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花下眠》Lee小花

4、第 4 章 晌午时分烈

　　晌午时分烈日当空，蝉鸣叫醒所有人的困意。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马蹄和车辙声，李多尔醒来。
　　她皱着眉头，自从来到这里，每次受伤后起来都是陌生景象。习以为常，既来之则安之，她安了安神，整理好自己衣衫后撩起马帘，这是哪里？李多尔看向前方，是二十来辆马车，这是一个车队，自己所乘的马车在车队的最后。车队前面依然是绵延无尽的黄泥古道。他们要去哪里？
　　车队停下来了，李多尔东张西望时一骑马汉子来到她面前道：“相公醒了就好。夫人吩咐若是相公醒了请去马车一见。”
　　“夫人？”李多尔下马车，跟着骑马汉子穿过数辆马车，来到第一辆马车处。这辆马车比别的看上去要大许多，上面的装饰也显得更加庄重精致。
　　“夫人，属下将相公带来了。”汉子在马车外道。
　　好一会儿，里面悠悠传来一句：“嗯。”
　　李多尔进去见一妇人坐于上方，不，应该说是少妇，她还很年轻，应该是和自己相仿的年纪。只是穿着华丽，梳着妇人发髻，体态丰腴，举手投足间便有了妇人的风韵。她就是车队的主人？
　　无论如何她救了自己，李多尔上前一步，恭敬道：“李多尔谢谢夫人救命之恩。”
　　妇人笑了一笑，百媚横生。她坐起来走到李多尔身边，道：“相公不必多礼。救你的并不是我。听闻相公不仅医治瘟疫，还不畏强权夺了县令粮食发还于民，妾身甚是敬仰。”
　　“夫人谬赞，在下做这些事仅是出于个人良心。”
　　“哈哈，说得好，现在有良心的人已经不多了。相公无需过谦。”妇人走出一步开外又回过头来，道：“我倒是奇怪为何我那妹妹向来不愿与男子交好，前些天在道上看到她时，身后却躺着个你。现在看来合情合理。”
　　原来自己已经昏迷好多天了啊，她摸摸肚子，难怪这么饿，也不知道那县令用的什么迷烟效果那么好。她依稀记得昏迷时似乎有人帮了她，那股悠然的香气……她就是这位妇人口中的妹妹吗？还有，这妇人是谁？
　　妇人看出李多尔眼中的疑虑，笑道：“看我，只顾闲聊倒忘了礼仪。妾身柳如是，随夫主北上办事。途中见你们三人候在道上，夫主问了情况便打算先留在清涧县处理那贪赃县官的事，又拨了一批人马让我们先行了。”
　　柳如是？李多尔看着她的模样，心想，莫非是秦淮八艳的那个？这么说来她的丈夫便是两朝为官的礼部侍郎钱谦益？又碰到名人了啊。对了，还有她的妹妹，那个救自己的人。李多尔道：“敢问柳夫人的妹妹何在？”
　　喜欢李香君的狂蜂浪蝶何其多，李多尔这么一说难免让柳如是认为他想趁机靠近香君。柳如是想，难道他以为香君救了他，便因此有所觊觎？她眼色渐冷，道：“晌午时刻我那妹妹应在帐中熟睡。相公若无事不便打扰。相公昏睡多日，想来也饿了。妾身已叫人准备食物置于相公车中。”
　　她是下逐客令了啊。李多尔纳闷本来还好好的怎么说变脸就变脸。道：“那在下先行告退了。”见柳如是也没什么反应，独自悻悻离开。
　　李多尔看着后面陈设一致的马车，想，救我的女子必然在这列马车之中，但是哪一个呢？她救了自己，自己还没来得及道谢呢。
　　正想在这里，一个有力的臂膀搭在李多尔的肩上。耳边传来一粗犷的声音。“哈哈李老弟，正在想念香君姑娘不是？”
　　李多尔立即扒开肩头的手，退了好几步远。眼前这个男人生得实在豪迈，刚那句话中气十足，臂膀健硕，就刚在她肩头随意一放也有点弄疼她。她打量着，又想到刚才他说的那句话，脸不禁有点红。香君？就是之前救我的女子吗？
　　男子又道：“哈哈，李老弟不必害羞。那香君姑娘生得甚是可人，你我同是男人，大家都明白。”
　　“敢问兄台是？”
　　“我乃山野粗人冒辟疆是也。听闻李老弟事迹大快人心，心中甚是佩服！”
　　李多尔听了一惊，他就是冒辟疆？复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辟疆？复社四公子由侯方域，陈贞慧，方以智，冒辟疆组成。由于曾经联名弹劾当时以马士英，阮大铖为首的贪官污吏，名动当时，被称为复社四公子。眼前这个人就是冒辟疆？就他？还是个名士？
