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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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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一、奈何生在帝王家
永安五十七年六月,楚国大旱,寸草不生,百姓怨声载道,朝廷束手无策。
虽然已经派官员到处赈灾,开仓放粮,但对于全国庞大的人口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而这时候楚国周边的小国也开始频繁扰界,大有平分楚国之势。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境地的楚国,当真可谓内忧外患摇摇欲坠。
永安五十七年八月十六日,帝妃临盆。
皓月当空,后宫里人影穿梭,血水一盆一盆向外端。
楚王在偏殿等候,坐立难安。
月色渐隐,空气中混着浓重的血腥。楚王瞪大眼睛向外看,突然发现从天边飞来了一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凤凰。
一时间皇宫乱成了一团,众侍卫皆在楚王的指挥下追逐凤凰。
但这凤凰倒像是通了人性,迟迟不肯落下。最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仰天长鸣几声,抛下一截凤凰木后化为一道金光,穿越人群直直冲向床榻上因难产已经昏迷不醒的帝妃。
霎那间,金光大盛,帝女出世。
说也奇怪,公主出生的当天夜里,楚国上空便飘起了雨丝,这场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楚国旱了两个月的凄惨状况终于被一场大雨的到来冲刷殆尽,同时边境也传来捷报,说是扰界的小国俱已降服,楚国无忧。
楚王龙颜大悦,认为帝女乃天命凤女,是楚国的庇佑神。
于是唤能工巧匠将那日所得凤凰木做成了一把琴赐予女儿,并亲自查阅史料为女儿取了个筝字,姓楚名筝,封为凤来公主,赐住长乐殿,盛宠不衰。
坊间有诗云:
天灾霍乱,蛮夷犯边。
有女凤来,佑楚长安。
足可见凤来公主在楚国人民心目中的地位。
只是好景不长,在凤来公主十四岁那年的十二月,姜国开始率军攻打楚国,楚国兵力不济,节节败退。
楚王一直觉得楚国有凤女庇佑,这场战争不足畏惧,待听到姜国已畅通无阻的攻至楚国国都长安之时瞬间心灰意冷,驱逐群臣,赐死嫔妃,一路从前殿杀到后宫。
楚国后宫,一片玉碎宫倾的惨烈和狼藉,到处横卧着年轻女子的尸体,河中也漂浮着不少自溺的宫女。
楚王身边的小太监一路小跑着来长乐殿传旨时候,帝妃正在教十四岁的凤来公主跳舞,衣袂飘飘,裙裾飞扬。
小太监端着乘毒酒的托盘不住抹眼泪,凤来公主可是这皇宫中最招人疼的孩子了,长的漂亮还懂礼数,再加上出生之时的天命凤女传言,就这么被赐死,着实可怜。
帝妃护着凤来公主拒绝领旨,小太监有心救凤来公主一命,温言相劝,岂知少顷,楚王便来至长乐殿。
从来都很温顺的帝妃抱着一言不发的凤来公主厉声埋怨楚王:“当初臣妾劝您与姜国为善,你从来不肯听,以至于落得今天这步田地。臣妾为国而死,死不足惜,可是筝儿才十四岁,她还是个孩子啊。”
楚王冷冷地说:“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朕也别无他法,敌军已经兵临城下,爱妃还是自行了断吧。”
帝妃哭着奔入内室,关上房门。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出来汇报说:“帝妃已经领旨!”
凤来公主看着父皇绝望的神情和染血的剑,已明白今日自己是必死无疑。她跪在楚王面前,拜了三拜,起身拿起楚王执剑的手,以剑尖抵着自己的咽喉闭上了眼睛。
她说:“如果这就是作为一个公主的宿命,那么凤来不会难过,若说要怨的话,也只能是奈何生在帝王家。”
楚王看着平日里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如此懂事心中实在不忍,但又不想她落在敌人手中为奴为婢受人凌辱,狠狠心提剑冲着凤来公主砍下去,凤来公主呜咽一声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长乐殿地上铺的白绒地毯,那是凤来公主七岁时候,楚王赐下的生辰礼物,当时小小的孩子在他怀里咧着嘴巴笑得很是开心。
楚王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爱女,痛哭失声。
多年悬在楚国头顶上的利剑终于落下来了,但想不到落在自己女儿身上的剑,竟是由自己亲手挥出的。
踉踉跄跄的奔出长乐殿,楚皇自缢于后宫一座假山的一棵长青树上,宁死不降。
姜国的军队攻入楚国皇宫,姜王在假山下伫立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声道:“以帝王之礼葬之。”
一场战争,在这世上屹立了数百年的楚国覆灭了,百姓在经历了战乱纷争之后仍旧安安稳稳的活着。
偶尔,会有人提起楚国覆灭那日,姜国太子不顾众人阻拦,打马疾驰到楚国城墙下,抱起楚国凤来公主楚筝的遗体,请求姜王赐婚。
姜王愤而离去,姜国太子抱着楚国公主的遗体不知所踪。
人们会说,姜国太子是个痴情人。
人们也认为楚国公主和姜国太子之间泛着微微桃花色的情缘,是这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争夺中,唯一能让人铭记的光芒。
二.惊鸿舞相思意
满室茶花,花香四溢。
我是在一张石床上醒来的,动了动感觉身上有些混沌的疼,有些惊讶,难道我没有死?
