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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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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卯年 春
“老夫人,小少爷来给您请安了。”红玉掀开帘子,紫衣少年轻巧的走进房内。
“快点过来,我的小心肝。”年近七旬的楼老夫人在红玉搀扶下坐起身,拉过唯一的孙子抱在怀里,一阵又亲又揉。看着孙子日趋艳丽的容颜,老人心中一窒,不禁哽咽道:“你到底长得像你母亲多一些……”说完把怀里的单薄身子抱得更紧些,叹道:“几天不见,言儿又瘦了。你要多来看看奶奶,也不知我这把老身骨还再能陪你熬几年。”
少年低声嘟囔了一句,老人耳背,一时没听清,“言儿,你刚刚说什么?”
少年把头压得更低,不说话了。
屋里只剩下楼老太的叹息在回荡。
“去过老夫人那了?”书房内,一袭青衣的男子兀自整理着架上的书册,少年在他背后轻轻合上房门。
“嗯。”少年也不多说什么,慢慢走向早就为他敞开的怀抱,嗅着棉布衣服上的药草味,闭目,低声道:“云生,我和爹哪里像?”
“怎么问这个?”细长白净的手指穿过少年耳鬓的细发,一双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男子仿佛在思考如何回答。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少年埋首深嗅,避开那个问题。
“以前也有个人这么说。”男子轻笑,猜到他心里又不痛快了。
“谁?”怀抱中的人抬起头来,神色间充满警戒,仿佛心爱之物要被人抢走一样。
男子不语,只笑了一笑,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要我说你们何处最像……”玩味的目光在那头墨黑秀发上流连穿梭,话到口边却又被嘴角一抹微笑挡住了去路,惹得少年心中怒气横生。
挣脱男子的怀抱,他不知从何处抽出剪刀,拉过一把青丝,眼也不眨的剪下去。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紧紧钳制住那只握着凶器的手,男子眉梢眼角都是笑,轻如花瓣的吻细细落在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旁。“亏得我没说你们眼睛像,不然搅坏这两潭春水就可惜了。”
“从来只有你会说我们长得像,你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少年被他亲密的举动搅乱了心神,闷声道。
男子嘴角又是一弯,“是不是父子,不是别人说的。你身体里的血有一半是他给的,你要毁,许是连命都保不住了。因为一句话陪上性命,太划不来。”如今那个人不在眼前,他还愿花上些心思的,唯此少年而已。
“你比那个老太婆还招人讨厌!”少年咬牙恨恨道,字句都似从牙缝中挤出。
“我有没有说过,你生气时特别像他。”男子呵呵笑起来,一把揉乱少年额前细发。
少年不语,眼角瞟到桌上展开的信纸,便问:“谁给你写信?”
“没听说过先生要向学生报备的。”男子走过去,不动声色的收起来,小心翼翼的神态让少年几乎以为那封信是他的传家之宝。
“你相好的给你写的?”少年嗤笑道。
男子避而不答,轻笑道:“楼小少爷,昨日的书你可背好了?”
辛卯年春
“老爷,您回来了。”朱漆大门一开,入目便是管家半弯着腰,谦恭的侧影。
“越谦。”娇小单薄的身影令人意外的出现在管家身后,温柔似水的声音化解了冬日厚重的寒气。
“小梓?你怎么不在屋里?”看到本应还在熟睡的妻子,楼越谦着实吃了一惊,当即脱下身上的裘皮大衣给她披上。
双手抚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脸,叶梓不好意思地笑:“肖管家有在这里升了个大火盆,我刚刚还抱着暖炉呢。况且,这么一小会儿,我还挺得住的。”末了,抬手替楼越谦拂去肩膀上的落雪,“我就是想来接接你,好几天没见了。”
“肖管家,你快去去休息吧,剩下的事由我来就好。”向管家柔柔一笑,叶梓拉起自家相公的手。
“我的手冷。”楼越谦想缩回手,可一对上妻子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不觉也就随她去了。
两人身后,肖管家安静谦卑的站着,直到他们消失在拱门里,才缓缓转身朝另一院落走去。
“小五,越儿今天一大早就回来了吧?”楼老夫人侧躺着让肖管家给自己按摩右腰,闭着眼睛问。
老夫人叫他小五,是因为楼越谦在家排行老四,只是前面那三个哥哥都早夭,剩下楼越谦独苗一个。这一声小五,即可看出老夫人有多喜欢这个年轻的管家,权当他是自己的半个儿子。肖白羽入府不过两年,年纪轻轻,能以自身能力和楼家的器重登上楼府管家之位,实为少见。
“是,夫人也一早起来接老爷。”肖管家低着头回答,手下的力道掌握得当,老夫人被他服侍得浑身舒畅。
“小五,我这腰痛了十几年,吃了几车药看了多少名医也不见起色,若不是遇到你,恐怕还要继续受罪。”按摩完了,老夫人睁眼笑看管家。
“白羽能遇到楼家才是福气。”说话间始终不见管家抬头,永远是半低的姿态,无尽的谦恭。
“你昨天才从家里回来,那些祭祖的事情够你累的,早上又候着越儿。今天家里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休息一天吧。”
“谢老夫人。”肖管家微微一躬身,准备退出去。
“小五!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臂。”老夫人突然出声叫住他。
只稍稍迟疑了几秒,肖管家的脚步立刻移至躺椅前,单膝跪下,卷起袖子露出一截左臂来。
苍老的手轻轻拂过细长的手臂,见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点疤痕,楼老夫人才放心道:“亏得没留下疤来,不然真叫人生生心疼。”
凤眼一弯,肖管家笑道:“白羽不是女子,多几道疤倒也无妨的。”
“你这孩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不爱惜,你倒满不在乎!”老夫人笑骂。看着肖白羽心下道:这双凤眼便是看上一万次,也要一万次都陷进去。老夫人忍不住盯着细看,待视线移至眼角那颗圆痣时,心头一跳,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突地钻入脑海,冷冷看着人笑。好端端的心情忽而就变坏了,立刻闭了眼,朝他摆摆手道:“你去休息吧,让人叫谦儿过来和我说说话。”
“是。”肖管家替老夫人拉好薄被,轻轻走出去。
己丑年 春
