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殇楼》袖中诗

9、情字何解

　　“挽丘，我们离开这里吧……去找娘亲和师父……”淡烟坐趴在窗前望着天空，那里蓝天白云，好不自由。
　　此话一出，窗外斜斜倚靠着的挽丘一惊，眸中竟能分辨出喜悦的神色来。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里……”他淡淡道。
　　淡烟绘声绘色的边比划边说：“如果一只会飞的鸟呆在金丝笼里太久它就会失去飞行的能力，我不想当金丝笼里的小鸟。”
　　“师妹，我会陪着你，陪着你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挽丘看着她，她白皙的脸上似镀了一层薄光，那么美好。
　　淡烟望着远方，勾了勾唇角，说了个“真好”。
　　原来，她什么都不知道。
　　挽丘垂头丧气的说：“那我一会儿去跟完颜说一下，明天我们就出发。”
　　淡烟的目光落在一处紧闭的房门上，“顺便去问问苌乐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吧……”
　　“小师妹……”
　　“嗯？”
　　挽丘踌躇了一下，“我们能不能不带那个小屁孩？”
　　“哦，那一会儿我自己去问。”淡烟看他一眼，关上了窗户。
　　留下黑了一脸差点撞毁容的挽丘，忿忿的摸着自己的鼻子。
　　正午时分，只在淡烟园子里涉足过一次的段完颜终于在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后，慌忙而来。
　　他小心翼翼的问她：“你要走？”
　　淡烟抿了一口清茶，眼泪在热气的氤氲中憋了回去，轻得几乎听不到的一个“嗯”飘了出来。
　　“烟儿，这里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段完颜看着她。
　　她也定定的看着段完颜，回答道：“这里什么都好，只是我不好。”
　　段完颜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之色，半晌，艰难的开口：“不是你不好，而是我不好。若是以大师兄的身份已无法将你挽留，那太子的名义呢？”
　　“你若想留住我，不觉得太晚了吗？太子殿下想证明什么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威压紧逼而来，淡烟轻飘飘的语气，似那烛火般一寸一寸的灼伤着人心。
　　段完颜上前一步将那闲闲坐着的人狠狠拥入怀中，又似怕弄疼她，动作一下轻柔了下来。
　　他嘶哑着嗓子，问她：“你要我拿你怎样？要我怎样？”
　　“以前偷喝了师父的樱花醉我醉得不成样子，你心疼的在我床前守了一整夜。后来，娘亲和师父都消失了，我天天喝酒，那个会为我心疼的人却不在身边。挽丘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我不开心，却依旧在我面前如沐春风，是希望我也能开心起来。尽管如此，我却知道他心里的痛不会低于我半分。我一直想见见你，将心中的不愉快和痛苦通通都告诉你，可不知是老天想让我独自承受一切……还是你根本不愿意见我？娘亲和师父都消失了，你的心会疼么？你关心过他们的事么？你……关心过我么？”
　　她的头抵着他的腰，远远的看去像是一对极亲密的恋人，可淡烟不紧不慢的语调带着三分清冷的疏离，在二人之间形成一堵无形的高墙。
　　“大师兄，不，太子殿下，”淡烟轻轻推开段完颜，起身与他擦肩而过，“你离我，太遥远了。”
　　段完颜如被雷击般僵在原地，死活都不敢相信一向活泼烂漫的小师妹会说出这样的话。
　　淡烟迈向大门，临走时还不忘说：“宫里的规矩，太难。”
　　有时候闲言碎语她不是没有听到，只是她也可以听不到，因为那是她温柔的大师兄啊……
　　她踏着千山万水来找他，没想到竟是物是人非。
　　她皱了皱眉头，“下次我会给你下跪，不会再让别人说我是乡下丫头，没有规矩了。”
　　她踱门而出，心里像堵了铅块一样难受。
　　倘若你知我心中明明白白的情，我也可以褪成你喜欢的样子去成全。
　　可是……没有那么多可是……
　　挽丘静静坐在屋檐上，看着她的小师妹扬长而去的背影，右手不经意的拂过眼角，一滴泪水被他随意的挥洒而下。
　　不知何时开始，他唤她小师妹就如同她唤段完颜大师兄一样。一段情，只有被隐藏才可以天长地久，才可以不伤害到对方，才可以像两个熟悉的好朋友一样亲密。
　　小师妹的爱，太深太沉太执著，执著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紫薇花海间躺着一人，那正是先前跑出去的淡烟，这里虽可以让人忘却烦恼，可似乎缺少了什么，显得空旷寂寞。
　　身畔脚压花草的声音响起，淡烟一个惊醒，“月儿……”
　　可来人不是月儿，而是苌乐。
　　两人同时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苌乐率先说道：“我来晒太阳，不知是我以前没有见过太阳还是怎么的，感觉它很美好，让身上一直暖洋洋的，怎么晒都晒不够，没想到一晒竟然晒到了晚上。”
　　淡烟惊异，“你以前没见过太阳么？”
　　苌乐告诉她，他住的地方没有太阳，只有无数似夜明珠一样的东西来照明，那东西静静的躺在那里没有生气，没有温度，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就像月亮一般。
　　淡烟听得似懂非懂，先前坐起来的身子又慢慢躺了回去。
　　“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苌乐遂也坐了下来。
　　有微风拂过，紫薇花海一片荡漾，伴随着倾泻下来的月光，美不胜收。
　　“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一个朋友道别，没想到她不在。”
　　“你似乎有心事？”苌乐打量着她。
　　她默不作声。
　　苌乐说道：“上一次我将困惑告诉了你，这一次该你了，说不定我也可以给你或多或少的启发。”
　　淡烟张开五指，嗓音淡淡：“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是天上星，我是地上萤。萤火之光怎可与星月争辉，我竟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世上的情不管多铭心刻骨，终究百年一到就会随着一抔黄土而散去，你们在期待什么？时事一旦逾过千年万年，一把枯骨又奈何？纵使有轮回，一碗孟婆汤过后，也是相逢应不识……”
　　这一刻，淡烟看着苌乐，他脸上的沧桑似乎惯看人间百态。
　　淡烟问他：“你是不是不曾喜欢过一个人？”
　　“不曾。”苌乐回答。
　　“千年万年后的事与我何干？人生区区数十载，我们当过好每一个春夏秋冬，让一生无憾。”淡烟看着自己的手指，眸色淡然，“倘若我喜欢上他一开始就是错误，可我也不后悔，并且依然执著着。苌乐，你有遗憾么？”
　　苌乐略微思索一阵，“大概……有吧……你呢？你有遗憾么？”
　　“嗯……”淡烟抱着小拳头思索一阵，“我没有遗憾只有一个愿望。”
　　“哦？什么愿望”
　　淡烟悲伤的眉眼望着漫天的星子，“愿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永不蹙眉诉离殇。我希望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面带微笑，没有悲伤。”
　　苌乐看着她，回答道：“这是不可能的，世间的爱恨嗔痴谁都说不清楚。”
　　此话竟与月儿说的那话相差无几，另淡烟一惊。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对么？”她问他，声音低得几乎她自己都听不到。
　　苌乐别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没有回答淡烟。好一会儿他才又说：“你不是来和你的朋友道别的吗？你要走吗？”
　　“先前那位高僧让你跟着我，可是这得遵从你个人的意愿，我们明天就离开，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我没有地方可去……”
　　淡烟一愣，“那就跟我们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