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而终》一心一叶

1、梁子

　　北京，一个夏末秋初的清凉雨后，图书馆门口的一个公共汽车站边，滞留着一群等车的男男女女。

　　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拿出一个小球在手中把玩，没摆弄几下，小球就挣脱了他的小手，骨碌骨碌地朝着马路上的斑马线滚去。小男孩一看急了，想也没想就径直跑到了马路上。

　　不远处，一辆白色跑车疾驰而来，不知道开车的人有没有注意到这起突发事件，车子却丝毫没有减速停下来的意思。

　　小男孩的母亲顿时吓得脸色刷白，手中拎着的两个大塑料袋子咣当一下跌落在了地上，她身影一晃，眼看就要因为惊吓而栽倒在地。

　　旁边站着的一个扎着麻花辫、刘海齐眉的年轻女孩突然象风儿一般冲了出去，挡在了小男孩的面前，然后双臂一伸，伴随着一声略带颤音的大喊：“停车！”

　　“顾诺涵，你不要命啦！”等车的人流中传来一声脆而急的尖叫声。

　　车子在女孩的面前来了个紧急刹车，橡胶轮胎和柏油马路摩擦出尖锐又刺耳的声音，突然打亮的车灯照得她都快挣不开眼，顾诺涵不由地伸手往额头上挡了一下，直到车灯完全熄灭了，她才看清坐在驾驶座上戴墨镜的年轻男子。

　　夏浠源摘下墨镜，看着眼前这个双手叉腰，杏眼圆睁，一脸怒容的年轻女孩。他扬起微恼的眸子，扫视了她一眼，眼神中满是不屑：“小妹妹，你想用这种方式跟本帅哥搭讪，也未免太大无畏了一些！”

　　“小妹妹？”这个称呼让顾诺涵着实有些不快，眼前的男子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模样，明明就是她的同龄人，这样称呼她摆明了是在向她示威。还有了，真是有够狂妄的，居然以为她想用这种方式找他搭讪，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些。

　　“你到底知不知道，本姑娘刚才差点因为你就……”她的心里泛过一丝淡淡的委屈和恼意。可她不打算为这种细枝末叶的琐事生气，现在她想声讨的是作为一个司机的开车注意力和责任心问题。

　　“你知道你刚才险些犯下什么样的大错吗？你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车子的正前方有个小朋友，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你的车子不是应该立即减速，然后马上停下来的吗？”

　　“是吗，车子前方有小朋友吗，我怎么没注意到，我的眼前除了你这个横空冒出来挡道搭讪的花痴大朋友，并没有看到其他闲杂人等。”男子依然摆出一副惹人恼怒的傲慢模样。

　　顾诺涵心中的不平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升级：“真是个嚣张的人，明明是自己做错了，承认错误就好了，还非要强词夺理，想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太没责任心，太没风度，太过分了！”

　　“你，下车！”她忽然大喊了一声，那颗嫉恶扬善的心又在蠢蠢欲动。

　　“你是交警吗？”夏浠源用略带疑惑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就算你是交警，你的责职不就是开罚单吗，凭什么命令本少爷下车？说吧，要罚多少！”夏浠源一脸的不以为然。

　　“作为一个差点肇事的司机，你不是应该下车看看有没有伤到人吗？”

　　男子真的下了车，“不是你叫我下车我才下车的，是本少爷想出来透透气。”说话的时候，他的舌头明显有些打结。然后，一股酒气借着一阵微风徐徐地飘了过来。

　　顾诺涵不由地捂了捂鼻子，说道：“你喝酒了吧。”

　　“有吗，我不记得了，要不这样好了，你凑过来闻一下我的嘴，你来告诉本少爷，我到底有没有喝酒。”夏浠源一脸挑衅地看着她。

　　说完后，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掠过一抹笑，心里暗忖道：“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敢保证，明天的新闻上，少不了这一条：女交警利用职务之便，当街公然轻薄一男司机。”

　　“想用这种轻浮的招数来让我弃械投降，你也太小看我顾诺涵了。”她对他的印象在不知不觉中又差了三分。

　　她也不恼，四下环顾了一下，作浅笑状，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男子正前方的脚下，用一副略带意外的嗓音，说道：

　　“帅哥，你的衬衫扣子掉了。”

