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白莲花进行到底》小红家的小蓝

118、两个人的终局

　　潘多拉降临后的气候总是诡异多变，前阵子还热的仿佛天上下火，近两日就突兀地降了温。于是魏紫也换下夏日里惯穿的连衣裙，套上一件格外宽大的上衣——那件衬衫比她整个人都大了一号，下摆一直遮过臀，腰间用一条鹅黄的长丝巾扎住；袖口松垮垮的挽了两圈，却还是垂到手背上。
　　末世里物资匮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整洁合身的衣物，尤其是孩童的衣物用处不多，就连空间异能者收集物资时也常属于被首先放弃的一类，故而魏紫这身打扮走在街上并不惹眼，甚至因为整套衣服都是簇新的，料子也属上乘，而能让人看出她有些身份。
　　她走得不快，相比于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这个一小步一小步慢吞吞前进的女孩像是突兀地重叠进了另一个时空里。
　　街道上远远能看到一家贩卖糖果糕点的铺子，走近些就有温暖甜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吸引了许多孩子在周围徘徊，却因为囊中羞涩而只能眼巴巴地观望。现如今糖和奶油一类的材料都是很难得到的东西，制糖和做糕点的手艺就更稀罕，整座城里专门的甜食铺也只有这一家而已。
　　白华从来不对自己的人吝啬，魏紫近段时间也开始学着自己猎杀变异动物，因此她随身的小背包里不仅有写字板，还有半包各种等级的晶石。她毕竟还是小孩子，很难面对甜食一点不动心，忍不住转头多看了几眼，色彩明快的店面像极了一个远离人世的天堂。
　　女孩没来由的发了半晌呆，忽而像是腹痛那样微微弯了腰，继而缓缓地蹲下-身去，拥着膝盖把自己抱成一团。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面目在甜香的气味中模糊了模样。
　　魏紫不擅长战斗，更不懂得走辅助系的路子，但她有一双了不得的眼睛。
　　她能看到的东西远比别人多得多。
　　这并非一件好事。
　　白华自然是清楚这点的，所以他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询问魏紫看到的东西，并且仅把它们作为可供参考的资料。
　　但魏紫不能选择只看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当未来的画面一幅幅铺展在眼前时，她甚至不能选择闭上眼。那种黑暗不会保护她，只会让她更加孤立无援。
　　街道上人声鼎沸，身边却安静的像是坟场。千叶碧桃总知道怎么在最合适的时候把人挑的心浮气躁，但当你真正需要一些嘈杂来摆脱那种试图将灵魂吞没的暗影时，他又在沉默了。
　　魏紫止住了那种从灵魂里传来的颤抖，起身拍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挺直了脊背，继续自己的路。
　　【真是值得诅咒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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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紫赶到的很及时，及时到刚刚好能目睹一场杀人案的结尾。
　　阿六显然也把小巷内的情况看得很清楚，千叶碧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没什么干劲的出手帮她遮掩行踪。
　　魏紫朝对方略略欠身，然后就安静地站在原地，等陈临风给他的目标最后一击。
　　陈临风……比起“大个子”不知好了多少的名字，在心里默念的次数越多，便越觉得空虚。
　　他不幸遭逢昔日挚友背叛，方落得那般田地；于是记忆恢复后，便不惜用尽手段施以报复。
　　魏紫没有被背叛过。
　　因此她不理解背叛，唯一能触及的，只有从旁人心中映射而来那种苍凉烧灼的心境。
　　不过她还是和阿六一起站在幻境边缘，一直耐心地等到男人完成这场复仇。
　　魏紫走出阿六设置的藏身之处时，陈临风刚刚确认过对方的死亡，直起身来便与她撞了个面对面。
　　巷子两端的花坛在无人注意时已经多出两根桃枝，顶着寒风开出几朵嫩粉的桃花，原本就僻静的小巷完全隔绝了任何可能的窥探，未受影响的只有空气的流动，如同深冬时罡风吹过寂静的山谷。
　　二人相对无言，魏紫不会在人前说话，陈临风则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明明曾经是极亲密的玩伴，现如今却比陌生人更加生疏。
　　作为“陈临风”重回人世后，“大个子”的记忆并未被抹去。他可以拍胸脯说自己不会伤害魏紫分毫，但他为了自己的目的出卖白华，亦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有些路走了不能回头，即便知道前方是地狱，也只能一步步向前，直至火焰焚身、生息断绝。
　　如果一个人想要从另一个人那里取走什么，总要付出些更贵重的东西作为代价。
　　陈临风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那种他最憎恨的背叛者，却还是忍不住奢望，想要留住曾经近在咫尺的温度。
　　“跟我走吧。”
　　“……”
　　“那个姓白的男孩对你并不是很好。不是吗？”他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平齐，自然地放柔了声线，“和我一同离开好吗？或许暂时没办法给你安稳的生活，但我愿意陪伴你、照顾你……像我们一直以来的那样。”
　　魏紫在迟疑，她像一只怕生的猫咪那样警惕地打量对方。陈临风耐心地等待，他知道女孩可以读到人心，必然不会误解此刻他单纯的期待与善意。
　　正如他想象的那样，魏紫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在他的等待中尝试着一步步接近，最后顺从地任由他将自己抱起，甚至像从前玩耍时一样抬起手亲昵地在他胸口拍了拍。
　　当陈临风察觉异常时，女孩子已经轻飘飘推开他的手腕跳下地来。