“我可要揭开了。”在细长的手指掀开病人脸上的纱布前,凤四青再次确认。
“嗯。”凤五风微微颔首。
两人周围的空气似乎冻结在这一刻,双手没有迟疑的揭开白纱,一张全新的脸孔暴露在空气中。
细细的丹凤眼慢慢张开,“如何?”语气淡淡,似乎也不是很关心自己现在到底什么样子。
“自然恢复得很好。照你的意思该弄得平凡点,不过我实在下不了手。”凤四青有些惋惜的看着自己的新作,比原来那张脸随逊色很多,但在芸芸众生中,这张脸仍是出众。
“不过眼睛还和原来一样漂亮。”说罢,他低头,亲吻那上挑的眼角。
“辛苦你了。”凤五风顶着新面皮朝自己的哥哥笑笑。
“五风,你这次实在玩得太……”凤四青看着门外那个焦急等待的人影,皱眉道。
“只要你确保那女人到时候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也不要让老太婆死得太早,不然就不好玩了。”凤五风摸摸自己的脸,全新的肌肤似乎禁不起任何抹擦,随时都要破掉般柔嫩。“那些带我来的人……”他拉拉凤四青的衣袖。
“你放心。”凤四青低头,笑得极之温柔,边笑边抚上弟弟绸缎似的秀发。
“那我去了。”他起身,两人一起看着窗外渐渐变淡的彩虹。
“过两三个月再下手,不然我会心疼的。”凤四青将他送至门前,手指轻轻扫过五风的脸颊,不顾身旁有人就俯身吻了上去。
“慢点走,五风不喜欢坐车。”朝马车摆着手,忽视某人的瞪视,凤四青得意洋洋的勾着嘴角。
站在门边的人眼神闪烁,看着马车消失在巷角,全不见先前的温柔神色。凤四青嘴角勾起淡淡一笑,“五风,你既要玩,那我只好陪你这一回,谁叫你是我弟弟。”
辛卯年 夏
肖管家带着刚请来的大夫,匆匆走向夫人住的兰苑。刚怀孕三个月的夫人今天身体突有不适,小心谨慎的老夫人立刻请本城名医来看诊,毕竟是来之不易的孙子。
这城里最好的大夫不是白发苍苍的老翁,正是隐去真名的凤四青。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略感风寒而已。凤四青开下一个方子,又外加一个安胎保健的药膳方,便随肖管家退了出来。
“我去找了你几次,家里都没人。”待走到僻静处,肖白羽转身拉住凤四青的手,瞪着他道。
“这两天天气不错,家里有些草药没了,我便上山去采些。你何时去的,怎么不留个字条?”凤四青顺势反握住那只手,凤眼弯成月牙状,“你今晚过来,我做些你喜欢吃的菜如何?”
“老夫人现在紧张那个孙子得很,全府上下都小心翼翼的候着,我晚些时候再去。”他顿了顿,看着凤四青的眼里露出些孩子气的神情来:“我要吃饺子,你今天给我做。”
凤四青微笑着点头,吻了下他的脸颊,竟是熟门熟路的自己出去了。
肖管家看着那个修长的背影好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给老妇人禀报,却听得花丛后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被人折断了。
“谁?”他绕过去一看,是个没见过的小丫环,怯怯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怎么跑到这里来?”他眉头微蹙,语调却很温和。
“夫人说想看这边的茶花,让奴婢剪两枝回去。”小丫环小声回答。
“你跟我来。”肖管家看小丫头那细瘦的身板,怕是把腰都折了也折不下一枝花来。
“是。”小丫环紧随其后,正胆战心惊间,就听前面飘来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心惊肉跳,腿一软,“咚”一声就跪了下去,簌簌发抖。
肖管家走在前面听着没回应,转身一见这情景,忙倒回来扶起她,笑道:“我只是问你名字,何必吓成这样?我长得很可怕么?”
小丫环看着上方温润如玉的男子,怔怔的摇头。
“你叫什么?”他见状一笑,又柔声问了一遍。
“红玉。”小丫环这才答道,声音仍是怯怯的。
“红玉,我瞅着你怪机灵的,明日就跟着我学做事可好?我去和夫人说一声,给她房里换个人就是了。”
顺着他的话,红玉本能的点头。
“好孩子。来,随我去折花。”肖管家弯起凤眼走在前面。
“我听娘说,今天请了大夫来替你看病,怎么样?”楼越谦在夫人床边坐下,贴心的替她把被子拉高些,握起她露在外面的手。
“不要紧的,只是昨晚睡前吹了点风着了凉。大夫给开了方子,药我已经喝下了,现在感觉很好。”叶梓靠着枕头说,声音还有些微弱。
“那你早些休息,我去东园睡。”楼越谦俯身亲亲妻子的额头,说完便抽手起身。
叶梓刚想张口说点什么,手中陡然一空,回神再看时,楼越谦已走出好远。顺着一直看到门外,就见月光下肖管家细长的影子延伸至屋内,身段美好胜过女子。一抬头,正好看见他替丈夫披上衣服的细长手指,白得几近透明。
“月儿,你去同肖管家说,提醒老爷早些休息。”叶梓吩咐完就把自己深深的藏进被子里,突然觉得今晚的空气冷得让她有点吃不消。
戊子年 春
“五风……”楼越谦站在酒楼的包间门外,轻声唤倚窗独饮之人。那人闻声望来,朝他淡淡一笑,眉目若画。青年顿时觉得月华都失去了光彩,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人独自散发耀人的光华。
“你看今日月亮可是比前几日又圆了些罢。”凤五风靠在窗棂上,抬眼望着夜空道。
楼越谦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皱了眉头,今儿个才初六,离月圆却还远了,心下猜到凤五风所念人事,便道:“我陪你喝酒吧,一个人喝太闷了不是。”
凤五风嘴角一弯,走到桌边坐下道:“你倒贴心。他若也有这闲情便好了,整日是那些花花草草的,也不嫌烦。”
楼越谦给两人添上酒,先自饮了一杯,又斟满,也不说话,又灌下一杯,再斟一杯……
凤五风瞅着他觉得好玩,没见过这么陪人喝酒的,倒也不阻止,在一旁慢慢喝着。一坛酒被两人就着沉默喝下肚去。
楼越谦快要醉倒时觉得耳边痒痒的,伸手挠了下,却被人拉住了动弹不得,听得那人轻笑数声后附在他耳边道:“你这般却是为了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喜欢看着你,和你在一罢了。”况且他也……楼越谦想到这里心头一酸,昏睡过去。第二日他在自家醒来,若不是宿醉的头痛,便觉昨夜之事倒像做梦了。
戊子年 秋
“你要什么?”身着华服的老妇人冷着张脸端坐在窗前,侧脸看着窗外道。
“是你儿子要我。”凤五风听见自己冷笑。
“放肆!”老妇人怒极,拍案而起,但也只是狠狠瞅了他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好似凤五风是什么妖魔鬼怪。
“你说吧,只要我们楼家给得起的,我一定答应你。”片刻之后,中年妇人又了恢复平静。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若是夫人耳背,五风再说一遍好了,是你儿子……”还不及说完,挂着冷笑的脸就被人掴了一掌,火辣辣的痛。只是嘴角带血的人仍在笑,早就知道事情不会很容易,为了一脉单传的独子,挨几个耳光倒是小菜了。
