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相忆》晏妩

30、第十章 最真实的是假戏（3）

　　从那晚的极光雨开始，这些天来我不得不承认他在我身上的确用了心思。可是我不相信华缙那样的人会真心地爱一个人，小维死后我觉得他无情，之后在弥雾重逢时我觉得他无心，九水密营的那一夜我觉得他没有人性，而到了刚刚，在经历了他三天三夜的纠缠折磨，又接到了罗石那样的三条信息之后，我则更加笃信了我所有这些的感觉。但同时也有犹疑，因为我不知道……所有的这些他究竟要达成一个什么目的。

　　转眼间华缙已经走到我的身后，静默着观望了我许久，才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我指尖动作不停，依然一单个一单个地编织着净化程序：“这些云不知为什么脏了，我顺手把它们净一净。”

　　“不必这么麻烦。”华缙轻笑了一声，随即手指探过来，随手将我的程序一拈，而后复制到他的虚拟屏中。只几下的功夫，我的分离程序便化作道道莹白光束飞入云层中，只顷刻的功夫，便覆盖住了天空中的大片云层。蓝灰色的云层裹着这层耀目的荧光，看起来不像被污染过的云，倒像是在季风中斑斓翻涌的山海。

　　我抬头望着天空中奇幻瑰丽的场面，虽然比不上那晚的极光雨一样动魄惊心，但这样的云海翻腾也真是美到了极致。就这样沉默了很久，我才淡淡开口道：“你说你从五年前开始就在北海建极光所，到三年前叶述过来接手时才离开？”

　　“是。”

　　我继续道：“我跟小维认识的那两年，你很少出现在她面前，就是因为这里需要你坐镇的原因？”

　　“……是。”

　　他这次回答前明显犹豫了下，但我只是微嘲地抿了抿唇角，不以为意地继续道：“四年之前小维离世后，我也陷入了不明原因的昏迷。而等我醒来之后，所有事情都归了原，只有小维不在了，而我也再也没见过小维的遗体。我一直没有问过，小维的遗体，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华缙一时没有回答，我直直看着她，一步都不肯放松：“那天在山海边，我探听到你和叶述的谈话记忆，你们说的遗体，是不是指她的遗体？”

　　依然没有任何的回应。我转回身去，定然地望着他此时如瀚海般幽邃的眼眸，平声继续道：“从三年前你就开始蓄意靠近我，先是把我弄进弥雾，然后又利用上次的服务器危机和一系列的事，将我强行弄上998楼。九水密营的那一次，你对我施加那样的折磨我也没有松口，在那之后你觉得硬的不成，便把我带到这里做了几天几夜的戏，总算是彻底拆散了我和叶述。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华缙？我这样一个人，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能有什么能让你这样费尽心机。”

　　我定定望着华缙，暗灰蓝色的云层在他的身后不停地翻涌着，一边被刚刚透过他的虚拟屏散出的白色荧光所净化，由灰蓝变回浅蓝，然后再渐渐变回白色。

　　听了我的一席话，华缙的脸色始终很平静，他转头望了望别处，而后又转回到我脸上。他的眼神和脸色一样淡，并没有比平时更冷或更暖些，也没有任何类似冰冷狠戾或者恼羞成怒的情绪。他看了我许久后，却叹了口气，淡声道：“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过了这么久，还这么沉不住气。”

　　我被他话中的八个字引去了注意，蹙眉想了想，追问道：“本性难移？谁同你说过我本性沉不住气，叶述？”

　　华缙默了默，不答反问：“你这么在意许维，她如果有机会知道，应该会很欣慰。但是我想问一问，你觉得对于她而言，你又是什么？如果异地而处，她是否能做到像你在意她一般在意你？”

　　这个问题也许在别人还会想一想，但在我则完全不须要思索，我微微一笑，笃定道：“她会。”

　　我了解华缙说这句话的用意，诚然在如今这个时代，感情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人体里几种化学因子碰撞而成的产物，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亲情爱情都这样，更何况是既没有血脉联结又没有情欲勾连的友情。当下看起来再好的朋友，再形影不离，再将彼此引为知己，你也无法预料哪一天你们就会毫无征兆地分崩离析。我和小维最早是在云端一个虚拟的平台认识的，几次交流下一拍即合，彼此引为知己。当时我跟叶述提起这事的时候，他曾经很不以为意。这世界每天都瞬息万变，父子夫妻都有可能因隔阂而裂变，又何况一段隔着屏幕的友谊。

　　后来我们一起申请调入了山海研究所，真正从屏幕的两端变得面对面，并且交往日益深厚。那时候叶述虽并没有说什么，但可以看出来，他算是认可了我们之间的友谊。直到最后，小维在突发事件到来的时候，在那样短的瞬间就做出决定独自引入源病毒而将我护在危险之外，甚至最后因此而丧命。