　　李多尔双手抱拳置于胸前，道：“多谢冒兄抬爱，久仰冒兄事迹，百闻不如一见，如今看来，冒兄还是放浪形骸之人。”
　　这放浪形骸一词在古代，绝对是个褒义词。
　　“哈哈。老弟好会赞人，你这朋友我交了！”
　　李多尔心想，冒辟疆和柳如是他们是一个圈子的人，向他打听消息的应该靠谱。问道：“冒兄可知我们是要去哪儿？”
　　说到这里，冒辟疆口气沉了下来，道：“秦皇岛。”
　　啥？怎么是北上？是觉得天气没有之前清涧县时那么灼人了。本以为柳如是家住秦淮，自己跟着他们的车队方能南下安全到达金陵。谁知南辕北辙。李多尔思索着，秦皇岛地处河北省，河北省在明末清初，本就是清明两军恶战之地。难不成自己要去战地了吗？她道：“冒兄可知为何事？”
　　“鞑子犯境，袁将军正与鞑子对阵秦皇岛外三十里地。若是兵败，秦皇岛危亦，大明危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吾等愿赴前线，住袁将军一臂之力！”冒辟疆皱着眉头，一字一句道。
　　这里的袁将军，应该就是历史上那位名将袁崇焕。李多尔道：“那为何钱大人留在清涧县处理事务会让柳夫人先行？”
　　李多尔很疑惑，常理下，自己丈夫留在哪里，妻子不也应该留在那里么。一定有什么紧急的事，让他们二人不得不分开行动。
　　说到这里冒辟疆颇为自豪，道：“柳夫人虽一介妇人，你我却小看不得。她知自己丈夫要去战乱之地还主动请缨，誓要跟随。遇你，香君姑娘二人，听闻香君姑娘所述，钱大人很是愤怒决意留在清涧，让柳夫人先行。”
　　李多尔听冒辟疆的话，心中疑虑更多。但也道：“柳夫人实乃节义之士！”
　　寒暄几句，别了冒辟疆，她想，冒辟疆根本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柳夫人要先行这个问题，他只是把问题作了个修饰再返回自己。他在隐瞒什么？看来从他那里已经得不到答案了。柳夫人究竟是为何先行？
　　李多尔想许久也得不到答案，口中叼着一根野草无聊坐在路边看天看地看白云。她惊奇的发现，这二十来辆看似一样的马车，留下来的车辙印却是有深有浅。按道理说，柳夫人的马车大那么多，其车辙印应该是最深才对。而如今，包括自己所乘马车，还有柳夫人的在内，一共四辆马车，跟别的相比，其车辙印可谓浅到不行。
　　在车队里呆了这么久，除了骑马的护卫，能确定在马车上的只有自己，柳夫人，冒辟疆，香君姑娘这四个人。难道说其余的马车里面装的都不是人？如果不是人的话，那只有一个可能，里面装的全部是比人重的粮草！
　　想到这里李多尔一下想通了。为什么冒辟疆要遮掩其词，为什么每辆马车都遮的严严实实。在这流寇众多的年代，这么少的人押运这么多粮食，实在危险。这车队，里面人少，外面却人多，虚张声势，让人不敢靠近。将粮车换成马车，也很难让人想到这些马车里装的，便是要运往秦皇岛战地的粮草。
　　可是还有一点没想明白。这主意肯定是钱谦益想出来的没错，可见钱谦益定然不是捡芝麻丢西瓜的人。他为何放下押韵粮草的大事不管而去管偏远小县的闲杂事？李多尔轮了一圈眼睛，心想，恐怕那就得看他去清涧县实为办什么事了，肯定不是处理贪官污吏这么简单。还有，救了自己的李香君，历史上她也是个有名的角色。要把这些事连起来的话，李多尔觉得这几个人都不是那么简单。一不小心自己又陷入了水深火热中。
　　马队又启程。李多尔不愿在马车内呆着，向冒辟疆讨了一匹马骑。李多尔边走边观察地下的车辙印，只有四辆车辙印很浅的马车，李多尔排除了自己，柳如是，冒辟疆的，来到李香君的马车旁。冲马车内的人儿喊道：“在下李多尔，谢香君姑娘多番相助。”
　　李香君被外面突然传来的声音惊了惊，心道，是前几日那位男装女子？不想多说，道：“不必。”