“你不要纠缠不休,我愿意和你坐下来谈……”
“是我的荣幸。”掏出手帕擦净嘴角,凤五风笑着替她把话说完,接下来却神色一凛道:“钱,我不缺,托老祖宗的福,我什么都不做也能锦衣玉食到死。也没有人可以威胁到我,自幼父母双亡,没人要我传宗接代。好好活着,就是我们家唯一的家训。”他停了停,看着对面惊呆了的妇人,一字一句道:“您觉得还有什么可以拿来作筹码的?一并提出来吧。”
接下来,便是长久的沉默。
“好。”老妇人沉思半晌,终于肯抬头正视他,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翻天覆地。”
谈判失败。凤五风心里叹道,嘴角却不住上扬,他不是在笑那个保护自己儿子所有权的妇人,而是在笑自己怎么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心里明白,这潭浑水,是万万趟不得的,不过既已经进来了就权且奉陪到底吧。况且,他也不会白白辛苦一场。
辛卯年 夏
“你怎么泡在水里睡着了。”肖白羽耳边突然响起温柔的声音,一睁眼,就看见一张放大的俊脸在面前。他抿抿干涩的嘴唇,咽了下口水道:“我刚梦到和人吵架。”
“赢了没?”凤四青习惯性的勾着嘴角,把人从早已变温的水中拉出,替他擦干身上的水。
“自然是我一赢到底。”享受着周到的服务,他舒服得眯起眼睛。颈后突地一凉,原来是挽起的头发散下来了,时机倒选的正好。
“你这张脸……”凤四青替他穿衣服时突然叹道。
“我的脸怎么了?长皱纹了?我每天都有按你的要求认真保养啊。”肖白羽眨眨眼睛,无辜的说。
“没什么,我又研制出几味药。”凤四青转开话题,目光扫过那张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流动着的血液,心想,该强迫他多到阳光下走走才是。
“拿来尝尝。”肖白羽往床上一倒,双手往头后一支,听那语气倒像把试药看得和吃糖似的好玩。
“不是给你的。”凤四青也脱了外衣,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在他身边躺下。肖白羽见状,立刻巴过来,手足都缠在他身上,目光危险,那神情倒像嘶嘶吐信的毒蛇,“你背着我在外面养人了?”
“养了便怎样?”凤四青笑得像只老狐狸。
“杀无赦。”一口咬在凤四青肩上,放开时白色的衣服上渐渐渗出血色来。
“我不过开玩笑,你就当真了?”随意瞥了一眼,倒也不甚在意那伤口。
“先来个下马威。”肖白羽冷笑,凤眼一挑:“给谁的?”
“你家夫人。”凤四青忍不住吻了下他的眼角。
“你看上她了?”一下跨坐在他腰上,双手支在凤四青的头两边,细细审视这个男人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你在明知故问吗?”凤四青笑得两湾春水在眼睛转啊转。
“那你就该知道这种时候要和我说什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挺直的鼻梁。
“在下愚鲁迟钝,恳请肖兄慷慨相助,教我一教。”拉过他的一只手在嘴边轻轻来回摩擦。
“依我之见,还有一个方法更为简单直接。”
“哦?还望兄台不吝赐教。”
两双细细的凤眼就这么对望着,同时一弯,屋里的烛火呼的一灭,屋外,月亮又圆又亮,静静的独自挂着。
“如果她长得和你一模一样倒还是可以考虑的。”就在肖白羽快要睡着时,凤四青附在他耳边轻笑着说。
“要死了你。”肖白羽只来得及绵绵打出一掌,便坠入黑甜乡不省人事了。
凤四青倒还清醒,只是身子有些疲乏。转头看着面前熟睡的人,他已经开始打轻酣了,月光下的脖颈洁白细腻,如同花茎一般迷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吹弹可破的肌肤下鲜明的血管。凤四青的瞳孔缩了缩,旋即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自己那一瞬闪过的想法。
哼!终究是造化弄人。
从某人身下拉出薄被,钻了进去,夜深露重,他可不想染上风寒毁了一世英名。
戊子年 秋
“你说什么?!!”楼越谦年轻的脸上写着不信。
“我说那个人死了,你下个月娶亲,不得延迟。”楼夫人说完话,就丢下尚在震惊中的儿子走了出去。
“……死了?”楼越谦怔怔的望着母亲消失的门尤自出神。
“咚!”的一声,一头撞向身旁的柱子,登时血流如注,他却不觉得疼,只在口中喃喃:“死了……死了……死了……”毫不迟疑的又是一撞、再撞、再撞……直到模糊间被人打了几个耳光,恨恨的骂声持续刺激着他的耳鼓膜却又听不清,又仿佛听到遥远的彼岸传来的歌声,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次睁眼,屋外已是夜色深沉,也不知过了几天几夜。他看着头顶的帘帐,对自己道:“既然老天爷不让我死,那么我应该去做一件事。”说完便从床上跳起来,完全不似一个失血过多头部重伤的人。
神使鬼差般的屋外竟然没有家丁看守,兴许觉得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吧。乘着夜色,楼家少爷身着单衣潜逃出府,凭着记忆找到深巷里一户人家。
楼越谦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辰,对着门板就是一阵猛敲,敲了大半个时辰,隔壁邻居的院子里都亮起光来了,这边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来。
看清深夜来客,开门人似是呆了一下,不情不愿的侧身让他进门。
“你来干嘛?”半夜被吵醒的人当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进了屋也不请他坐,自己先找了衣服披着,在席上将就着卧下了。
“五风没死。”楼越谦看着这人的脸,较先前虽然是苍白了一些,可是也就仅此而已。
“你大半夜吵醒三邻四舍就来说这个?”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用眼白看着对方。凤四青承认他不喜欢楼越谦,有谁会喜欢和自己抢东西的人?
“他死了你不会还在这里。”楼越谦不理会他明显的嘲弄。
“那敢问阁下,我应该在哪?”凤四青盘起腿,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自然是报了仇再远走高飞。”五风在凤四青心里什么地位,他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看楼公子这回撞得不轻,也算对得起五风。”凤四青笑了,报仇?自然是要的,远走高飞倒未必,没了五风要他走到哪里去?
