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街》清曌

12、陸（中）

　　韓代荷揉著太陽穴，看著自己身處的地方，四處可尋的華麗木頭雕花，雅緻精細的手工刺繡地毯，優雅大氣的擺設，還有從剛才就一直站在她身旁一聲不吭的兩個女孩──她們自稱「奴婢」。拜託幫幫忙好吧，現在都西元4998年了好麼，別說僕人了，連菲傭、印傭什麼的都不流行了，現代人需要那種東西用的都是高科技的機器人，不僅聰明、還美形。
　　她突然有了個很荒謬的想法──我是不是穿越了？她回過神馬上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了，最近閒了，小說看多了，就開始胡思亂想了……。
　　韓代荷無力的看著兩人：「妳們跟我說說，讓我在這幹嘛？」昨天突然一群天兵天將從天而落（直接降落到她們家門前），然後表情嚴肅的雙手抱拳、朗聲道「恭迎九天玄女娘娘回宮、太陰娘娘回宮」。接著，他們一行人（韓代荷、安莫華、后羿、云漣，不知為何還帶上了崔少楷，那可憐孩子嚇得不輕）便乘上了個沒有屋頂的轎子，說要前往神明街。
　　韓代荷一時間懵了，一反應過來想到的便是，先穩住范蓮熙和曲琹兩個衝動孩子，別讓她們來搗亂或是與眾神明為敵，於是便趕緊打給曲琹，不料，話才剛講一句，訊號就斷了，然後她就看見一名天將滿臉愧疚的道「神明街內的基地台壞了，兩星期後才能修好……」於是她嘴角抽搐的關上了螢幕，心裡默默的道：假如琹琹和蓮熙那兩個衝動孩子跑回來搗亂她可管不了了，她已經試圖警告過了。
　　不過假如她瞭解兩姊妹對於自己的敬畏時可能就不會那麼想了，況且，在經過塔那托斯說過「神也有薪水」後，曲琹對於回去神明街這件事絕對是舉雙手贊成，沒一個不字的。
　　至於后羿問她的問題「他們一整天失蹤妳不擔心嗎？」，韓代荷很豁達「假如只有蓮熙的話當然擔心了，但還有琹琹和聞人禹呢，以琹琹那個姓，別欺負人就不錯了，哪有別人欺負她的份兒啊？」做曲琹的長姊二十多年還不了解她的個性啊？──假如范蓮熙在場的話絕對會舉雙手認同的。
　　其中一名看上去明朗活潑的女孩用銀鈴般清脆的嗓音開口：「回娘娘的話，是王母娘娘吩咐的，說等會兒來找娘娘您。」
　　「找我？幹嘛？」韓代荷瞬間有些莫名。假如是找蓮熙或曲琹就算了，據說王母是她們上一世的母親，但是──找她？不是來道謝的吧？
　　「奴婢不知。」女孩低眉順眼的回。
　　韓代荷翻了個白眼，心平靜氣的看向兩女孩們，微笑道：「妳們名字叫什麼呢？」
　　剛才回話的女孩福了福：「奴婢清若。」而另一個溫婉端莊的女孩也福了福：「奴婢瀲月。」
　　韓代荷點頭：「妳們從以前就服侍九天玄女了麼？」
　　「是的，我們是娘娘的貼身婢女。」瀲月道，她的聲音溫厚飽滿，聽了有種暖暖的感覺。
　　「這樣啊。」韓代荷點點頭，正當她在思考接下來要問些什麼時，門外侍衛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太陰娘娘到。」
　　韓代荷看去，果然便看見安莫華纖細窈窕的身影正婷婷裊裊的朝她走來，身後也跟著兩個婢女，都是沉魚落雁的清麗女孩，所以果然是物以類聚麼？安莫華的臉很臭，一副身旁的人欠了她幾千萬一樣，韓代荷上次看見她這表情是因為她有個追求者不知死活的在半夜十二點跑來砸她們家的門，只為了和安莫華說生日快樂，打擾了她的睡眠。結局是那男的在寒冷的十一月天裡被潑了桶盛滿冰塊的冷水──當然不是安莫華的傑作，她太懶了，這是曲琹的傑作，安莫華只打了通電話給在樓下房間的曲琹，動了動嘴皮子。
