣扎着站起却力不从心,张绣看得心头一震,那显然是马匹后腿上扎着的那枚弩箭的原因。
那时他只听得箭支破空之声,没想到那种情况下对方竟然还有余力发射箭支。云袭便是那时被射中了的,亏得是神骏的大宛良马,竟然不顾腿伤支撑至现在。
静谧的森林中,远远传来悉悉索索搜索的声音,敌方依旧穷追不舍。贾诩见张绣半跪了下去,扶住云袭扭曲得不自然的脖颈,顺了顺它的毛。爱马后腿的伤并不致命,若是好生照料不难复原。云袭虽伤,目光仍是恋恋不舍地望着主人。
贾诩目光幽深,却没有看着他而是望向树林入口,那里已然闪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降临的夜幕中显得分外扎眼。若非这一地草木繁盛诸多阻碍,两人或许已经引起敌手注意。
“……得走了。”贾诩沉稳的声音在张绣耳畔响起。林中骑乘不易,弃马步行速度也差不多。
“不成,云袭还没死……!”
他不能留它这这,任其被宰杀。
这匹马从他金城聚集少年豪杰开始便伴他左右,数次助他脱离险境。失意的日子里,叔叔死去的日子里……甚至先生不在的日子的,也都是它在陪伴他。
这让他一瞬间百感交集,心乱如麻,几乎流下泪来。
“先生,我不能……”
领子忽然被揪起。随着“啪”得一声脆响脸颊上火辣辣得一痛,贾诩竟然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打得他几乎怔住。
“你是想让我们两个全死在这么?先生的话都不听了?!”贾诩难得厉声道,“乱世一路过来我们踩了多少尸体,现在不是你感情用事的时候!”
连拖带拽得将张绣拉起来,拉着他踉跄着往树林另一处出口前行。张绣目光直直盯着后方,却终于还是跟上了贾诩的步伐。
两人皆是一声不吭得走个不停。在只有擦过木叶的声音窸窣作响中,张绣的目光终于再度落在走在他前方那个有着一头漂亮银发的军师身上。
留在原地确实于事无补,这毋庸置疑。再多呆一会,只能再多赔上两条命……明明能够想到这一点的。
西凉人对战马有种特殊的情结。但当此关头,即便是难舍,也得舍。
前面的这个人总是那么的冷静清醒,果断独立。任何情况下,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最有利的一条路,并且大踏步的走下去。
自己既然成为不了那样的人,又该如何跟上他的步伐。也许永远都跟不上吧。
贾诩一边持续前行一边思考着方才之事。原则上自己的做法是偏激了些,但那种场合根本来不及跟这个死脑筋的人细细劝解,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气愤。
贾诩鲜少气愤,作为掌控大局的参谋,克制不住情绪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而刚才,他竟然做了一件几乎与理智无关的事,甩了张绣那巴掌是想也没想的做法。
他知道张绣是个天真又感情用事的家伙。也不是没戏谑的想过,这种性子迟早会害死他自己。但刚刚那种生死关头,之前的臆想只差一步就会变成现实,竟然让他深埋心底的怒意都被激发了出来,甚至失态。
他相当排斥这种感觉,这是一个谋士的失败。
以及面对一个缘分已尽之人的失态。他甚至不知自己如此失态的原因为何。
贾诩这一生中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不知为何”。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张绣一眼,张绣原本亦步亦趋地跟着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已落下一段差距。
张绣方才回过神来。暗夜中他看见贾诩就自顾自的拨开挡路的杂草和树杈,面色不善。他立刻提步跟上。夜色中贾诩回眸望了他一眼,然后用简直要甩开什么的速度继续朝前行去。
张绣心中顿时被满满的失落感填满。也许,这次先生生的气真的非同寻常。
自己还要继续往前追么?