“五风一定还活着,他在哪?”看凤四青还有心情在这里讽刺他,楼越谦越发对自己的推断深信不疑。
“在你我都见不着的地方。”凤四青用眼角扫了他一下,凉凉的回答道。
“你……”楼越谦气他这个时候还要嘴硬,怒火攻心正要发作,忽然脚下一软——昏过去了。
“哼,流了那么多血还敢半夜跑来我这里撒野,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凤四青走到昏倒的楼越谦身边,居高临下的审视他一番之后,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不一会儿,就见他抱着毯子又折回来,把脸色苍白的楼越谦包起来,丢在卧榻上,然后便走回卧房,口中碎碎念道:“可恨又要浪费我的膏药。”
“小子,你醒了吧。”
耳边响起冷冰冰的声音,楼越谦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你且闭着眼睛无所谓,不过我的话你可要听清楚了。”凤四青轻哼一声道。话落,楼越谦便觉得耳边有些痒,竟是凤四青附到他耳边来了。
庚寅年 冬
“老夫人,老爷和夫人来给您请安了。”木门被推开,一个身长玉立的人走进来,谦恭的向卧塌上的楼老夫人行了一礼。
“快让他们进来。”楼老夫人一听儿媳妇来了,欢喜立刻写在脸上。
不等老夫人吩咐,肖管家立刻上前扶她坐起来,然后恭顺的立于一侧。
“小梓给您请安了。”娇小玲珑的身躯跪在地上,给楼老夫人行了一个大礼。
“快起来,快起来!”新媳妇乖巧可爱她是早就知道的,虽然因为体弱婚事拖了几年,终究还是顺顺利利娶进家门,了却她心头一件大事。“小梓,来,到我身边坐。谦儿你也坐过来。”
肖管家接过丫环端上来的茶水,给这三人一人倒了一杯。
几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楼越谦因生意的事先离开,留下婆媳俩说些贴心话。
“小梓,我原本想早些就让谦儿把你娶进门的,拖了这些年,总算完成我的心愿。谦儿的脾气性格都好,又很孝顺,只是夫妻相处久了,难免磕磕碰碰,到时就要委屈你多担待些。毕竟他们做男人的,在外面和人接触,很多话不能在外面说,积久了自然要爆发出来,这个时候就要我们女人好好包容体谅才是。”拉着儿媳妇柔若无骨的手,楼老夫人柔声说道。
“是,娘的话小梓一定谨记在心。”叶梓乖巧的点头。
“有什么事,你找肖管家就是了,这个家里面上上下下都是他在打理,你尽可放心的找他。”
“是。”叶梓抬头朝肖管家站的地方看去,只见对方正朝自己弯腰行礼,待到抬头,却是个二十岁上下的清俊男子,实实在在吃了一惊。自己见过的管家都是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楼府这么大,管家却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真是稀奇。
“小五,你去我房里把东西拿来吧。”
等管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楼老夫人才又转过头对叶子笑道:“我现在就盼着你和谦儿给我生个胖孙子了。”
叶梓的脸上升起两片薄薄的红云,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娘给我一块玉,说是祖上传下来保佑子孙兴旺的。”叶梓替楼越谦脱下外衣,又替他换上月牙白的长衫。两人虽是新婚,默契却和多年的夫妇没甚两样。
“她早想抱孙子了。”楼越谦在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享受妻子的按摩。
“我今晚要在书房看书,你不必等我,自己先睡吧。”晚饭后两人在亭子里坐着乘凉,休息了一会儿楼越谦便要起身。
“不多休息一会儿?你忙了一天。”毕竟新婚,叶梓心里还是很想和楼越谦多呆一会儿,无奈对方一门心思都放在生意上。两人至今也只有洞房一夜同床罢了,叶梓多少有些忧心。
楼越谦微笑着摇头,“你再坐一会儿就回屋吧,坐久了要着凉。”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梓一个人坐了半刻钟,正觉无聊准备起身回房,却听得丫环叫了声:“肖管家。”恭敬无比。循声望去,那个细细长长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到了亭外时,先弯身行礼,才道:“夫人,老夫人让我给您送些莲子粥过来。”说完便朝身边的丫环示意,丫环立刻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盘子,端到叶梓跟前。
等盛粥的碗放稳了,不待叶梓开口,就听他又道:“老夫人那边还有事,夫人若没什么吩咐我先就退下了。”
“多谢肖管家。”叶梓习惯性地露出温柔的笑容,朝他点点头。
又一欠身,肖管家利落的回身,慢慢走远了。
壬辰年 春
“肖管家!肖管家!”一个丫环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可是夫人不舒服了?”肖白羽正要往老夫人房里去汇报这月的府内开销,看到夫人房里的丫环神色慌张,心下便明白了几分,按凤四青的计算,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现在要到夫人院里去,红玉,你去和老夫人说一声。”他将账目交给身边的小丫头,把她轻轻推朝老夫人房间的方向,“好好陪着老夫人,让她不要太担心。”
“是。”红玉虽小,却很聪敏,跟在肖白羽身边这些时日已学会不少东西,颇得老夫人喜欢。
“让人去梅园把赵婆婆接来。”为了以防万一,他早就把接生婆请到府里住下。
那丫头点点头,飞速离开,面上已不见先前的慌乱。
待丫头跑远了,肖白羽独自略一思索,也迈开步子朝兰苑走去。
“夫人现在情况如何?”他拉住一个正要往房外走的丫环。
那丫环一见是管家,像是松了口气般,忙道:“夫人她只说痛,也不叫出声来。”
“越谦……你们快去把越谦找回来。”只听得房中传来虚弱的声音。
“你让厨房多烧些热水,再煮些新帕子,待会儿用得着。等等,让人搬几个炉子过来,夫人房里也要烧水。”按照凤四青交的待吩咐那丫环,接下来就等接生婆来了再说了。
“肖……肖管家在外面么?”似乎是听到房外的说话声,叶梓的声音忽然变得大了些。
“夫人,白羽在这里。你不要担心,梅园离这里不远,赵婆婆很快就来了。”不紧不慢的语气对里面的人起到了安抚作用。
“赵婆婆来了。”几个家丁抬着个年近七旬的老太婆匆匆走来。
“夫人,赵婆婆来了。”肖白羽向屋内道,与此同时,命厨房烧好的水和用来烧水的炉子也抬来了。
房内的人这时才低低的呻吟出声,似乎也已忍耐到极限了。
待接生婆进去,他吩咐下该准备好的东西,正要举步往老夫人院里去报告情况,却见房门一开,伸出个丫头的头来,“肖管家,赵婆婆要你进来。”
肖白羽皱了皱眉头,毕竟这要求太不符合礼教,正寻思如何拒绝,就听得背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小五,听赵婆婆的话进去吧。”
“老夫人,你怎么来了?”他忙转身,楼老夫人在红玉的搀扶下急急走来。
“红玉,你怎么让老夫人一路走来?”
