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明媚的日子》殷草

21、合理勾引

　　沈柏东脸上少有这种轻视的表情，倪好知道他心里对自己的母亲总是带有儿时的仇恨。曾经谈话中，她零星听过些碎片，沈柏东小时候因为跟着父亲生活吃了不少苦。
　　那时候他父亲要上班赚钱又要带他，总是有些手忙脚乱。虽然亲戚也有帮忙，但沈柏东仍然常常会饿着肚子等待晚归的父亲做饭。
　　每每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父母带着出去玩耍，而他就像个野孩子一样呆在院子没人管。
　　他心底是羡慕的，但因为不成熟的自尊，他总是装作对这一切毫无兴趣。甚至有人提到母亲的时候，他会叛逆地反问：妈妈好吃吗？好玩吗？有个妈妈还得管着你那是累赘。
　　累赘这个词沈柏东在很小时候就听到过了，他的意识中，累赘是不需要、讨厌的代名词，虽然他心底不愿承认，母亲不要自己是因为他也是个累赘。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沈柏东渐渐长大成人。虽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也明白事理，但那种抹不掉、挥不去的阴影，始终困扰着他。
　　虽然他心中曾是那样的渴望母亲能回到自己身边，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后当母亲真的回来时，他表现出是强烈的敌意。
　　沈柏东的母亲也在金朔市生活，早已经有了家庭。他母亲再婚后又生了个女儿，倪好曾经和沈柏东在商场逛街时碰到过他们。
　　沈柏东装作视而不见，但倪好看得清他母亲眼中是浓烈的盼望和内疚。
　　其实倪好隐隐感觉沈柏东完全有机会去别的城市发展，或是可以找份不错的工作。他这样做是为了让母亲知道，因为她的过错，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个无业游民。他就是想要自己的母亲内疚、难受。
　　但这一切只是倪好的猜测，从未在沈柏东这里得到过证实。
　　果然说到母亲，沈柏东就开始打岔，又油腔滑调的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上面。说最近因为倪好的原因，少结识很多美女，又因为作息太规律导致他提前步入了老年期。
　　倪好只跟着打着哈哈，也不再说什么。
　　吃过面，倪好回到房间里拿出个小本子，又回到客厅凑到沈柏东跟前：“周末你有事儿么？”
　　沈柏东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必须有啊。”
　　倪好有点失望，叹口气说：“那算了，我自己去好了。”
　　沈柏东仍然一本正经：“那我就没事儿了。”
　　倪好没反应过来，纳罕地望着他。沈柏东还一本正经的，“我的事儿就是陪你出去，如果你不用我陪你，那我就没事了。”
　　倪好抿着嘴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就没个正经。”
　　沈柏东对着自己的脸划了一圈，“请问我这个样子哪里不正经？”
　　倪好脸上表情略沉了沉，说想把自己给新房花的钱要回来。虽然不算多，但里里外外加起来怎么也有三四万了。
　　“虽然钱不多，但我不能总赖在你家，这些钱足够我去租个房子坚持到生完孩子。”
　　沈柏东赶忙摆摆手：“你别搬出去，否则我还是不是人了。不过我倒是支持你把钱要回来，至少不用这么辛苦的每晚爬格子。”
　　倪好心底里真的感谢沈柏东，有了他自己才觉得没有那么孤独。
　　周末的天气很好，虽然已经入了冬，但太阳仍热力未减地照着大地。倪好挺着个大肚子，汗珠不停的从额头上流下来。
　　虽然两人嘴上没说，但心里都对今天这趟要钱之行没有把握。如果不是现在的窘状，倪好打死也不会再回去找程诺。但人穷志短，为了能给孩子一些良好的条件，她必须去。
　　站在门口，倪好忽然感到一丝紧张。她不由往身后看了眼，沈柏东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伸手帮她按了门铃。
　　但当门打开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因为站在门里的人，不是程诺也不是陆梦玲，而是沈柏东曾经的“女神”肖庆娜。
　　肖庆娜看到他俩也很意外，旋即脸上浮出几分高傲的表情，偏头向里喊着：“程诺，有人找你。”那语气中分明带着几分亲昵。
　　程诺看到倪好呆了两秒钟，看到大家都对肖庆娜的存在感到很诧异，于是尴尬得让两人进来了。
　　坐定后，程诺进厨房去倒水，肖庆娜则坐在他们对面翘着二郎腿。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表示自己在这个家的角色已非客人那么简单。
　　沈柏东对倪好说：“我说女人都不是好货吧，你还不信。”
　　显然沈柏东的话，让肖庆娜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程诺端了水出来，并没有解释肖庆娜与自己的关系。独自坐在个单人沙发上，迟疑地问：“你们今天……”
　　倪好没说话，沈柏东先开了口：“我们今天来呢主要是为你们俩分手的些后续工作做收尾的。倪好没嫁给你，当然也不要你的房产，但是当初给这间房添置了些家具和装修费用，你看看是不是要归还给她？”
　　说着沈柏东从口袋里拿出张纸递了过去，上面是一些花费的明细。
　　程诺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的确这些都是当初倪好花的钱。赶忙点头说：“是，一共多少钱，我明天从银行转账过去。”