可是我明明记得国破那日父皇拿剑亲手杀了我,疼痛袭来的刹那,我看到了先我一步离去的的母妃。
我本来在向母妃跑过去的,却被一道白光阻止了脚步,后来白光变成一道漩涡将我卷了起来,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如此说来,也许是那道白光将我救活了也未可知。
偏过头打量这个地方,石床四周都是我喜欢的茶花,我身上盖的也是我喜欢的锦缎被,所以从摆设上来说,这应该是从前父皇带我来看的一间墓室,我记得那时候我还天真的以为这个地方至少得六七十年后才能用的上,是以根本没有仔细看过,没曾想如今我竟已被安放在这里。
石床后方的石桌上趴着一个穿墨色衣衫的男子,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被头发掩盖的半边的侧脸,但隐隐可见的轮廓倒是生的极美。而显然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睁开眼睛。
我细细的打量这人,意识到也许是他救了我,只是不知这人究竟有何能力又是如何做到将我生还的。
怔忪间他已缓步来到石床前,低下头看到我半睁的眼,抬手抚了一下我的头发,微笑着说:“你终于醒了。”
他半边脸上带着一个金色的的面具,这一笑竟是平添了几分妖冶的倾城,比刚刚只见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更惊心动魄。
我不禁失了神。
墓穴里有天然温泉,他带着还在神游的我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的为我清洗眼睛。
我低下头看到水中的倒影,心里有些不知所措。
我生来就是一个公主,锦衣玉食的活着,最后却死于给了自己这一切的人手中。
眉间的这道剑痕,是我作为一个公主最后的印记,也是我不再是一个公主的最大证明。
或许这就是命吧。
笑了笑,我偏过头看到他脸上的面具,想伸手摘下,却被他躲开了。
他说:“你在墓中时间太长,尚且适应不了外面阳光,需得用药水浸洗,每日三次,半月后视力方能完全恢复,到时候就可以从墓中出去了,切莫乱动弹再伤了眼睛。”
于是我便老老实实的坐下来任他为我清洗,再不敢乱动,但心里还是惦念着他面具下那张脸是否美得如这墓室中的茶花一般。
我问他可知我是谁,他说楚国凤来公主。
他还告诉我说姜楚两国的那场战争距离现在已半年有余。
许是怕我难过,最后他还伸手拥抱了我一下,我紧张的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茶花香。
我觉得这人心思忒细,连我这么一点儿小小的情绪波动都能看得出来,我明明已经很好的掩饰了大半的难过。
我说:“半年前楚国就已经覆灭,我能在半年后的现在死而复活也算是偷得的光阴了,前尘旧事何苦再提,就随着死在世人记忆里的凤来公主一并忘了吧,此后余生,只愿醉卧花间不知忧思。”
他笑着点了一下我的鼻子,说道:“你这小姑娘,倒是看得开。”
我自动自发的倚着他,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顺手扯下身边茶花的一片叶子放在嘴巴里,同他说:“其实不做公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没有了从前那些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的繁琐礼仪。要知道从前我可是从来不敢与男子这般亲近的,连与我青梅竹马的小表哥牵个手都会被长乐宫里的大宫女念叨半天,更别说窝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们的相处其实还算很平静。
他不太喜欢说话,我也学会了安静的思考一些事情。
楚国已经亡了,我的父王大约同我的母妃一样难逃一死。
我养的那个叫般若的小狐狸大约会因为无人照顾而逃离。
我远在江南的外祖父一家不知道能不能免受牵连。
还有我那总是惹我生气的小表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六年前离开长安去拜师学艺,走的前一天晚上可是还输了我一盒长安街尽头张记的桂花糕呢。
想到这个我不禁笑出了声,被身畔的风涟镜揉乱了头发。
他叫风涟镜还是我耍赖知晓的。
那日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只是笑了笑,并未告诉我。然后我就开始用那个救我的人来称呼他。
譬如,那个救我的人,我饿了,那个救我的人,我渴了,那个救我的人,我该去洗眼睛了......