“你不要怪她,是我一时心急顾不得叫人来抬我了。”楼老夫人听出他话里的责备之意,连忙替红玉解释,“谦儿不在,万事只能靠你了。你快进去吧,看看要帮什么忙,我们楼家好不容易盼来个孙子……”后面的话不用说肖白羽也明白了,微一欠身,他便走进房内去。
听得房内传来他平静的声音:“赵婆婆,不知白羽能帮什么忙?”
楼老夫人不由得舒了口气道:“幸好小五在。红玉,扶我到旁边的屋子里去,刚刚走得我心口直疼。”
“肖管家,你快过来。”
见赵婆婆满头大汗朝自己招手,却是叫他靠近产妇床前,只略一迟疑,他便迈开了脚步。
“你来,让楼夫人抓着你的手。她真是个能忍的,这样也不叫出来,我见过那么多产妇没一个比得上她,不过这样对她不好。你拉着她,让她有个发泄处也就行了,只是委屈肖管家多忍耐些。”赵婆婆心知这家里老爷不在,这管家就抵得半边天,如今只能靠他了。
“我不要紧。”他在帐外坐下,朝里面轻声道:“夫人,把你的手伸出来吧。”
帘内伸出只细白的手来,肖白羽握住了,又柔声道:“痛的话只管握紧我的手使力,不要忍着。”
丑时三刻,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天际。
房内,叶梓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昏睡过去。赵婆婆也累得倒在一边站不起来,只剩下力气指挥那几个帮手的丫头把婴儿清洗干净了。
“去隔壁禀告老夫人,母子平安。”肖白羽的手还被熟睡的人像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只得吩咐下人去报。
“肖管家,你要看看小少爷么?”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丫环笑着问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的管家。
“看看吧。”肖白羽有些困乏了,勉强打起精神睁开眼。毕竟自己也出了不少力不是,总要看看这个小祖宗长得怎生模样。新生儿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皱巴巴红通通的脸,紧闭的双眼,小小的嘴巴嘬在一起。肖白羽不由自主想伸手抱一抱,无奈左手还被人拉着,只得用右手摸了摸那张皱巴巴的脸。
“快抱去给老夫人看看,不要让她等得心急了。”他轻轻挥手,又闭上眼。不知道自己的手何时才能被放开,又肿又胀,从指尖传来的麻痛感弄得人心烦。
甲午年 秋
“红玉。”楼老夫人这些天精神越发不好,身上乏得很,再加上今天一早眼皮就跳个不停,弄得她心中烦乱,提高声音唤来红玉。
红玉跟着肖白羽四五年,已能掌管府里半数以上的事物,算得半个管家了。而肖白羽这一年来开始帮着楼越谦打理楼家生意上的事情,这一次就是随着楼越谦到南方办事去了。
“老夫人有何吩咐?”红玉进得门来,朝老夫人行了一礼,柔声问道。她上月刚满十六,几年下来倒出落得亭亭玉立,越发标致了。楼老夫人一日比一日欢喜她,有心把她和肖白羽送作堆,倒也是佳偶天成。
“红玉,你来替我捏捏,这老腰最近两天越发疼了。”
“想是红玉按摩的火候不及肖管家,老夫人再多耐几日待管家回来了就好。”红玉掀起帘子走近了,笑道。
两人正说笑间,听得房外不知哪个丫头大呼小叫的过来,楼老夫人皱起眉头,似要责骂。红玉见了忙起身道:“红玉出去看看。”
“老夫人!老夫人!”
不想红玉刚打开门,人就跌跌撞撞的扑了进来,慌手乱脚的跪在卧榻前,抖声道:“老……老夫人,大……大事不好了。”
楼老夫人蹙了眉头,不悦道:“什么大事叫你失了体统!”
红玉知道老夫人最不爱见下人遇事大惊小怪,便出来缓和道:“小绿,你不要慌张,出了什么事慢慢说清楚。”
“是。”那小绿咽了下口水道,“南方的领事来信说……说……”讲到一半突然又开始犹豫起来。
“什么事直接说出来!”楼老夫人这次真的动气了,眼皮又开始跳得厉害起来。
“信上说近来连日暴雨,老爷和肖管家坐的马车在山路上遇险,人车都……都寻不到了。”一气说完,小绿早被老夫人脸上可怕的神色吓得在地上簌簌发抖,只得伏在地上连声讨饶。
“小绿,你起来,你有什么错。”红玉乍听噩耗也是心神俱碎,但还能勉强维持住神智,她知晓无论如何自己现在一定要坚持,稳住大局才是。“你先出去,把送信来的人叫到这里来,说老夫人有话要问。”
待小绿领命出去,红玉定了定心神,然后才走到老夫人身边,扶着她的肩道:“老夫人,等人来了我们再细细问,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肖管家……也一样。”说到这里竟是自己也红了双眼。
“是我命不好,小梓进门不到五年就走了,言儿才刚刚三岁,要是谦儿就这么走了……叫我以后如何是好啊……我可怜的孙儿啊……”楼老夫人靠在红玉臂弯中泣不成声,竟昏厥过去了。吓得红玉连忙把人放平,掐她人中,再用香薰才见人幽幽转醒。
“红玉……”楼老夫人看清眼前人,两行热泪又涌出眼眶。
甲午年 冬
眼见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忙着准备年货好过年,楼府上下却是愁云惨淡,都在准备为刚过世的楼家老爷和管家举行丧事,次年,红玉升为楼府总管。
丁酉年 夏
持续了十多天的闷热,总算在昨夜降下一场大雨,直到今日,雨还密密的织满天地之间,像是要将这些日的热气全部驱散了才罢休。
高墙红瓦下青衣人撑着油纸伞漫步在雨中,擦身而过时便可听到伞下低低的吟诵,细听却是杜牧的《清明》,若略去时节不对不谈,那声音倒是极之悦耳的。
“谁啊?”门童打开侧门,伸出头问。却见门外男子身着青衣,正抬头看雨,闻声便转头朝他浅浅一笑,霎时间竟把周围的景色都比下去了。
“我是府上请来教书的先生,可否请小哥通报一声。”说罢又一笑,倒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是,是!您稍等片刻。”门童恍过神来,立刻脚不点地的奔进去通报。
“在下聂云生,从今日起就是小公子的先生。”
六岁的楼开言第一次见到聂云生时,就见朱红色的窗棂外芭蕉叶翠绿欲滴,屋内高瘦男子一袭青衣,弯弯的嘴角,细细的凤眼,那模样叫他一记就是几十年。
“我叫楼开言,奶奶叫我同你学习读书,你要教我什么?”六岁的楼开言被红玉抱上高高的椅子,趴在书桌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男子问,稚气童声逗得聂云生一笑。
“今日不妨先考考小公子,这楼开言三个字如何写?”