　　她话音刚落，男子很自然地低头，顺着她的目光找到了地上一枚银色的金属质地的圆形扣子，他蹲身捡起了地上的“扣子”，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枚扣子，而是一个银色的硬币。

　　顾诺涵在一旁终于忍不住了，扑哧一笑：“帅哥先生，您醉得可真不轻，眼神都不好使了，连硬币和纽扣都分不清了！”

　　“真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外表一副土妞的打扮，还是个演戏的高手！”夏浠源终于怒了，眼前这个扎着麻花辫、穿着花衬衫的土妞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公然戏弄他。

　　“过奖了！对了，您别光顾着夸我了，还是多想想您自个儿吧，居然敢酒后驾车，为了避免你接着害人害己，我还是好人做到底，让交警来把你带走好了。”

　　“小胖妞，你敢。”夏浠源再也按耐不住了，嗓音在不知不觉中调高了好几个分贝。

　　“你敢说我胖。”顾诺涵心中愤怒的小宇宙在熊熊地燃烧着，你说我别的，我都忍了，可你竟然敢说我胖，她真想扬起她那积蓄了所有愤怒的拳头，然后一拳挥向男子的脸部。她本不是个一触即跳，一说即闹的人，可眼前的男子实在是太太太过分了：你比我大多少？喊我小妹妹；就因为我扎了两根麻花辫，穿了花格子的衬衫，你就一口一句土妞；最可恨的是，居然说我是小胖妞，你知道我减肥减得有多辛苦吗？拜托，我这叫多之一分则嫌胖，少之一份则嫌瘦的超完美身材，好不好？

　　顾诺涵拨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浅浅的娇笑声：“顾诺涵，稀客，啥时候突然想起姐们来了，你知道你有多久没联系我了吗，都说爱到极致便是恨，你就不怕我因爱生恨，彻底把你给忘了？”

　　“哪能呢，你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我呀，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言归正传，琪冰，你在上班吗？不管你在不在上班，这件事情你都要出来管一管。这里有个男子醉酒驾车，还差点撞上一幼童，你不是海淀区的交警吗，是不是应该出来履行一下人民警察的职责。”

　　“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又忍不住了，在哪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管闲事了，这天下见义勇为的事情是不是都让你顾诺涵一个人给承包了。”不愧是好姐妹，看来林琪冰挺了解她的。

　　刚才发出尖叫声的女孩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左手捂着胸口，声音微颤：“诺涵，你差点吓死我了，我的心到现在还在因为刚才受到的过度惊吓而砰砰乱跳。你难道不知道刚才的情况有多危险吗，人家小孩的妈妈都没有冲出去，你……你……你怎么就敢跑出去呢，叫我说你什么好呢？每次跟你出来都提心吊胆的，你这好管闲事、助人为乐的性格能不能改一改，你知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现在都跟恐龙一样绝种了！”

　　“星琳，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顾诺涵讪讪地笑了笑，“其实我也挺后怕的，如果当时他没有及时刹住车子，我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还有了，诺涵，你不是一直都喜欢宽于待人的吗？这件事情，照我看来，也不全是司机的责任，小朋友出其不意地跑到马路上，有时候司机也是防不胜防的。就因为这样把警察叫来，你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一些？”周星琳总觉得顾诺涵管得太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过火吗？你没看到他那副不知悔改的酷拽模样，以为开着高档跑车就能横行霸道了，一看他的样子，就是从来没有受过挫折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我觉得有必要让他接受一下教训，好好反省反省，免得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害人害己。”

　　当警车鸣笛而来的时候，

　　“下次别让我碰到你！” 夏浠源使了使狠劲，咬了咬牙，从嘴里蹦出这几个字。

　　“后会无期！”顾诺涵还他一副呲牙咧嘴的无畏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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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琪冰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顾诺涵正半躺在床上翻看一本以刊登名人访谈和演讲为主的杂志。

　　“怎么样，作完笔录了吗？那位不知悔改的小霸王‘伏法’了没，求饶了没？”顾诺涵掩饰不住语气中的一丝好奇。

　　“我的好妹妹呀，喊求饶的是我。别说做笔录了，到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没弄明白。你说你小小市民一枚，干嘛去招惹这样的主？”

　　“怎么了，出什么状况了？他从你的眼皮底下逃跑了？”顾诺涵放下了手中的杂志。

　　“要真是逃跑了，倒好了，我就当没发生这回事！”