最后他哭笑不得的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做风涟镜,虽然我心里一直觉得这肯定是他行走江湖的假名字。
我曾问过他如何能救活我这么一个已经死去多日的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的回答:“本是想从公主墓里面挖些值钱的东西,却发现你周身居然还有些波动的气息,刚好我学过一些奇门遁甲之术,一时善心大发,便把你未散尽的的魂魄寄存在墓穴的一株茶花上,没想到竟然救活了。”
他说这话时眼里光华流转,活脱脱一个江湖浪荡子形象。
但是我却是不信的,他这个人也真是的,名字作假也就罢了,连救人的缘由都编的这么不负责任。
且不说他言辞动作间时不时流露出的皇胄贵气,单说他身上没有一点儿母妃阁楼的话本中所写的盗墓人该有的气息,我就觉得此人多半是为了救我而救我的。
更别说他来盗墓居然还备有我穿起来很是合身的衣服以及治我眼睛的药物。
所以说什么来盗墓发现我还有气息波动,鬼才信他。
还有将魂魄寄存在茶花上?
我虽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救活了我,但这说辞分明是说书人编出的骗小孩子的故事,我已经是十四岁的大人了,怎么会被他骗到。
从前就听说没有父母的小孩子,不管多小都不能再把自己当做小孩子,因为没有人疼着爱着了,所以我也就只能理所当然的把自己归为了无坚不摧的大人系列,我得自己学着判断世人的善恶,而风涟镜这个人,大约算是善。
虽然偶尔我会腹谤他的的弄虚作假装模作样,但我也明白他是不想说,于是我也就没再问过。
每日里随着风涟镜去温泉清洗眼睛,顺便感叹一下死而复生的感觉真好。
不几日,我便把这从前只走过一遍的公主墓的路摸得差不多了,我的记忆力向来是不错的。
于是那日,我看风涟镜趴在石桌上看书看得入迷便不想打扰他准备独自一人去温泉边清洗眼睛,走到半道却忽然想到没有带他给我准备好的药水,便又折回石室去拿。
许是恶趣味使然,我想看看风涟镜这么个一向云淡风轻的人被吓到会是如何反应,于是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猫着腰,想要吓他一吓。
但是我听到石室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我觉得偷听墙角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于是我经过一番心理挣扎想到我本就不是君子而是女子后,果断的往前走了两步,躲在一个我认为不会被发现的角落心安理得的继续偷听。
我听到那人对风涟镜说:“殿下,凤来公主已经安然无恙,你还是马上回宫吧,当日您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请求娶凤来公主遗体为妻已经惹得龙颜不悦,近几日二王子党羽又开始蠢蠢欲动,您若再不回去,属下怕殿下您......”
话音断到这里,但那未言明的意思可想而知。
然后我听见风涟镜的声音,他说:“三年前我连累了她受了伤,最后她却救了我,我因为有事在身甚至连感谢都没有与她说一声就离开了,这本就对她不起,不料半年前姜王却又因为一己私欲害得她国破家亡失了性命,现在我虽用上古锁魂玉搜集了她的三魂七魄把她寄存在茶花里复活了她,但终究时日太久,她作为人的残识失去过多,是以她虽活着,却与这里的山茶花相伴而生,身体机制极其羸弱,是不能跑不能跳甚至不能有太过激烈的情绪的,而且她眉心的剑痕我也没办法去掉,到底是欠了她的。”
原来竟是因为如此原因,我躲在暗处,听着他们的对话,不知该恨还是该感激。
三年前,我十一岁,父皇下旨允许母妃回乡省亲。
母妃家在江南,虽说她入宫后我的舅舅也来了长安,还封了护国大将军,但是我的外祖父外祖母还在江南,上次回乡省亲算起来还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了,所以母妃满怀欣喜的领了旨谢了恩,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可在当时的我看来,所谓的回乡省亲,根本就是我那个喜好美色的父王得了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女放在沉香殿夜夜笙歌,厌烦我的母妃整日派人去催促他早朝,却又不舍得杀了或者废了我的母妃,便寻了个回乡省亲的由头将她打发出宫罢了。
我的父王更是不顾我的满腹怨言送我与母妃一起出了宫,是以我更加确信父皇就是嫌弃我们,于是离开长安那天,我对站在城门上神色冷峻的父王的怨恨就如同长安城外护城河的水奔流不息。这种愤怒情绪在行至半路遇到刺客时候更是水涨船高。
刺客重重包围下,母妃把我护在了怀里,我眼睁睁的看着一把剑穿过母妃的小腹堪堪停在我的眼睛前方。
入目一片血红,我颤抖着拿起手边母妃的佩剑咬牙向刺客送去,一剑穿心干脆利落。
我活着时候是个公主,死也要有个公主的样子,绝不能闭着眼睛等死。
兴许是命不该绝,父王突然良心大发竟然要舅舅也陪我们一起回去。
舅舅的车队赶到时,母妃已经晕过去了,我的身边也只剩了几个侍卫。
救兵来了,我也就放松了,在解决掉刺客后,我发现离马车不远的草丛里躺着一个浑身是血貌似是人的生物,于是一时同情心大发,便让舅舅将此人一起带回了驿站。