　　「怎麼，一大早臉色那麼差，莫不是有人擾了妳的安寧吧？」韓代荷打趣道。安莫華現在的臉臭的已經可以去催高利貸了，恐嚇效果絕對好。
　　安莫華非常隨意的倚到了房內的長沙發上，半垂著眼簾，用非常尖酸刻薄的聲音兼表情開口：「昨天晚上有個死女人在我睡著後跑來我屋外不知在嚷嚷什麼，她的聲音尖的，若不說鬼門還沒開我還真以為是某個慘死的淒厲女鬼發出的哭聲呢，多擾人安寧啊，我看屋外幾隻鳥都被嚇得從枝頭上掉下來，可憐見的。」安莫華完全發揮了她語文的功力，輕描淡寫的把一個女子描繪成一個女妖（……）。
　　韓代荷挑眉，她很少聽到安莫華那麼極力的描繪一個人，上一次是國中那個偷了她錢、還到處造謠的女孩，安莫華形容她是「自以為是廣播台，成天的學那市場巷弄裡的三姑六婆一樣的嚼舌根，看到男人就饑渴的靠上去，像隻流著口水的哈巴狗」。
　　「結果那女人，妳把她怎麼了？」韓代荷無奈的道。
　　「沒，」安莫華連頭也沒抬：「我讓雅琉捧著盆剛下鍋的熱水過去，看她是自己滾，還是姊姊放水潑人。」她指著身邊一名睫毛長長、嘴角彎彎的俏麗少女。
　　韓代荷嘴角抽抽：「好妹妹，妳真是太了不起了。」她可沒在稱讚她啊。
　　「好說。」安莫華嘴角翹起，一瞬間明艷動人：「之後緞琪和我說那是后羿的現任女友。昨天似乎在叫囂叫我離后羿遠點，不然她就去死、就活不下去了云云。」她非常不給面子的翻了個白眼，極度鄙視這種人。緞琪是另一個姑娘，杏眼水靈、小嘴殷紅，看上去直爽明媚。
　　韓代荷聞言也翻了個白眼：「那個大蘿蔔。」
　　「我聽到了。」后羿一臉陰沉的走了進來，門外的侍衛被他嚇的不輕，忘了通報。而崔少楷一臉苦澀的跟在他身後，淺台詞是：為什麼小爺要呆在這？
　　安莫華打了個哈欠，擺了擺手：「你回去管教一下你的女人，叫她別吃飽閒著就來找我麻煩，也別打擾我睡眠，那麼有時間不如多美容保養一下吧，看她一臉滄桑的，我都不好再說她什麼，怕她自尊心傷了以後都沒臉出門了。」
　　后羿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紫：「妳除了這個，沒別的要說了嗎？」他的女人？她也曾經是他的女人！曾經……。
　　「說什麼？」安莫華不耐的抬頭望向后羿：「難不成還要我親自告訴你，要你離我遠點？」
　　后羿的臉色沉了下來，韓代荷看氣氛不好趕緊開口阻止：「你們倆行行好，吵架外面吵，別在我屋子裡吵架打架、妨礙安寧。」
　　這時外頭又傳來侍衛的聲音：「宓妃娘娘，您慢點啊，在下還得和玄女娘娘通報啊！宓妃娘娘、娘娘……」接著，就看見一名纖瘦窈窕的女子翩然入殿，臉上帶著淚痕，一張有著傾城容顏的小臉蒼白蒼白的，憔悴不已，但儘管如此還是掩不住她的清艷，她一雙眼生的特別媚，水霧濛濛，瞳孔忽閃忽閃的，一會兒呈淺淺的杏黃色，一會兒又變成了濃稠的墨色，裡頭充滿了各色情緒，一雙眼好像會說話似的。後頭侍衛氣喘吁吁的開口：「宓妃娘娘，在下就說了，在下得先稟玄女娘娘去呀……」
　　韓代荷看著來人，皺眉，啊喂，不是吧？該不會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宓妃？天哪，主角都到齊了，這會兒是打算來演一齣前女友的反擊麼？
　　侍衛把韓代荷的皺眉自主理解成不悅，苦著臉開口：「娘娘，在下攔不住宓妃娘娘，請娘娘責罰。」說完就要跪，韓代荷使了個眼色，瀲月趕緊伸手拉住他，他才沒跪下。