红玉离开时,最后一眼正好看到聂云生弯着眼,轻轻抚过楼小少爷的额发,便放下心,向老夫人院里去了。
癸卯年 春
楼开言早早吃了午饭,在楼老夫人那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往聂云生住的竹园走。路上正好遇上管家红玉,恰巧她也有事要到聂先生处,两人便一同前往。
楼开言自小没了父母,凡事都是红玉在打理,所以在这小少爷心里红玉竟比楼老夫人和那未曾谋面的父母还更亲些。
红玉今年就满二十五了,若像一般女子早早嫁人生子,只怕最大的孩子都可以进学堂了,可是红玉这个管家一做就是八年,至今未嫁。楼开言一直觉得奇怪,今天刚好有机会,便乘机问了。
“红玉姐姐,”少年开口时小心翼翼观察身边人的脸色,准备见好就收,“开言和姐姐在一起可有十几个年头了罢。”据说他出生时还是红玉抱给楼老夫人看的。
“少爷问这个做什么?”红玉偏过头,微笑以待,对这个一手带大的小少爷,红玉的疼爱非比寻常。
“这么多年姐姐心系楼府事务,可是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年华了。”少年老气横秋的说出这般话,逗得红玉乐开怀。
“少爷何出此言?”红玉暗笑,什么时候小少爷有心思关心这些杂事了,看来聂先生布置的课业还是少了些。
“只是开言不曾见姐姐谈及婚嫁之事,眼看着比姐姐还不如的人纷纷觅得良缘,有些担心。”
“何时需要少爷来操心这些事,红玉自有打算。”红玉轻笑着捏捏少年稚嫩的脸。
“那姐姐是有属意之人了?开言可曾见过?”少年听出那话中意义,立刻来了精神。
“小孩子好好读书,关心这些个做什么。还是嫌太清闲了,那红玉明日便向老夫人请示,让少爷跟着赵管事学习如何?”杏眼微眯,却掩不住危险的信息,刺得少年身子骨抖了抖。
“哎哟,我的好姐姐,开言只是关心姐姐罢了,你可不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想到赵管事堪比黑白无常的死人脸,楼开言连忙苦着脸告饶。
正说话间,二人便来到了聂云生房前,房门敞开着,似有似无的薰香味从里面飘散出来,正是聂云生最喜欢的柑橘味。
“聂先生,红玉有事来请教。”两人一起跨进门槛,却不见外间有人,只得再转进里面的书房,香味正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可是你家先生回来了?”
两人一踏进书房便听得立于桌前的人问道,二人闻言皆是一愣。
书房里没有聂云生,倒是站着个头戴纱帽遮住了脸的男子。那人正随意地翻阅着桌上的书,也不曾抬头看两人,看来是把他们当作来通报的下人了。
“你家先生回来了么?”见没人回答,男子这才抬头又问道,清澈悦耳的嗓音恰似珠玉落盘,摄人心神。
男子话未落音,楼开言却见身旁的红玉浑身一颤,心下惊奇,不知这男子是什么人,能让平日泰山崩于前也纹丝不动的红管家有这般反应。正要问,却听见红玉抢在他前开口了。
“你……你可是肖……”红玉颤抖着说了这么几个字就顿住,朝那人颤巍巍走了几步,有些摇摇欲坠。
“红玉。”那人似是轻笑了一声,一步上前扶住红玉,“这么些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听这语气,二人竟是熟识,楼开言便默默站在一旁看着。
“您不是,不是……”红玉眼中满是惊疑、伤心、又透着说不出的欢喜,薄薄的雾气湿润了双眼。楼开言见她紧握着男子那白玉一般的手,仿佛抓住的是救命的稻草。
“我当然是,你和他们一样都知道的,对吧。”轻缓的语气中笑意不减,却让红玉一呆,眼泪簌簌的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接着便毫不迟疑的点头。
“这一定是楼少爷了。”
红玉点点头,扯出进房来第一抹笑容。两人便一齐朝楼开言望来,楼开言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应对。但见那男子放开红玉的手,缓缓朝自己走来,直到那冰凉的指尖触上脸颊,他才像触了电似的闪开,惊恐的看着意图不明的人。
不料他的举动却引来一串轻笑,“长大了倒会认生了。”
楼开言听得他这一句,疑惑间正要追问,又见那人不死心的要来牵他垂于身侧的手。
又是一惊,正欲闪躲,却有另一只手替他挡了。抬头,是聂云生。
“你总算是回来了。”男子笑道,被人阻了倒也不以为意,反而主动握住聂云生的手。
“你何时到的?”聂云生目不转睛的看着男子,那眼神似要把这人拆吃入腹,皱皱眉,“带着这劳什子做什么,你又把脸怎么了?”