几日后,母妃醒来,我突然想起后院还有个被救回的人,便问及舅舅那人如何了。
舅舅很是生气的说:“忘恩负义的东西,醒来就跑了。”
我有些忧伤的看了看天,原本我还不知道救回的人长得什么模样,这回算是明白了,感情我是救了个白眼儿狼回来,居然说也不说一声就跑了。
但也就忧伤了那么一会儿罢了,转眼便忘了。
后来折回宫里,听宫里的小宫女说,那日被抓的刺客已经招供了,说他们受雇要杀的是姜国的太子殿下姜离,得到消息说那命大的王爷那日要从那条路经过,便设下了埋伏。不巧我们的车马正好从那儿经过,而装饰又过于豪华,便觉得是雇主要杀的人。
我不禁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原来是当了替罪羊。”
当然,我也只敢在心里愤懑了一下,表面上仍然是一副贤良贞淑的仁义好公主形象。
只是当时我没有想到我救的人竟是姜国的太子殿下姜离,并且他还是那个后来害得我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的人的儿子,而我更是没有想到的是,如今他竟然以风涟镜的名字救了我。
这倒也是有些可笑的讽刺。
怨念的揪起袖口的一角放在嘴边来回撕扯着发泄心里的抑郁情绪,竟是忘了自己目前处于偷听的状态,一时没注意脚下踩着的茶花的花枝,然后,一个踉跄的......我竟是噗通一声从藏身的小角落摔了出去。
屋里两人顿时停下了说话的声音,齐齐瞪大眼睛看着我。
懊恼的抓了一把头发,干笑两声爬起来,飞快的拿起药水边向外跑,一边跑一边回过头与他们说:“那个......地太滑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你们继续,继续......”
一路跑到温泉感觉身后没有人追来才缓了脚步。
我在温泉里一直待到肚子都感觉饿了,风涟镜也没有来寻我,我松了一口气之余竟是有些失落。
不过也只是有些罢了。
岂料入夜后,我从温泉回去爬到石床上准备睡觉时候,风涟镜倒是毫不客气的径直走来坐到我的石床边缘。
他问我:“你都知道了?”
我摇摇头,看他紧绷的唇角一紧张又很没出息的点了点头。
他又问我:“你很生气?”
我恶狠狠的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了些被逼急的哽咽:“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瞒着我?是怕我恨你吗?”
他叹息了一声,替我整理了一下我有些松散的发髻,然后说:“是,我怕。”
我倒是没想到这么高高在上的人会对我这么坦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今日来的那人是我从小长大的兄弟,他寻来也是因为担心我,并无恶意。而我救活你也只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我做的这些,你当成是我对你的歉疚也好,当成是我做的补偿也罢,我只想你心里能好受些。我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几日后,我便要走了。”
我点点头,决定还是把心里话告诉他,我说:“其实我真的不恨你,我救了你一命,你也救了我一命。虽说你的父王占领了我的国家,但也是我父王治国不当,怨不得旁人。”
他笑着刮了我的鼻子一下说:“小丫头,就你歪理多,快睡吧。”
我听话的闭上了眼睛,了无睡意,我觉得我有些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于是我问他:“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他起身帮我盖好被子说:“我回去是有事情要处理,带你走会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所以这次不能带你回去。”
于是那晚的最后我对着那个站在茶花旁的背影说了一句:“等我长到17岁,我便去寻你,到时候我就嫁给你,你一定要等我。”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好。”
我便安心的睡去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几日后离开究竟是几日,但是我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即使我并不在乎国破家亡,更不想报仇雪恨,我也不能与他一起回去。
作为一个亡国公主,而且是一个死讯传遍天下的亡国公主,出现在世人面前,总会掀起一些风雨。
所以,我们终究要分开。
于是自那日起,我便经常缠着他让他将所知道笑话故事都说与我听。
许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是个孩子,又许是因为我们就要分开了,他便也忍了我这无理取闹的行径,无事时候就给我讲一些江湖上的侠义事,说的我热血澎湃的只差磕头拜师,同时在心里暗下决心,等眼睛好了,我也定要去江湖闯荡一番事业出来。