　　这些年我曾无数次想，如果……如果她当时跟我建议由我们两个平摊病毒源，这样的结果便是我们的云端都会因此受到严重伤害，从而有可能一生都无法再度启用云端，成为和当下的古风人一样的身无长物的人。在这个时代，如此便等于宣告了成为废人，但就是这样的结局，在我看来也好过她一力承担。

　　对于这件事，叶述一直沉默，我也从没有说什么。这将是我一生的痛，永远不想轻易提及，却也永远不会忘记。小维不仅是我的朋友知己，更是我一直努力想要成为的样子。

　　茵豆说她从未看见过同龄人中拥有手法比我更漂亮的女子，范爱华说看着我就知道在当今这个时代真正的技术工作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可是我一直觉得，她们会对我产生这么高的评价，都是因为她们没有见过小维。

　　小维的厉害当然也是有逻辑可循的。我从入门以来就受到叶述指点，所以起点就比一般人要强很多，而小维当了华缙那么多年的女友，耳濡目染自然不再话下。华缙比叶述大两岁，各方面能力也要高于他，所以受他指点的小维能力强于我也是理所当然。只可惜她在才18岁的时候便如星陨落，否则以她的能力和聪颖，到现在肯定已经被很多人知道。

　　华缙听了我那句“她会”后，半晌没有回答。

　　我自嘲道：“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没脸提到小维。三年前她不想拖累我在我面前死去，三年后我跟这世上她唯一爱过的男人睡了三天三夜。我自己都觉得我不是人。”

　　华缙原本神色浅淡，闻言眼瞳中骤然闪光磅礴异色，相处了不短的时日，我还是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样的神情。

　　他有些沉吟：“唯一爱过……她这么说过？”

　　我看着华缙，缓缓道：“你的身份喧哗，她又太高傲。以前她和我说，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华缙的女友，怕别人带着别的眼神看她。但在她心里，你一直都是她的世界。她曾告诉我，有你在，她什么都不怕。”

　　华缙紧抿着唇，苍白的脸色差到极致，我从没有见过他这样。

　　心里蓦然漫过无尽的悲凉，我闭上眼睛,“小维她……她脸皮薄脾气又倔，心里有什么话从来不爱和人说，你们之间的事其实她同我说的也很少。但在这世界上她最爱你，你知不知道？”

　　“能不把她所有谈起我的话说给我听听？”他说得低沉沙哑，入耳就像是潮水漫过沙滩的苍凉。

　　我正要回答，就听空中传来一声破空之声。

　　我回过头，一架玄色的光梯出现在天空中。我的心微微一颤，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座光梯从天而降，落在距离我和华缙五米外的雪地上。

　　玄门打开，一身墨色风衣的叶述面无表情地从光梯上走了下来。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短短几天没见，一切沧海桑田。

　　我心里正百味杂陈，叶述却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一样。

　　他沉声对华缙道：“那边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我一路过来，N70以上都被他们投放了毒云。我猜测段天辉可能是确定了光端的存在，正在大面积排查位置。你应该马上回弥雾坐镇，我留在这里看。”

　　我心里一沉，叶述说的毒云莫不就是刚才弥漫在附近的灰蓝色云雾？我刚还想是哪个地段受了污染传到这边来，想不然竟然覆盖了这么大的一片地域。段天辉……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我几乎要忘了这个人。对于其人我并不熟悉，仅有的几次交道还都是在我上了999楼那几天。

　　在弥雾，所处的楼层和个人的能力都是相应的。900楼以上是弥雾集团的各个董事分属办公的地方，原则上是不会安置部门了。云端技术部也是因为位置和属性太过特殊，才破例以一个部门居于998楼的高位上。

　　段天辉年龄比华缙要大几岁，平时在董事会不显山不露水的，但是能做到990楼的位置，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这样严肃的事情没有我插话的余地，我自觉地退到一边。

　　华缙倨傲地弯了弯唇，寒眸中杀机暗显：“让他来，正好省下功夫去找。”

　　我闻言看了华缙一眼，总觉得他脸上此刻的这种表情看在眼里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叶述总算往我这边扫了一眼，没有片刻停留地转了回去。

　　他看着像欲言又止，“我劝你还是慎重考虑一下，稳妥些比较好。”

　　华缙沉声打断他道：“以前怎样？现在又怎样？与其稳妥，不如速战速决。”

　　叶述蹙眉道：“情况有异，最近我隐隐觉得，除了我们和段天辉等之外，隐匿在暗处针对云端的，似乎还有第三种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