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时分》夏日消融

9、第九话 日子平静地

　　日子平静地过着，直到老太太第二次中风。
　　那天桂琴还没下班，她邻居于大妈就边跑边喊地冲进厂：“桂琴，桂琴！你家老太太好像又中风了，快回去。”于大妈常和老太太结伴拾荒，这天两人刚骑车到垃圾堆，老太太就软软地从座位上栽下来，口角歪斜。
　　于大妈大惊失色，要去扶她，但老太太除了四肢在可怕地抽搐，就像不能动了一样。于大妈喊人把她抬到三轮车上，就呼哧呼哧朝乡卫生院骑。那边一个值班的女医生说：“呀？中风了！她家里人呢？”于大妈吓了一跳，把人送过去后又来叫桂琴。
　　桂琴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是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怎么跟广生交代。老太太第一次中风时，他还在家，她再怕也没像现在这样凄惶。她心慌意乱地去拿自行车，给车开锁时，由于手抖得厉害，钥匙总是插不进去。这时旁边有个人伸过手，拿过钥匙给车开了锁，说：“我陪你去。”她回头见是沈松原，动荡不安的心情略微平复了。余美凤刚刚在厕所，刚出来就见众人议论纷纷，一打听才知桂琴家老太太出事了。就挤出人群，也跟着桂琴去了乡卫生院。
　　虽说乡卫生院医疗条件简陋，平时也就治治感冒发烧、脚气痔疮之类的小病。但由于之前接受过两例中风的病人，这里的医生还是有一定经验的。很快老太太的情况得到稳定。不过医生还是忧虑地说：“要是再来个第三次中风就不好办了。”当天夜里老太太就留在卫生所里接受观察。见老太太救过来了，沈松原虽然有不放心处，但家里那老婆还等着他回去照顾，只好先走了。美凤坚决留下给桂琴帮忙。桂琴让她睡下，自己在床边陪护。到了后半夜，美凤披衣过来：“桂琴，换我来吧，你去眯会儿眼睛。”桂琴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身心俱疲。因为平时和美凤好，也就没有客气，去旁边简陋的空床上躺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太一直含糊不清地跟美凤讲几句同样的话，美凤听不懂，老太太很急。美凤就推醒桂琴。桂琴虽也听不懂，但她明白老太太的心。她是怕用钱，要回家。桂琴去问医生，医生过来检查情况后说，也没什么事了，但一定要锻炼，减轻二次中风后遗症。另外又配了药。乡卫生院是个二层小楼，一楼是门诊和药房，二楼是住院部（虽然只有3张破床）。在美凤帮助下，桂琴把老太太背起来，准备下楼，美凤在后面扶着。刚站在楼梯口，沈松原就提着烧饼豆浆进来了。美凤一见他就又惊又喜：“喂，沈工！”沈松原抬头见是她们，问：“怎么，要回家？”美凤说“你来得巧，快来帮忙。”沈松原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桂琴推辞道：“师傅，这怎么好意思。”沈松原直接把老太太抱过去了，样子轻松得像抱着个孩子。他一直帮着把老太太送回家，安置在床上。美凤说：“桂琴，你今天就在家照应吧，我帮你在厂里请假。”桂琴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老太太，也着实不放心，就答应了。
　　桂琴给老太太喂了饭，寻思着这事不能告诉广生，要是他知道了又能怎么办，离这里海角天涯呢。但得告诉老二家，让他们回来看看。
　　电话是葛幽桐接的。那边一听老太太又中风了，急切地问：“现在怎么样了？救过来了吧？”虽然没有办法看到幽桐的表情，但这夹杂着兴奋与紧张的声音，让桂琴对她的心思一览无余。“现在没事了，你们能抽个空回家看看吗？”“噢，没事啦，没事就好。大嫂啊，他这几天都加班，脱不开身，等过几天吧，我们回去看看，好吧？”
　　到了中午下班时美凤过来看她。那时她坐在树荫里择菜，已经是六月天气，暑气弥漫。四眼也斜躺着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美凤进去看老太太，老人家依旧含糊不清地跟她说话。美凤听了半天也不知所云。桂琴在后面说：“她是感谢你忙前忙后呢。”美凤笑道：“这你都听得出来？”两人走到门外。桂琴边洗菜边说：“我和老太太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就是不说话我也知道。”美凤赞叹到：“世间少有你们这么好的婆媳，不是亲生，甚是亲生。哦，这事你跟老二家说了吗？”桂琴答：“早上打过电话了，老二媳妇恁不懂事，说过几天回来看看。”美凤有些气愤：“她男人又不是老太太抱的，是亲生的，怎么这么凉薄呢？”桂琴叹道：“老二媳妇太懒，老太太看老二苦，就不喜欢那女的。偏偏老二又听她的话，老太太心里不舒坦着呢。那女的也是个······算了，不说了。总的一句话，远亲不如近邻啊。”二人压低声音在门外说话，老太太听不见。桂琴说：“今天家里没烧什么菜，就只有个鱼汤，美凤你留下来吃饭吧。”美凤说还要回去给儿子烧饭，桂琴忙道：“那快回去吧，别两头跑了，我这儿没事。”
　　下午下班那会儿沈松原也来看她们。出了老太太房间，桂琴让他在对面屋子的客厅坐下，去炉子上取水壶：“师傅，喝杯茶吧。你帮我这么多，我心里过意不去呢。过个两三天你和美凤中午到我这儿来吃顿饭吧。”“不用了，大家都一个厂里的，应该的。”沈松原说。然后静静地看她刷杯子、捻茶叶、倒开水，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桂琴又说：“那怎么行。今天正好我不上班，师傅你就在这儿吃晚饭吧，我去买菜。”沈松原苦笑道：“我家里那位······”“噢。”桂琴想起他那植物人老婆，觉得有点尴尬，就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就在这时，他眼角眉梢尽是悲戚，虽然他还努力做出心情不错的样子。他突兀地说：“要是她也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桂琴的心骤然漏了一拍。女人的直觉很敏锐，她隐约感到什么，但她不愿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