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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唢呐,铜铙 ...

  •   唢呐,铜铙,还有乐鼓,连天的喧闹从轿缝中漏进来,钻进眼前摇摇晃晃的红色世界里。
      是了,今天是自己出阁的日子。杜若在一片嘈杂中迷茫的想起.头昏昏沉沉的,不知是因为外面的乐声,还是压在头上奢华璀璨的凤冠。
      或是这方比凤冠更沉重的红帕?或是手上这把扇?
      “新娘下轿!”媒婆拔高的声音像一根刺刺进耳里。
      浑浑噩噩的被人扶下轿,眼里看到的只有红色,一片喜气洋洋,只有自己的手是惨白的。早上霞凝精心涂上的蔻丹更衬出手的毫无血色。只怕脸上也是一般惨白。
      看到朱红的门边与高门槛,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空荡荡起来。踏过这扇门,她就得冠上另一个称谓,不再是他口中的若儿了……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原本紧攥的发白的手在一瞬间松开。
      惊呼尚未来得及出口,扇子已在地上四散开来。断了,断了,和他的一切。那些沉沉暗夜里千转百回无法诉说的情怀,全断了……本就是一把断扇呵,何需留恋呢?
      下意识地转头,触目所及仍是红天红地。但她就是知道他在那儿,就像多少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蓦然回首,总看见他默然矗立的身影。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身影。

      韶华转眼梅花后,又催裁罗袖
      杜若坐在亭中,细细绣着云肩上的唐草纹。时近端午,日光亦有些热辣了。她该坐在绣房中来绣这云肩的,阴凉而幽静,不似外边这么春阳艳丽,撩动人心。
      可是坐在绣房中,他就看不见她了。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一双热烈绝望的眼眸,在重重叠叠的窗棂格影里,扶疏繁丽的花木后,凝视,凝视着她。
      她是看不见他的,坐在绣房中或许可以在他有意无意的经过时瞥见一抹袖影,或是飘飘而过的后裾。坐在园中凉亭里,她不回头,不看他,是不能,也是不敢。怕自己控制不住,飞奔到他怀中。
      只要他能看见她,只要他能看见她满怀的哀伤无奈与绝望。

      杜衡站在书房窗边,手中的木扇被攥得紧紧的。一年年端午重阳,一日日相见不能相近,就是一分分思念渴望加深。
      他知道她坐在亭中绣花的用意。她怕他看不见,看不见她的一片冰心,看不见她满身满心的绝望。
      他怎么会看不见?每次他经过那间幽深寂静的绣房,他都能看见那双晶莹的眸,看见她一瞬间的光彩,随后长久的黯然。
      手中这把木扇,是他去南洋时带回的。檀香木页,精雕细镂,在光下平展开来,影纹不胜繁杂富丽。香染罗衣,轻若无物。她要出阁了,从一处幽深大宅被送入另一处幽深大宅。只不过那儿没有能让他看见她的庭院,也没有能让她看见他的绣房。
      这把扇,附着他的爱怜与孤寂,或许能伴她度日,让度日如年稍稍减轻,一日只得三秋。

      幽长的夹道里,杜若停下莲足,敛衽垂眉:“大哥。”身后抱琴的丫鬟暮云也跟着屈膝行礼:“大少爷。”
      环佩丁冬,金玉相击的脆响绵延不绝,幽幽如泣。
      “若儿……”一时语梗,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要怎么告诉她,是说妹妹大喜还是你终于长大了、该出阁了?“下月初七……”
      “王府下月初七来迎?”平淡如水的语气,恍若谈论的是不相干的人与事。
      “是的。”他低头,不忍看见与自己相似的轮廓上相似的静默。“你要些什么,只管说……”
      我要什么?我要你啊,我只要能年年月月日日时时能见到你啊!
      你能给我吗?
      “这把扇子……是要给我的吗?”轻侧螓首,步摇微晃,及笄那日为她亲手插上的蝴蝶流云尚停留在云鬓之上,未曾远去。
      “上月从南洋回来时,给你带的。当是……”什么理由都是,除了花嫁贺礼。
      “是端午节礼,还是,还是出阁的贺仪?”说吧,要么是在另一处囚笼里活下去的勇气,要么是一刀两断的勇气。
      “是端午节礼。你要好好的收着,以后……以后……”以后见不到的日子长似流川,只怕再硬的木质也无法抵住泪水相蚀。
      素手纤纤,冰眸流光。
      有意还是无心,肌肤相触的一刹那,木扇悄然滑落,散开一地精雕细镂,繁丽哀伤。
      “小姐,夫人要你去一趟。请跟奴婢来。”霞凝是母亲的心腹,有意指给他做填房,临去时留下秋波一缕,可惜无人入眼。

      轻罗小扇扑流萤。
      那手中这把扇,用来扑什么?扑不住幸福,就如同留不住摇曳烛光里幻变难测的扇影。
      断了的扇骨执拗的挂在穿萦的丝线上,明知无力回天,却依旧不肯放弃。像她,像他,明知不可,明知不可能,还念念不忘,恋恋不舍。
      屋里摆着大箱大箱的绫罗绸缎,流云百蝠蝴蝶牡丹;床上平铺着大红嫁衣,泥金鸾凤彩绣鸳鸯。暮云和霞凝张罗着收拾衣物器具,忙得比新嫁娘更有喜色。杜若只是沉默地坐在绣架边,绣什么,已不重要。同样的,今日是六月初七还是七月初七,并不重要,穿的是什么,也不重要。
      她要离开了,十六个热望绝望的孤寂年华后。

      “不能扇了!”似是观礼幼儿的稚语。
      “好口彩!新郎新娘一辈子不散了!”是媒婆的声音吧?
      被霞凝和暮云有力地撑着,想倒地也是不能的。散了吧,都散了,什么都要散的,恍恍惚惚像是回到七岁那年除夕,漫天的白雪,她裹着猩红的披风站在廊下看火树银花不夜天,深深叹惋那些稍纵即逝的烟火,第一次害怕起人生的无常。他从明亮的大厅踱出来,把唯一胞妹的冰冷小手握进手中。
      “哥哥,你说是不是什么都会散场啊?就像昨儿看的大戏……”
      “进屋吧,都冻坏了。叫暮云打点热水洗一洗。”
      “你和爹娘,我们一家人,都会散吗?都会看不见吗?”
      “若儿,不管到哪儿,你都能看到我。永远看得到。”

      低敛眉,轻掩扇,悄袖手
      故人应在,还记相思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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