　　是了，是那个声音。李多尔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要来找李香君，明明无事。可是她想知道拥有那样飘渺的身影的人，究竟是长怎样的。是什么样的人，会有如此沁人的香气。她想了解她更多，哪怕现在只能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也是好的。
　　没想到香君回得那么简短。李多尔有点丧气。一定要让她多说话才行。李多尔没有怎么考虑，便道：“香君姑娘与柳夫人在清涧县里应外合一事，在下十分钦佩。多日藏身县令府中，不知让香君姑娘受委屈了没。”
　　有时话说快了就要后悔。这不是暗指香君姑娘失节吗。
　　好在李香君关注的并没在此，而是“里应外合”四字。一旁的碧儿听李多尔这么说躭怕她是知道了自家小姐与柳夫人的计划，便道“小姐……”，李香君轻摇衣袖示意让她安定。
　　李香君不知她这么试探性的话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避重就轻，道：“县令好色，对香君却是以礼相待。香君并未受屈，多谢公子关心。”
　　李香君说话声音本来就轻，若是有心人听了便觉得冷淡。李多尔觉得自己那句话冒犯了她，听李香君说话的口气便尤其冷漠。想要解释道：“我……”
　　“公子，”李香君打断道：“此去北上凶险万分。大有可能有去无回。待公子头上伤好，就离开吧。”李香君不想把她卷进来。
　　可李多尔听了后以为是在赶自己离开，便道：“这是什么话，大恩未报岂可先行。”李多尔知道跟着他们，迟早都会回金陵。而且她也不是有恩不报的人，道：“我孤身一人，也不知道该去哪。在清涧县，要不是姑娘出手相救，在下已经死在不良县令手上。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愿追随左右，待报了恩再作打算。”
　　李香君不想把谁带在身边，有一个碧儿照顾自己饮食起居已经够了，她习惯截然一身。可又想，她若有办法，就不会将自己化作男儿装扮。一个女儿家，穿着脏乱，脸面也污浊，还是可怜。便道：“若要跟也可以。不过得先清理自己。”
　　李多尔听自己被李香君收留了高兴极了，正要道声谢谢，声后便传来熟悉的男声：
　　“哈哈，李老弟，你这装束在我面前露一下就可以了。在香君姑娘面前，不是唐突佳人吗？”冒辟疆骑到李多尔身侧，顺手把胳膊搭到李多尔肩上。
　　“冒兄说的是，我这就去。”李多尔想远离冒辟疆，她是实在不习惯冒辟疆随便就攀人的习惯。
　　可冒辟疆把她勾更紧了。李多尔在马背上晃了一晃，要不是她把马肚夹紧，就被他摔下去了。
　　“李老弟堂堂男儿，为兄随意一勾就险些摔下去。我冒辟疆的兄弟，怎可如此娇弱！”他加重了些力道。
　　李多尔被整个人勾了去，屁股和一只脚悬在自己的和冒辟疆的两匹马之间，另一只脚搭在马背上，她被勒得出不来气。
　　“冒公人中龙凤自是力拔山，气盖世。李公子身体娇小，是比不得。还望冒公不要再捉弄他才是。”从马车里传出李香君的声音。
　　冒辟疆看着不停挣扎的李多尔，感觉自己老弟先天不足，现在拿别人弱势来开玩笑倒是自己过分了。手臂松开，将李多尔一推上马。李多尔不停喘气。
　　冒辟疆赔笑道：“为兄只是和李老弟闹着玩儿的。刚听老弟你说要打点自己，前方有一水库，晚上便到。你我兄弟二人同去水里游玩可好？”
　　李多尔一听，他刚才不仅把自己勒得出不来气，现在还要让自己和他去洗澡，这还了得。立刻拒绝道：“不了不了，小弟不熟水性。”
　　“诶！男子汉大丈夫怎连水都不懂！”冒辟疆实在恼他刚认的兄弟。娘娘腔一样弱不禁风，拿出去不是给他丢脸么。不过认都认了后悔不得。
　　“冒公，李公子有伤在身，他身体虚弱，我已置衣物和沐浴器具于他车中。”还是那一抹悠悠的声音。
　　诶？李多尔一脸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行路上能简单就简单，生活物品断不会有多余的，更不用说那么累赘的浴桶了。这么说香君姑娘是把她的借给自己了么？
　　“哈哈，你小子好福气啊，香君姑娘竟将私物借你。”冒辟疆感叹老弟的好运。肘子轻撞了一下李多尔的胳膊，道：“还不谢谢人家？”