　　韓代荷擺擺手：「沒關係，你先下去吧，看到王母快到了趕緊來通報。」言下之意是，你們鬧就鬧吧，但王母假如來了，你們就給老娘安份點，小心老娘亮武器！一面說一面用強力的瞪眼掃視屋子裡的眾人。
　　侍衛有些遲疑，但還是應聲答是，說完便退下了。
　　后羿看向宓妃，有些不耐：「怎麼來了？不是叫妳在殿中等著，我等一下再去找妳嗎？」
　　宓妃低下頭，一雙眼濕漉漉的，長長的眼睫毛上還掛著水露，真真是我見猶憐。韓代荷默默讚嘆，段術真高啊，難怪嫦娥比不過。
　　后羿嘆口氣，伸手攬過她，柔聲安慰：「好了，發生什麼事我都幫妳解決好麼？別哭了，嗯？」
　　韓代荷看了看正在她屋子裡放閃的兩人，再看看倚在塌上的安莫華。她清晰的看見安莫華的眼中閃過一絲沉痛，但又很快消失，恢復那張風輕雲淡、永遠都淡然不爭的臉孔。
　　宓妃輕輕推開后羿，在安莫華面前盈盈跪下：「妹妹，妳就別和羿生氣了，好嗎？不要傷害他了，都是我的錯，我害的妹妹和羿之間產生了嫌隙，要氣，妹妹就氣我吧……」說得聲淚俱下，自己都要被自己打動了。
　　只可惜冰山沒有融化的跡象，安莫華抬了抬眼，聲音裡沒有溫度：「妳要去選美麼？說的比唱的好聽呢，雖然我完全沒聽懂……但還是告訴妳，妳去試鏡絕對上，角色嘛……就別強求了，大概是小三，或是妾侍之類的角色吧？這是我專業的建議啦。」說完，還附贈了一個甜甜的笑，後媽架勢十足十。
　　韓代荷看著這場面有些憂愁，看起來有點像可憐的小媳婦兒被惡婆婆刁難一樣……小媳婦兒是宓妃，而安莫華就是那名符其實的惡婆婆。韓代荷焦慮的揉著太陽穴，這場面她看著像連續劇一樣……。
　　宓妃一窒，但憑著她多年在世界打滾的經驗又馬上找到說詞。她輕輕的把頭往一邊撇，摀著嘴，萬分痛心的道：「妳果然還是不願意原諒我……當年是我言語上有所衝撞傷害了妹妹，讓妹妹做出了衝動的行為，還害妳和羿生了嫌隙，真的……對不起……我，假如我離開這裡你們就能和好的話……」說的戚戚哀哀，非常難過、非常痛心、非常不捨，但是我仍要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樣子。韓代荷見狀搖頭再搖頭，影后啊影后，這怎麼贏的了？后羿這城太難攻下了，咱們還是換個吧？她看著安莫華希望她能收到自己傳達出的訊息。
　　奈何對方太入戲，對韓代荷的熾熱眼神完全沒感應到，反而用更熾熱的眼神「望」向后羿，而后羿也沒感應到這熾熱得可以殺人的眼神，用更震驚的眼神看向宓妃。他走上前把宓妃拉起：「妳說這什麼話？」
　　宓妃淚眼看向后羿，搖搖頭什麼也不說，埋頭進他的胸膛小聲啜泣著。后羿輕輕的拍著她的頭算是安慰。
　　面對這搬上大螢幕可以賺人熱淚的畫面，安莫華冷笑了一聲：「妳行行好吧大姊，妳連續劇還是偶像劇看多了吧？妳不去演戲真是可惜了啊。當年？當年妳對嫦娥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看來后羿還不知道啊，言語有所衝撞？哈，笑死人了吧？妳自己說出來都不心虛呀？」
　　說完，她看向后羿：「再次告訴你，帶著你的女人給我滾遠一點，方圓十公里以內我不想再看到你們。姊，在這裡真是倒盡胃口，我先走了，妳再來找我。」
　　韓代荷看著安莫華和兩奴婢離開的背影有些憂心，但她又馬上想起一個問題，趕緊朝著安莫華的背影大喊：「安莫華！妳趕快給我去學校！都幾點了還在這裡打混摸魚，妳假如被留級了小心我扒妳的皮！」韓代荷雙手插腰，氣運丹田，驃悍十足，眾人嘆為觀止。