刚才对上的那一眼,他看到贾诩眸光依旧明亮,像叶子上的露珠,又像刀锋上的锐光。
遥不可及,且锋锐无比。
尽管知道会割伤人,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即便划得遍体凌伤,也是甘之如饴。
张绣深吸一口气,快速的朝贾诩方向追了过去。
两人再度往燕县的方向赶。没过多时,密林逐渐稀疏,可以看见星光在头顶泻了下来。出口处是一片草丛硕大的湿地,远远望去,两人心头皆是一喜——有巡逻的星火在远处移动,燕县的城楼已经遥遥可望。
南方的又有火把的光芒闪过,马蹄声也隐隐传来,让两人刚放下的心又悬起——贾诩一下子明白了,林中骑兵行军不易,那将领必是索性中途退出了林子,重新集结骑兵从外部奔驰直接绕至这一侧的出口,即便是绕个圈依然速度胜过步行来将他们堵截,不禁暗暗佩服那将心思缜密。
那将只怕也是看出他俩皆是军官,又落了单,才如此穷追不舍吧。
敌人像噩梦一般缠在后面。就算此时往城楼狂奔,也必然会被速度和视野都极佳的骑兵追上。现在去空旷的地方只会更危险。两人伏在一人多高的草丛中,听着悉悉索索的搜索声,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有士兵跟那将报告搜索情况,两人的话随着晚风传了过来,清晰可闻。他们才知这追击者竟然是袁绍麾下的大将张郃,难怪能够如此娴熟的根据地势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对人穷追不舍。
贾诩急速的运转自己的思维,怎样才能避开追兵。就算两个人分头行动也不过是一个下策,这样做不过是把被抓住的几率对折而已。一个能确保自己绝对能够逃离的办法,才能称为上策。
那样的话,就只有……
自己至少有四个办法能让敌军首先注意到张绣。
只要他们把视线都集中在张绣身上,自己要脱身再趁乱入燕县就变得极其容易。
贾诩觉得掌心里沁出了汗。在这种两个人随时都能被找出来的情况下,他忍不住朝身旁看了一眼,恰好张绣也在看他。漆黑的瞳孔,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
贾诩不由自主别过了脸。面上忽然覆了一股温热,张绣的手掌竟然捧起他的脸,让他转过头来直视自己。
“……先生。”张绣压低声音,呼唤了一声。贾诩心头一震,仅仅一声称呼他却听出张绣罕有的复杂情绪。
“先生。看着我好吗?自从投了曹公,你都没有直视过我。就算下了朝会的路上遇见先生,先生看起来交谈的很自然,眼神也一直在躲我。”
贾诩说不出话来。
少年忽然像被发现了也无所谓似的,用力一把抱住他的肩膀,然后将褐色发丝的脑袋埋入他的脖颈中,手臂勒得他简直有些发疼。
“这之后,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先生不再看我了?为什么我去找你你总是不在?先生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我呢?”张绣的声音有些苦涩意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着还有点哽咽。“我是笨。但先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想不到。可是我不愿意多想。因为每次思考,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少年抬起脸,望向贾诩的目光是罕见的深邃和忧伤:“先生你……不会再见我了。”
贾诩怔怔地望着对方,在这种危急万分的时刻,他却有些恍惚,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可是先生……帮了我很多。几年来也也教会了我很多。后来若非先生我可能已沦为阶下囚,或是在乱军中战亡……先生……待我一直很好。是很好很好的……所以无论如何,我得护得先生周全。”
张绣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再次张臂紧紧拥抱住他。对方喃喃的呼唤着只有他还在叫的那个特有称呼,贾诩正待回应,脖颈处却忽然传来一阵痛楚,对方竟然像泄愤一样一口咬在那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不敢出声,贾诩只有咬紧牙关紧紧抓着张绣的胳膊。
张绣没多久就放开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释然了又带了些贾诩难以捉摸的神色。他瞥了一眼那个半月形的印记,“这样……就算下了黄泉,我也能找到先生了。”
张绣猛然站起,然后一把拉下了贾诩身上的披风。
披风是靛蓝色,夜色中有很好的掩护作用,然而靠贴衣装的那一面却是一片亮白。张绣将披风背面转外,甩过一道弧线就势围在身上。
贾诩一下子意识到了张绣要做什么,他一把揪住对方身上的披风,然而张绣的动作却更快一步,离弦的箭一样从隐藏处冲了出去。
“阿绣!!”贾诩不禁喊了出来,手中却蓦然一空。握在手中的披风一角已然随着张绣的动作被抽离,那抹身影瞬间融入夜幕,带着故意发出碰撞树木的嘈杂声。喊杀声顿起,敌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注意,离开这处朝张绣的方向猛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