　　林琪冰给她还原了一下刚才在警察局里发生的那一幕：

　　那位贵公子一进门，坐上椅子，就大大咧咧地把脚翘到了我的办公桌上。

　　“咖啡，不加糖。”他以为这是在咖啡馆呀。

　　我一问，他三不答，然后冷不丁就呛了我一句：“我要找律师。”

　　我要求做个酒精含量测试，我本以为他会因为害怕落下罪证而一口拒绝。

　　“做吧！”哪想到他居然答应的特爽快。

　　“怎么样，严重超标了吧？”顾诺涵忍不住插了句嘴，“我没记错的话，如果每100毫升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超过80毫克的话，就该定性为醉酒驾驶了。”

　　“醉什么酒驾驶呀，测试结果表明，他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连20毫克都不到，也就是说，连酒后驾车都称不上，更不要说什么醉酒驾驶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上头一个电话打过来，直接命令我放人，我们领导一个劲地对他陪着笑脸。

　　然后他转过身，对我的不满之情不溢言表，接下来我就逃脱不了被教育的命运：“小林呀，有点常识好吗，不是每个喝口酒的人都需要被逮来警察局的，所以说，下任何一个决定之前一定要先搞清楚状况，不要胡乱就把人逮进来，我们闲着没事干了吗？”然后他连连摇头，“这些后辈中，我一直最看好你，觉得你比他们都机灵，可你看看你今天这事做的。”

　　“小林呀，我干了这一行几十年了，你知道为什么我能得心应手，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吗？当然了，这跟我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但是你也要记住一点……”然后他一拍桌子，满屋子的人都把眼光投了过来，其中以同情的目光居多。其实大家也都习惯了，每次我们领导教育手下的时候，都是手口并用的，并且声如洪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象他这样的人能随便得罪吗？别说他不是个普通人了，即使是个普通人，你也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把人给逮进来。女孩子有点私心，我可以理解，但也要注意方法，没有人会喜欢这种强硬的方法，做什么事情都得有个谱、有个度，切记不要感情用事，把自己的前途给搞砸了！……”就这样，我又充当了一回他长篇大论下的“牺牲品”。

　　事后，我一直在回味我们领导的话，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一般我们领导的话我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原封不动地扔进垃圾桶的。我问那些正在围观看热闹的同事们，

　　“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林琪冰，难道你从来都不看体育新闻吗？”

　　“中国的老虎•伍兹，高尔夫天才夏浠源。”

　　“哦，我说怎么看上去那么面熟呢？”林琪冰一拍脑袋，终于反应了过来。领导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她林琪冰是个花痴，想用这种另类的方法引起这个高尔夫天才的注意。

　　“所以说，今天晚上为了帮你伸张正义、惩恶扬善，我差点就把饭碗给搞丢了！”

　　“怎么就成这样了呀？”顾诺涵的大脑里还是有些懵懵的。

　　“我的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呆妞，你到现在还没听明白吗？第一，他并没有酒后驾车，也就是说，你不应该报警，我也不应该把他请进警察局。第二，他不是个普通人，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罢了我的职务、 打砸我的饭碗。你知道吗，姐当时的样子，不是放人走，而是求着人走，姐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对了，快踱出门口时，小霸王停顿了一下，甩下一个问题：“刚才那个小胖妞是你的朋友，对吧，她叫什么名字？”

　　我能告诉他吗，我是那种出卖亲姐们的人吗？我就跟他装糊涂：“你说什么呀，哦，我的名字，我叫林琪冰，反过来读读看，听着是不是特凉快。”然后我又抛给他一个百试百灵的林式媚眼。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小霸王还真是个迷人的帅哥，虽然略显稚嫩了些，姐差点没忍住，想凑上前去摸一下那张水嫩嫩的俊脸。

　　他倒也没有继续追问，眼底深不可测，嘴角撇出一个很优美的弧度，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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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夏浠源躺在床上，思前想后睡不着觉。他索性一骨碌坐了起来，皓月当空，雨后的夜空繁星满天。今天是他两年来第一次回国，刚从朋友为他设的接风宴上回来，就栽了个大跟斗，还栽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女子手里。

　　他夏浠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睡觉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小胖妞，别让我再碰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