　　“凭什么？”程诺的话音未落，肖庆娜在一旁尖声说，“当初你花在这个屋里的钱那是自愿的，谁拿着枪逼你了吗？何况当时你住在这里的时候不也没有缴纳过租金，这都是两厢情愿的事儿。你们这属于恋爱时期的赠与，又不是彩礼钱根本不用归还。”
　　沈柏东在一旁指着肖庆娜说：“你闭嘴行么？就算你们已经结婚了，这是程诺婚前的事儿，没你说话的份。”
　　肖庆娜也毫不客气，反唇相讥：“我闭嘴的前提是你也闭嘴，你们俩是夫妻啊还是男女朋友？莫非倪好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种？”
　　沈柏东忽的笑了，“这个种我可以确定不是我的，但你要是怀孕，我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了。”
　　“你……”肖庆娜脸色煞白，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这趟来要钱，倪好就已经感到很难张口。肖庆娜尖酸刻薄的话，让她感到自己就像个乞丐。但她只能硬着头皮这么做。
　　倪好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我来要的是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给不给看你良心办吧。我的银行账户你知道的，我们走。”
　　说完转身向外走，沈柏东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播放电视的巨大液晶电视机，指着说：“原本买这个电视的钱是倪好要用来给自己买单反相机去西藏用的，可就因为你喜欢才改变了主意。你要是不还钱，真他妈不是男人。”
　　程诺也缓缓站起身，双眼望着倪好臃肿的背影，心中涌上无限感慨。他是知道倪好的脾气秉性的，要不是无可奈何绝对不会来自己家里要钱。
　　肖庆娜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恨恨地说：“不用给他们钱，打官司都没处打去，活该倒霉。”
　　“你闭嘴吧。”程诺愤然地离开客厅。
　　程诺原本并不太欢肖庆娜，但倪好离开的那段日子，他过的十分苦闷。肖庆娜自然听说了程诺的家事，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攻击。
　　她知道程诺很孝顺，各方面都很听自己母亲的话，于是就开始讨好陆梦玲。
　　不但在陆梦玲眼前表现的乖巧可爱，还不停的表达自己喜欢孩子的意愿。很快陆梦玲就被这个很有心计的女孩给骗的服服帖帖，不停地要求儿子与肖庆娜约会。
　　已经失去倪好的程诺，在两个女人的围攻下很快交了白旗。他觉得母亲是过来人，很多事都比自己看的明白。电视里也常常说，爱情不过是年轻人的游戏。等结了婚有了孩子，那些激情早晚会被平日的柴米油盐给磨平的。
　　他虽然不喜欢肖庆娜，但至少不会让自己总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两边为难。况且，肖庆娜年轻时尚的外表，还有甜言蜜语地小柔情，多多少少满足了他内心那点虚荣。
　　但是今天当他看到倪好时，心里顿时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昔日精明干练，又很注重外表的倪好，现在居然在她脸上看到了许多沧桑的痕迹。
　　程诺准备十万块钱给倪好，不管是属于她的钱也好，还是青春损失费也罢，至少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些。
　　只是刚刚转了十万块钱，第二天就接到了倪好的电话。两人就在沅南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了面，倪好拿出张银行卡递还回去，说：“我只留了那张纸上的金额，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程诺并没有接过银行卡的意思，面上有些焦急样子：“你别这样，这个钱也算这么多年你的青春损失费。”
　　倪好冷冷回道：“我不是交际花，所以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需要付费。你别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用施舍。”
　　“我没有……”程诺刚想说什么，忽转脸看到肖庆娜已经怒气冲冲地向这边来了。
　　还没走到卡座前，她就扬着声音大声说：“怎么？在家里不好意思，又来咖啡厅勾引我老公啊？”
　　这一声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向看，倪好迟疑了下，旋即轻笑道：“情报可够快的，安了跟踪器吧。”
　　倪好没觉得，跟沈柏东在一起久了，说话也贫起来了。
　　程诺一把将肖庆娜拉过来，低声喝道：“喊什么喊？这是公共场合。”
　　倪好见状知道再呆下去肯定有更多难听的话，于是站起身来说：“我先走了。”
　　肖庆娜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我一来就要走呢？继续勾引啊。”
　　倪好淡淡一笑说：“呆下去对胎教不好，我怕吓着孩子。”
　　有了这笔钱倪好感觉手头宽裕不少，立刻给家里寄了一万块，剩下的以备不时之需。她是打算出去租个房子，但沈柏东死活不同意，并且例举了很多理由。
　　“你要是搬出去我还得每天去你家照顾你？路费多少钱？还浪费时间。而且你现在这么大肚子，肯定要有人在旁边跟着，万一要生了，我最起码也能打个120啊。”
　　最后倪好放弃了搬出去的念头，但塞给沈柏东一万五千块钱，全当合租这间屋。