　　男人僵硬地垂眼，见到自己的左侧衣襟上洇开一点红痕，那丝红痕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转瞬间已经染红了半侧身子——除了白华那种有强大能力垫底，又胆大心细的疯子，任谁被利刃刺穿心脏，都是没有活路的。
　　陈临风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曾在最落魄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女孩，脸上是剥离了生气的死白：“为什么……你……”
　　他因为半年来的朝夕相处而信任魏紫，而这种信任要了他的命。
　　对男人的质问恍若未觉，魏紫只是盯着自己的右手手掌，刚才在这只手里藏着刀片，刀尖没入对方胸膛时自然也沾了些溢出的血。
　　多奇怪？无论刀锋对准的是人类还是动物，那种血液流淌过皮肤的触感并无二致。
　　她看到那个男人倚靠着墙壁滑落在地，眼中的光芒也如同风中的烛火般迅速黯淡下去。那一瞬间心里升起来的感觉十分奇怪，年龄尚幼的女孩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只是觉得该说些什么作为回答。
　　不能用文字传达，因为对方大约已经看不见了。
　　当初她用自己的声音交换来一朵永不凋零的魏紫，只在她捡回的傻男人面前，这个封印才会有些许松动；如今对一个将死的陌生人开口，面对的却依旧是同样的脸孔——
　　“你试图毁灭我的信仰。”
　　自始至终，魏紫一直表现的十分平静，此时眼中却逐渐开始泛起银光。
　　她不止一次在镜中见过那双银色的瞳孔，正如同开锋的刀刃般冰冷而危险，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注定要成为工具的。但至少要成为谁的工具，需要由自己决定。
　　陈临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他清晰的感觉到生命力随着血液一同从伤口里流走，模糊的视野隐约能看到一双耀目的银瞳。对方早已学会通过压制自己的源力来掩盖身体上的异状，只有在能力发动或者情绪激动以致对源力失去控制时才会泄露眼中隐藏的秘密。
　　可惜假使时光倒流，或许他依旧会做出相同的决定。那种仇恨如同最邪恶的毒虫，一旦盛装它们的罐子打破，四散的毒液甚至能连理智与灵魂一同腐蚀。如果没有亲手了解这一段仇怨，他还可以心平气和的回忆往事，思考自己是否心存悔意吗？
　　无解。
　　只是无论如何，毕竟欠了一句对不起……
　　虽然男人来不及将其说出口，但魏紫确实“看”到那句话，也认为自己应当心满意足了，可不知为何还是有些空虚。大约是今天的风太大，吹进了胸腔里去。
　　她出神地注视倒着两具尸体的街道，很难过似的扁了扁嘴，看模样像是要哭出来，不过最终也只是扁了扁嘴，和偶尔缠着白华想达成愿望却被拒绝时并无二致。
　　阿六从这场戏的开篇看到落幕，此刻方抬手抚了抚眼角。虽然这一日风尘大了些，但难得是个阳光明媚好天气，他站在太阳下，纤长的五指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般熠熠生辉。
　　他问：“你喜欢小白吗？”
　　第二次被问到同样的问题，魏紫迟疑良久，临了似乎是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实在太轻微，于是更像阳光过于强烈而在人眼中产生的错觉。
　　与叶仪不同，阿六没打算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放，收到这种含混不清的答复，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便问出真正令他好奇的事情——
　　“那么……后悔吗？”
　　他仔细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但这次连哪怕最微小的回应也没有了。
　　魏紫沉默的腾出一只手把背包往背上推了推，转身往回走；冷风鼓起她宽大的上衣，瘦小的身形在空旷的街道上愈发显得单薄。
　　人类的心思繁复，所以读心者无法太长久的呆在人群里。她曾经为捡到一张全然的白纸而惊喜，于是收藏在身边，闲暇时便笨拙而小心地在上面画下自己喜欢的花样；后来白纸上一夜间多出一幅精妙的工笔画，比她所画出最精致的花纹还要好看的多，却不是她的那张纸了。
　　可在那幅画的边缘，依稀可见当初被自己涂抹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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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华从楼上下来时，通向院子的拉门敞开着，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小丫头坐在庭院的回廊上，对着阳光仔细擦拭刀刃上沾到的血迹。
　　见她兀自摇晃着腿脚，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白华莫名有种家长见到自家孩子生活愉快的安慰感。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晃晃头，试图把这种诡异的感觉甩出去，只是在路过客厅时随手抛给对方一只橘子。
　　“我就说怎么一天都没见到你，原来是自己跑去城外打猎玩了？”
　　那只橘子好像长了眼，不偏不倚落在宽大的衬衫下摆上，魏紫扭过头，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眨眨眼，然后就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笑容，灿烂得像朵向阳花儿。
　　——你喜欢小白吗？
　　没错了，这种事情根本不曾想过，因为那是更单纯也更无法替代的存在。
　　能跟随白先生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只要白先生还肯接纳我，那么在我能够像白先生一样，找到希望以余生追逐的事物之前，多出来的所有生命都将作为谢礼赠予。

作者有话说

　　完全可以算作魏紫的番外了o(╯□╰)o但作为与上下文联系的段落无法单独分出→其实小蓝所有文都没有“番外”这种存在的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