他走那日的早上,我还没起来,闭着眼睛攥紧拳头躺在床上装睡,我觉得我不能哭,一哭就会显得我很没有出息,我才不要做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孩子,我以后可是要嫁给眼前这个人的,所以这次分开我得让他记着我笑的样子。
可是他弯下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他还说:“楚筝,我等你长大来寻我,或者我会等不及去寻你。”
我突然就觉得忍不下去了,坐起身抱着他哇哇大哭,什么没出息,什么像小孩子,都统统抛到一边去吧,我就是舍不得面前这个人,我就是只想与他在一起。
他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他说:“楚筝,好好看看我,记住我的样子,还有记住我不是姜离,我叫做风涟镜。”
我泪眼迷蒙的从他怀里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倾国倾城的容颜,我竟是看得痴了。
脑袋一不够用,我就开始说胡话:“什么风涟镜,都这时候了你还骗我,我明明听说姜国的太子殿下叫做姜离,但是其实我觉得你不像姜王的儿子,他好丑。”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对,我不是姜王的儿子,我以后啊,是要娶楚筝的人。”
我觉得我实在将小女儿的姿态做的十足,拿拳头在他肩膀捶了他一下,重新把头埋回到他怀里。
后来,我在他离开前为他跳了一支惊鸿舞。
是当年我的母妃花重金寻了好久的舞师教授于我的。
惊鸿照影花中人,愿君不负相思意。
当时不懂,现在却好像有些懂了。
他离开后,我又在墓中待了三天,终于等到眼睛痊愈,可以出墓穴了。
我想着我应该先去一趟江南,毕竟那是我母亲的老家,不知道外祖父外祖母如今可还安好。
只是计划远赶不上变化,刚出墓门,便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抬头看到的竟是我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师父。
他是母妃的青梅竹马,听说是喜欢母妃的,但母妃嫁于了我父皇,他便也与母妃日渐疏了联系。一年前他云游至长安正逢母妃生日,便进宫去探望了母妃,与我很是投缘,就收了我做徒弟。
他说听闻姜国攻占楚国国都,他就立刻启程赶往长安,本想带我与母妃离开,不曾想我的父皇竟然用了那么个玉石俱焚的方法,用整个楚国王宫来陪葬。
对着已成姜国封地的楚王宫,他也只能以几杯清酒缅怀故人。
孰料几日前竟有人予他去了一封信,信中写的让他来公主墓接我回去,他觉得无论真假总得来看看才安心,便一路寻来,终于找到我。
我问他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如今怎样。
他说不提也罢,免得你再伤心。
我心下明白,他们大抵是已经不在人世。
后来我便与师父一起回了他修行的地方,没想到我那离家多年去拜师学艺的小表哥竟然也在那里,而且还从一个有些胖的小孩子长成了俊俏公子模样。
师父是这么解释的:“我几年前回家,发现秦家这孩子与我有缘,就带到山上来了。”
我不想表达我的嫌弃,但我确实觉得我师父所谓的有缘,不过是因为他喜欢我的母妃,所以爱屋及乌罢了。
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又怕别人笑他吊死在一棵树上,所以就装神弄鬼装模作样的道两声有缘,便收了我与表哥两个徒弟。
只是啊,我们在的这座山,也确实有些荒凉了。
山顶荒草萋萋,唯有我们这一处住所在林间茕茕孑立。
我悄悄和表哥说:“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我们会孤独死的。”
不曾想,被我们那耳聪目明的师傅听到了。
师父说这里叫做醴泉山,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师父还说山上有两个山头,东边山头是我师傅的居处,人丁比较凋敝,只有我与秦虞两个徒弟。
我和秦虞跟在师傅身后彼此对望一眼,他用嘴型告诉我:“所以我觉得我跟错了师傅。”
但我们的师傅就像后背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的拿拂尘抽了秦虞的脑袋一下:“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为师背后说为师的坏话。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我默默挪离了秦虞三步远,避免被殃及。
随师父在山上待了几天后,我对这里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
在西边的山头,住着我的师叔,收了许多徒弟,没事时候我就跟着秦虞去找师兄弟玩,我预计的孤独至死的状态并没有发生。
但据秦虞说,我们的师叔,没事还是少惹为妙,那人一向对女色敬而远之,为避免成为刀下亡魂,平日里我还是应该尽量避着点儿。
秦虞还说这山本是没有名字的荒山,是我们师傅有次醉酒说胡话,就给起了个醴泉山的名字。
我顿时觉得我师父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