聂云生语气中的不悦让楼开言一愣,他没料到温和的聂云生也有这一面,直以为这人生下来便只会笑的,如今却轻易被人挑起了怒气。不由得又多看了那陌生男子几眼,这人好大本事,一出现就能让红玉落泪,聂云生喷火,到底是何方妖怪。
“没怎么,见路边有人卖,觉得有趣便买来玩玩,我以前没戴过。”男子说着便朝聂云生身上靠过去,“你不喜欢?摘了便是。”
“红管家,云生今起告假三日,可否?”最后两字顿了一顿才补上,却不待红玉反应,聂云生拉了人便走,留下屋内两人神色各异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急性?”肖白羽,或者说凤五风,现下正皱着眉任人拖着走过大街小巷。他是不太介意啦,反正罩着个罩子也不怕别人看,可是大白天的,两个男人拉着手在大庭广众下奔走,不招人耳目才怪。
“废话多。”聂云生,也就是凤四青,头也不回的丢了一句。
凤五风瘪瘪嘴,不再言语,隔着纱帽细细的凤眼四下观望。好久没回这个地方了,几年下来倒也没多大变化,街头巷尾盘踞的还是那几家店铺,只是里面的人或者老了,或者换了。他抚上自己的脸,岁月似乎没有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瞥了眼和自己手心两连的人,那张脸好像也被老天爷不小心疏忽了。凤五风嘴边不禁扯出个笑来,走到最后,到底还是只剩他们两个。
回到那个熟悉的院落,凤五风立刻摘了纱帽,好奇的到处张望一番,不由得乍舌:“哥哥好厉害,连锅盆都不曾换个位子。”
“这间屋里哪来锅盆。”凤四青把手一丢,径自在卧榻上坐下。他也三十好几的人了,狂奔一阵实在不符合养生之道,可心中那股怨气由不得他慢腾腾把人拉回来。
“我不过小小的推测了一下。”顿了顿又道:“难道没人怀疑聂云生这个身份?”那张脸是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不过除了脸到处都是破绽啊。
“你以为我会给别人制造这种可能?”嗤了一声,眉梢眼角尽是傲慢的神色。
“我就喜欢你这个调调。”凤五风忍不住扑向卧榻上的人,一把抱住就是一顿猛亲。
“你都处理干净了?”小狗似的乱亲牵引出凤四青无比的好心情,伸手抚上那头青丝,手指开始习惯性的用发丝打圈。
“说得好像做坏事一样。”凤五风皱皱眉,用不同于前的轻缓,慢慢吻遍那张脸上的各寸肌肤,最后伸出舌尖轻轻勾了下那细细的耳垂。一直气息平稳的人浑身一震,一个转手就把凤五风压在身下,凉薄的嘴唇轻轻拂过他的,贴在耳边道:“你可玩够了?”
低低的笑声回荡在凤四青耳边,丝丝沙哑带着说不出的诱惑,他感到细长的手腕慢慢缠上自己的腰,手指有意无意的抚过背脊,似在安抚,更似在挑逗。“哥哥,我们也该换个地方住了。”
凤四青吻上那两片薄唇时,和着一丝微笑轻轻“嗯”了一声。
两日后
楼开言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进细长的小巷,抬头看看只剩一线的天空,叹气。这还是他头一次到聂云生住的地方来,这里算是聂云生自己的地盘了,静谧幽深究竟不同于楼府里那个竹园。
敲了三下门,然后静静地等人来开,聂云生的耳力一向很好。
很快便听到预期中拉出门闩的声音,“吱呀”一声后,楼开言却呆立在那里,半晌,才憋出一句:“请问你是?”总算没太失礼。
却见对方凤眼一弯,唇畔逸出一抹微笑:“才两天不见就想你先生了?难得你这么个好学生。”
楼开言立刻听出是那日带纱帽的男子,细细看去,那眉眼竟和聂云生有说不出的相似,可再一看却又觉得二人五官实有很大的差距。
“进来吧,你的好先生还没起床呢。”凤五风今天一身米色布衣,短衫长裤,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微风一过便显出下面瘦弱的身躯来。一头黑发也是用带子松松绑在身后,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摆。
“你吃过早饭没?我熬了些粥,不如一起吃些?”
楼开言正暗暗打量着,前面的人却突然转身止步,他一个没煞住,就撞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去了。
肩膀被人轻轻扶着,隔着夏天的衣服,对方手指上的温凉清晰的传递过来。楼开言的耳朵里满是不急不缓却有力的心跳声,震得他有些头脑昏昏,淡淡的草药香飘进鼻腔,脑中像突然窜过一股电流。楼开言一惊,顿觉两人姿势太过亲密,暗自定下心神,不着痕迹的退出那个怀抱,笑道:“匆匆出来拜访先生,倒把早饭的事忘了。”
凤五风闻言又是一笑,拉起少年的手走向厨房,“好,你先生最爱喝我熬的粥,你这个做学生的也来品评一下。”
白色的大理石桌上放着四碟小菜,凤五风端来两人的粥,橙黄色的南瓜粥还冒着热气,塞给楼开言一双筷子,坐在他身边吃起来。
“吃啊,莫不是还要我喂你?”凤五风喝了一半见少年犹自一动不动端坐一旁,便出声催道。
“啊?噢。”楼开言一时失态,有些窘,立刻埋头拼命的喝。
“这小菜也是城中一绝,你尝尝。”凤五风见他只顾埋头喝粥,菜也不拈,忍不住劝道,又动手给他夹了几块。
“哦。”楼开言平时吃饭都是独自一人,有人陪着倒还是第一次,新鲜之余,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绕在心头。趁凤五风给他夹菜之际便多看了这个人两眼,待两人眼神一交汇又立刻避开来。
“小少爷吃慢点,莫把鼻子也舔平了。”凤五风轻笑,又给他端来一碗。
等楼开言吃得肚皮也鼓起来了,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道:“嗝,我明白先生为何喜欢了。嗝。”
凤五风看着吃得满脸红晕的少年,伸手擦过他的嘴角,带着米粒的手指放进自己嘴里,笑道:“不要浪费了。”
楼开言愣愣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腾的一下脸红得恰似熟透的苹果,望着那双水波滟潋的凤眼竟似痴了。
“原来你在这里。”
凤五风闻言朝门外看去,又勾起一抹笑,凤眼含春走向门外细长的身影,柔声道:“你醒了?”