　　沈柏东死活不肯要，后来看她坚决就勉强收下了。
　　倪好存好剩下的一万块，想着趁生产前多接点工作，再攒点钱。
　　谁知这天沈柏东回来神秘地从包里掏出巨大的东西，放在倪好的桌子上。
　　“什么？”倪好奇怪地看着这个黑包，感觉有点像电子产品。
　　“你自己打开看看。”沈柏东颇有些得意的样子，“这是我送给未来干儿子的礼物。”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倪好打开黑包，顿时呆住了，她缓缓拿出只相机，一看就知道是单反的。“这是你买的？”
　　沈柏东见倪好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赶忙凑上前，拿过相机摆弄了几下，说：“我朋友在那个相机店打工，好容易跟老板讨了个进价给我的。绝对物超所值，刚出的新产品。”
　　“多少钱？”
　　“一万五呀。”
　　倪好顿时睁大了眼睛，面上有些搵怒，“你疯了？刚给你的钱就挥霍了？”
　　“怎么能是挥霍呢？我买的这东西不是你的心愿吗？钱就是用来花的，你现在怀孕正需要好心情啊。”
　　“你怎么就不知道节约一点呢？这么大个人还住着租来的房子，又没有个正经工作也没有个正经女朋友，你想浪荡到什么时候呢？”
　　倪好知道自己的话有点重，但她是真心疼这个钱。
　　没想到沈柏东是真生气了，一连好几天没理倪好。不是闷在外面画画，就是去杂志社上班。但每天该买的饭菜都会买的，晚上也都呆在家里不出去。
　　倪好从来没见沈柏东生这么大的气，原来说他都是嬉皮笑脸的满不在乎。
　　这天吃晚饭，倪好实在忍不住了，先开口找话说。沈柏东该回答的回答，再多一个字也不说。
　　“好了吧，你别生气了，我不就是心疼钱吗？”倪好终于还是提到这件事，知道如果自己不先开口说出来，两人还得冷战下去。
　　沈柏东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看倪好先说话也算是给自己个台阶，于是说：“我不就是为了让你能高兴点吗？再说是你给我的钱，怎么花也是我自己说了算不是？等孩子生下来，肯定也要拍照的。”
　　“不是有手机嘛。”
　　一提到这个沈柏东就来劲了，瞪大眼睛说：“那能相提并论吗？我当干爹的怎么也得准备份像样的礼物啊。手机和单反，那是鸟枪和大炮啊。等到时候你就知道那个来劲了。”
　　倪好当然知道沈柏东是为了自己好，想到跟程诺在一起这么久，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不由得神色黯然，只低头吃着饭。
　　看倪好的样子，沈柏东赶忙陪着笑脸说：“钱是人赚的，我这么个大活人还能饿死？不过倒是你，变化可比以前大多了。以前的倪好，那花钱如流水，一万两万出去，绝对不带眨眼的。”
　　倪好叹口气，苦笑道：“有了孩子就知道了，自己的需要就会变得很渺小。”
　　看着倪好的样子，沈柏东心中多少有些感触。

　　冯秋和婆婆谈过后，心里踏实多了。她只等着杨凯给自己最后的答复，现在是不是离婚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她只希望能让杨凯明白自己的心意。
　　但是又过了那么长时间，始终没等到杨凯的电话。眼看着美国之行在即，她忍不住先给杨凯打了电话。
　　杨凯约她回家谈，冯秋赶忙推了工作的事第一时间赶到家里。
　　但让她意外的是，家里除了杨凯，还有个女孩，看样子像个农村来的保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凯要女孩先出去买菜，然后又从房间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
　　“她是我刚从乡下找的，可以帮我照顾母亲。而且我们也有了协议，只要我离婚，她就跟我去登记注册。她帮我生孩子，我就想办法给她弄个城市户口。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你疯了？”冯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平时理智从容的丈夫，居然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杨凯脸上的表情有点陌生，满不在乎地说：“天下不是只有你能帮我生孩子的。”
　　“但是妈她已经同意跟我去美国治病了。”
　　“那是因为妈不想看到我们俩离婚，她为了我已经苦了一辈子，作为儿子我怎么忍心再让她为我牺牲？”
　　“你真的不可理喻。”冯秋将双手叉在胸前，负气地望向旁边。
　　“你不需要理喻，只需要签字。”程诺将协议推到倪好的眼前。
　　冯秋站起身冷冷说：“我绝对不会签字的，你也别痴心妄想了。”
　　程诺也站起身，说：“不签字我也可以让她帮我生孩子，大不了交点罚款。”
　　冯秋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淡：“你可以随便做你想做的，但目前为止妈的事我也有份。下周我就去美国了，如果妈愿意我就会带她一起走。”
　　张梅香这次没有坚持儿子的主张，不管杨凯怎样反对，她还是选择了跟冯秋一起去美国。
　　临行前张梅香对儿子说：“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就算已经半截入土也有选择生存的权利。你总当我在等死，为什么不想想母亲也是为了自己更好的活呢。”
　　望着母亲与冯秋远去的背影，杨凯陷入了沉思中。难道这次真是他错了吗？他想着妻子临行前的那句话：等我从美国回来，如果你还要离婚，我就去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