　　李多尔这才反应过来，道：“谢谢香君姑娘。”
　　她回到自己车里，看着衣物，浴桶，连洗头用的猪苓都有。想这猪苓应该都是香君姑娘平日用来洗头的吧。自从来到古代，随时有危险，由于只身一人还得刻意把自己打扮得很脏乱。现在她再也不用往脸上抹泥巴了。好久都没有泡过澡了，她一定要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泡得舒舒服服。一阵幸福感涌上心头。
　　晚上车队如期停在水库边上。今晚的月色很美，照着一池清水。水库边长的长芦苇在风里轻轻弯腰，月光中，好似起舞的精灵。
　　李多尔又把头发竖起，穿着白色华服出来，这应该是李香君给自己准备的，很合身。衣服也很柔软，穿着很舒服呢。她闻闻身上的香气，嗯，不错，很满意。
　　她听到远处传来一曲琴声。在这个温柔的晚上琴声就像飘散香醇的老酒，吸引着她一步步往前进。她走进一片芦苇，拐了个弯，拨开芦苇尽头，一片空地置于身前。这片地周围环着水，芦苇摇曳在水中。而这地的中间，宛然坐着一位仙人。她一袭白衣，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像透明了一样。一壶黑发泻下，耳边的琉珠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她低眸颔首，口中喃喃道：“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李多尔看呆了，她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她认识这个人的声音，是她的。
　　她知道诗经是什么意思。她在感慨这世道的生命，宛若蜉蝣，朝生夕死。其意尤其凄婉。可这凄婉偏从那不着纤尘的仙子那里散发，生生化作无尽绵延的美感。李多尔踱步上前，道：“不愿弃红尘，蝼蚁尚可生。”
　　李香君停下来，抬上眼眸，原来是她。她居高零下，微笑看着自己。洗净铅华后，她的脸无疑是上天的杰作，每一笔一划都精雕细琢。这个年代，什么都是浮的。这么精致的脸有着与这时代不符的温和。她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知是李公子，小女子献丑了。”
　　“我踏着琴声来，意外得见佳人。还怕打扰了你的兴致。”李多尔又道：“不知为何香君姑娘琴声如此忧伤？”
　　“世界纷扰，喜怒哀乐皆不由身。于是幻想有一天，人不再为战乱奔逃，不受粮荒之苦。想着想着，心中竟生了悲意。”
　　李多尔看着她垂下眼眸，月光打在脸上，睫毛投下圆弧的影子，与睫毛本身辉映，形成美丽的蝴蝶。李多尔太享受眼前一幕，笑看着香君，道：“你信不信世界上有这么一处，那里没有战乱，没有粮荒，每个人都有温暖的家，吃饭都是吃的大米。情人会牵手，相拥在大街上，小孩会听父母讲了故事才睡觉。”
　　“李公子是说，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李香君喃喃道。
　　李多尔投以微笑：“是呀。”
　　李香君看着背对月亮的李多尔，李多尔的笑，甚明媚。她问：“公子所说是何处？”
　　“我的家乡。”李多尔悠然道。眼睛看向元芳，从她声音不难听出思念。
　　“原来公子来于那么美好之地。难怪，我看公子有不同于我们的气质。”李香君笑了笑，她看着李多尔，又道：“公子的笑，也于我们多出一物。”
　　“什么？”李多尔轻声问。
　　“希望。”李香君浅笑，埋下头去，柔声道：“刚才那首曲子太凄凉，今晚月色甚是醉人，公子再听一曲可好？”
　　“有劳。”
　　一曲思帝乡响起，香君唱到：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香君心情极好，轻唱间，眼波流转，盈盈的，与另一双眼顾盼生辉。李多尔不出声，不打扰，低头微笑。时间静止，仿佛这个晚上只有她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