　　吼完，她轉頭瞪視著把自己一個早晨弄得亂七八糟的眾人，她先看到了宓妃：「妳，對，就是妳，現在，妳給我提著妳過長而且過時的裙襬給我滾出去，我的地方我的房子，連門鈴都不按直接目中無人的闖進來就算了（宓妃淚：哪有門鈴啊？），還敢在這撒野，妳當我死了是不？雖然我很想叫人賞給妳個一丈紅，但是我是個善良人道的人（眾人：……），所以就算了，但是妳要在我面前放閃演戲哭得像死了親娘，告訴妳，沒門兒，再讓我看到妳……」韓代荷歪歪頭思索了下，然後又露出會嚇哭小孩的猙獰表情：「我就往妳臉上潑硫酸，把妳毀容的連肚子裡的蛔蟲都認不得！」
　　宓妃倒吸一口氣，雖她聽說過以前的玄女非常驃悍，但她沒想到死了一次的玄女竟然依舊驃悍。她可憐兮兮的望向后羿，后羿神色緊張，擺擺手讓她趕緊離開，他終於知道曲琹的伶牙俐齒和范蓮熙的氣場驃悍是哪來的了，自己的大姊就是這個性，做妹妹的那能不學著啊？
　　罵走宓妃她又看向后羿，雙眼微微一瞇，笑了，那個笑容的弧度非常微妙，后羿有種迴光返照、即將命喪黃泉的錯覺。「后羿啊，其實呢，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說你才好，用所有形容詞來形容你好像都不夠貼切，但用某種專有名詞來形容你又覺得有點小小汙辱了──那個詞的存在。那些和你用同個詞比喻過的人會哭的呀，真的。」非常誠心誠意的，又道：「所以，在我說出任何一個可以形容你的句子之前，你最好趕緊走吧，不然我怕你昏了之後弄髒我的地毯。」
　　后羿表情呆滯的點點頭，帶著沉痛的表情離開了，顯然，被刺激的不淺。
　　最後，她看向從一進門便呈現觀戰狀態的崔少楷，他正安靜坐著，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喝手中茶，完全一個退休老人的形象。韓代荷微笑：「少楷呀，今天，星期二對吧？」
　　崔少楷一顫，緩緩的點了點頭，不知韓代荷葫蘆裡賣什麼藥，雖然直覺告訴他，是毒藥……。
　　「你……國三生？還是高一？不用上學麼？」繼續笑得和藹親切。
　　「高一……了，這學期……休學了。」崔少楷吞了口口水，他有想拔腿逃跑的衝動。
　　「這樣啊，為什麼呢？」微笑微笑。
　　「老師……說我的程度太高了，讓我直接考大學。」顫抖顫抖。
　　「考上了麼？」韓代荷眼裡閃著無機制光彩，皮笑肉不笑的問。
　　「考上了……軍校，還要去面試。」明明才剛六月，可怎麼有冷風颼颼的錯覺呢？
　　「面試應該是下周吧？那，面試資料準備好了嗎？」想她當年也是面試進軍校的，這點事情不至於不知道。
　　「……放在家裡了，還沒處理完。」這東西就像暑假作業，當然是最後一天才開始寫。
　　韓代荷不再說話，只是笑吟吟的看著崔少楷，崔少楷面如死灰，垂頭喪氣得起身：「我馬上去處理。」
　　看著最後一個搗亂安寧的人的背影，韓代荷滿意的笑了：「今晚做完拿來給我看啊。」
　　處理完這一大檔子事，她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心情愉悅，她啜了口茶，看向清若和瀲月：「對了，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清若、瀲月：「……」

作者有话说

　　２０１５／０１／１０　　清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