楼开言先是被凤四青一句话惊醒,顿时大窘,等他吐纳自然,转头看自己先生时,却又如被雷击中般动弹不得了。
门外此时正是春色无边,两个人倚在门边吻得如胶似漆,楼开言明明的看见他先生的手伸到凤五风短衫里去了,凤五风自然也没有闲着,一双玉手在凤四青身上四处点火。
楼开言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幕,禁不住伸手找个地方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却不料一个激动打翻了桌上的粥碗。瓷器碎裂的声音激醒了楼开言,也成功制止了门外的两个人。
“你怎么在这里?”凤四青的目光这时才落在这个坐立不安的少年身上,短暂的惊讶过后便听得他低头对怀里的人道:“我饿了。”
楼开言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妥当,短暂的时间内大起大落的情绪实在教这个少年吃不消,他现在只能静静坐在凤四青身边看他优雅的缓慢的喝粥。
“先生……”楼开言见凤四青终于放下碗筷,立刻抓紧时机开口。
“我等下送你回去吧,正好有事要交待一下。”凤四青吃饱了,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温柔的看着楼开言,嘴角挂着微笑。
“哦。”楼开言只得这么回答。
“你们要走了吗?”凤五风轻快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就见他走出来,抖抖衣襟,全身沐浴在金灿灿的晨光下,脸上的笑容熠熠生辉。
“你乖乖等我。”
凤四青起身走向阳光下的人,俯身吻吻他的额角,语气温柔。
楼开言眨眨眼睛,心头掠过一丝焦急与不安,凤四青温柔中透露的坚决让他的心一抽。抬眼正对上凤五风的笑脸,一样的凤眼弯弯,一样的嘴角翘翘,却不知为何让楼开言止不住地打了个颤。
临出门,凤五风硬要凤四青让他抱抱楼开言,凤四青脸色不善的点头时楼开言恍惚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乱了,不过那个温暖的怀抱让他放弃去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他也轻轻的回抱了一下,不由自主的。
“谢老夫人多年照顾。”
房中的声音不急不徐,楼开言背靠着门止不住地发抖,他甚至能想象得出那张脸上是何等的云淡风轻,何等的温文尔雅。牙关咯咯作响,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楼开言恨不能此时冲进去对着那人破口大骂,如果有用的话。
“你何苦。”
楼开言的指甲都要陷进肉里去时,落入一个满是药草香的怀抱,眼泪一个不争气便扑扑的落下来,浸湿了那人的青色长衫。
他想问句为什么,却开不了口。
“好好活着罢,若是有缘,自然还会相见的。”毕竟也赔了他七年,感情还是有些的,凤四青轻轻拍着少年的背,柔声道。
“骗子。”不知为何,楼开言听了他的话不见高兴,心里却一片明镜似的知晓这恐怕是两人最后一面了。
“果然一家人,中肯贴切。”凤四青听了他的话不怒反笑,不是平日清淡的笑,而是发自肺腑的畅笑出声,笑罢俯下身来吻他发顶一下,语气极尽宠溺:“你究竟是他的儿子。”
楼开言听得他这一句,竟也轻轻笑了,头一次相信这种话。
“红玉姐姐,有人托我送封信给你。”楼开言拿出一封薄信交给红玉。
红玉接过,“谁送的?”这小公子整日呆在府里,哪来机会帮人送信。
“姐姐的故人吧,那日在聂先生房里见过的。”
红玉闻言,呆了呆,有些颤抖的拆开来看。信上不过寥寥数字,红玉读完,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泛白。楼开言抬头一看,她已是泪流满面,心下有些了然,便静静退出去了。
“哥哥,我回来的路上听人说西南一地四季如春,百花常开,又盛产各类药材,不如我们从江南一路游玩过去?”凤五风窝在凤四青怀里,望着船外残月如钩,江岸上灯火忽明忽暗。
“也好。”凤四青漫不经心的回答,指尖上缠绕着凤五风乌黑秀发,细细把玩。
“你累了?”凤五风顺着他的肩膀攀上来,纤细的手指搭在凤四青肩上,轻缓的按揉。
“你以前不是喜欢大漠,怎么这次不去?”凤四青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打盹的猫。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舍命陪君子吃了好些年黄沙,不要再去了。我还是喜欢有山有水,有美人。”说到最后三个字,人已经靠在凤四青耳边厮磨。
凤四青却不肯让他轻易顺了意,把人扯离几分,正好是看得到吃不到的距离,才道:“我陪你玩这些年,你就搞清这件事?”
凤五风此时受制于人,却大有心情变好之势,弯弯的凤眼里流泻出点点顽皮之意,“我最爱看你着急生气。”
“无赖。”凤四青气极反笑。
“配骗子正好。”凤五风耸肩,一脸痞笑。
“花那么多年来弄清楚一件事,你不觉得自己太笨了?”凤四青松手,那人立刻水蛇一样附上来,舌尖轻舔他脖颈处的敏感带。
“不是我笨,要弄清楚的人是你。”凤五风眸光一闪,对准肩膀狠狠咬下去。
被咬的人面上波澜不惊,任鲜红的血液慢慢渗透彼此的衣服。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梳理过去,在柔软细弱的颈窝处轻揉,满意地听到几声低吟。
“这种玩法,一次也就好了。”凤四青轻轻抱住怀中之人,安心的呼吸着两人身上共同的气息。
“呵呵,你当我们是千年老妖怪。”凤五风也不再作怪,乖乖窝在熟悉无比的怀抱里。
“可恨一个楼家,陪上这么多年。”凤四青回想这些年,有些牙痒。
“越谦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凤五风轻叹,听得头顶上嗤笑一声,凤眼弯弯,道:“开言丢在那里,我们也不算亏。”
凤四青不想再谈那个地方,便低头封住那两片诱人的薄唇。
灯火熄灭之时,听得凤五风轻笑:“这次我们换什么脸才好?”
片刻之后又听得他道:“其实我最喜欢你原来的脸,喜欢到不得不亲手毁掉,那张脸我一个人记得也就够了。”
末了,一声似有似无的轻叹缓缓消散在朦胧夜色中。
庚戌年 春
“你们先坐,我出去一会儿。”
“开言,你不会又要借机逃跑吧。这次我们可是好不容易请来月乔姑娘,人家说明是买你的面子,你跑了我们怎么办啊?”蓝衣青年拉住正欲起身的青年,笑道。身边一干人等也纷纷起哄,直道楼公子不要临阵脱逃。
“哪里,我突然想起些事情,一定在月乔姑娘来之前赶回来。”楼开言也不着急,对众人温文一笑,趁大家呆滞之际退出包间,慢慢下得楼来。
他刚刚才认出酒楼对面这条巷子,不正是……脑海里闪现出那两双似笑非笑的凤眼来,慢慢重叠在一起,青年微微一笑,缓步走入那个细长的小巷。
依旧是狭长的一线天,湿润的青石板,走了几步,一抬头,连黑色的木门似乎都没有改变。楼开言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几年前的那个早上,他敲开门,里面的人凤眼一弯笑出满院春光。
有些迟疑的抬起手,正待敲门,木门却“吱呀”一声打开来,米色衣服,短衫长裤,楼开言缓缓地抬眼。
开门之人显然也没料到门外有人,他只是出来扫扫台阶罢了。
“这位公子有何事?”温润如玉的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细细的纹路出现在弯弯的眼角。
楼开言不语,也像门内人一样笑弯了眼,无数山光水色都掩在细长的凤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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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兴趣写了这篇文,想尝试时间跳跃的写法,不知成功否?不要看得各位太混乱就好。里面的年代,我自己按农历纪年推的,极有可能错误,不过至少避免可爱的主角变成七老八十了还在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