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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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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她平静地看着他从车里走出来,没有迟疑地,她走到了他面前。
永远都是这样,他从来不会先走向她,所以只有她来迈步,她早已习惯,如同习惯了疼痛。
“最近还好吗?大学生活还习惯吗?同学怎么样?”他眼里露出关怀的神色,像一个温和的叔父,有最合当的言语,连关切的问候都是刚刚好的。却绝不像一个父亲,那该是自然而热烈的情感。
艾莫诗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前这个面目英俊的中年男子。这个人,她从小就认识了。小时候,他给予了她父亲般的爱,可是,也是他亲手毁去了这份爱。
不,不对,是我,是我亲手毁掉的,连同我自己后来的人生。
她静静地想,流年是公平的,它不动声色地,在这个昔日丰神俊朗的男子脸上一点点刻下属于它的权利,让浅浅的纹痕缓慢地深刻下去,让这张曾倾倒过数不清的少女的脸显现出了一丝疲惫和倦怠,那是她年幼时从来不曾在他脸上见过的。
也许,这就是人世间唯一公平的事情吧,他会一点点继续老去,让白雪般纷扬的沧桑爬满他的头发,他的年轮。然后轮到她,她也将在一年又一年无谓的存活里渐渐走到尽头,然后在尽头处相逢很多的故人。
“一切都好。”她轻声说。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困难,只管告诉我。”他顿了顿,“上了大学,开支应该比高中要高很多吧?每个月打给你的钱还够用吗?如果不够的话,我以后每月再多给你打两千。”
艾莫诗的手心一片冰凉,像她此刻的眼色,她定定看着他:“不必了,我正想告诉你,以后,你都不必再打钱给我了。”
“为什么?”他皱起眉,他的眉很浓,皱起来的时候有一种别致的味道。
艾莫诗缓缓地说:“我现在是大人了,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我已经找了份兼职,可以够我生活了。”
“是吗?”他眼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和讥笑,她紧紧盯着他,没有忽略他眼里的神色。每一次,他用这样的眼光看她的时候,她都觉得是这样得无力,她没有能力愤怒,没有能力哭泣。她必须仰赖他才能生存,小时候就是,而他在向她宣告,现在还是一样。
她无言以对,她紧紧咬住唇,不让自己开口,她害怕自己突然失控。
他走近她,伸出温暖的手掌抚摸了下她的头,像在安慰一个刚刚失去玩具正在痛哭的孩子,他轻声地说:“诗儿,乖,别闹了。你知道,我很忙,好不容易才抽出空来看看你的。”
她全身都在发抖,这就是她的叔叔,对她来说,比她爸爸还要熟悉的叔叔。他真的是她叔叔吗?对的,他一直在告诉她,他是她的叔叔,永远的叔叔。
她第一次看见他,她仰着头看他,觉得他好高啊,像顶着天一样。他俯下身来亲切地摸着她小小的头,掏出一根甜甜的棒棒糖给当时怯生生的她,他对她说:“你是小莫诗对不对?我是你叔叔哦。”
小升初的时候,她满脸失落地从考场里走出来,看到他风尘仆仆赶过来的匆忙模样,忍不住哭了起来。他低头看着她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小莫诗再哭,再哭叔叔也哭,咱们一起哭,好不好?”
高中的时候,他面色平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刚刚清醒过来的她。她声嘶力竭地把房间里一切可以扔的东西都重重向他砸去,她发疯般地质问他,他微笑地看着她浸满悲伤的眼睛:“诗儿,我永远都会是你叔叔,永远都是。”
记忆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她目光瞬也不瞬地看着,看着这么多年过去,最终什么都没有剩下,她已一无所有。
她的眼里一片空洞,空洞得可怕,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是这样吗?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谁的?”
他轻抚着她头发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于是轻快地笑了:“叔叔在商场上肆意驰骋,纵横捭阖,这算计买卖的本事当然是一等一的。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劳得动您亲自跑一趟呢?要知道,您的时间,每一秒都是要用金钱来计算的呢!”
“纵横捭阖……”他喃喃念着这个词,“用得不恰当,很不恰当。”
艾莫诗轻轻一笑:“我学的是金融,可不是中文,咬文嚼字的功夫我可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这双刚刚沾染她发丝气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已回到了他的口袋里。
“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她抬头去看路灯黯淡的光,它黯淡得像是快要骤然熄灭了一样,只是没有知道它还可以支撑多久。她在想,或许只有到它油尽灯枯的时候,才会有人发现,它曾经存在过吧。
“我想知道,钱佳佳的背景,诗儿。”他的声音变得没有温度。
“佳佳?”艾莫诗皱起眉看他,她显然很惊奇,她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及她,“你说什么?”
“你已经听清楚了,我不会再说一遍。”他平静地说。
艾莫诗怔了片刻,忍不住想笑:“随便什么人的资料,你要不到?佳佳的背景资料,要劳动您亲自跑来问我?”
“我想知道,她有什么吸引人的特质?比如说,性情?”他这一刻的神色是她看不懂的。
她有些心悸,难道她看错了一切,猜错了一切?
“佳佳为人很好,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艾莫诗冷淡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佳佳有兴趣,但我警告你,不论是为了什么,你都绝不能伤害她。”
他看着她的眼色里有了些探寻的意味,声音沉沉:“看来你跟这丫头关系不错?这很好,随时将她的消息告诉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艾莫诗瞪着他。
“不要问你不该问的事。”他看着她长长睫毛下的黑亮眼睛,此刻那里面只有惧怕和怨恨,只是他从来不会在意,在意一个晚辈的喜怒哀乐。
难道不是这样吗?她在心里冷笑,所以,他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伤害她,全不管她会不会痛,她会不会在意。
“我先走了,我会再来看你的。”他的眼神渐渐冰冷,像沉沦湖底里冻结的寒冰。
宝马车洒脱地留下发动的一点声音,然后渐渐消失在她凝固着的眼眸里。
艾莫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然后,她静静地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夜晚的地面有些冰凉,透过衣服传入她的体内,像一种寒毒,慢慢侵入她的心口,最后蔓延至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凝结住每一处流动着的血液。
她抬头看了看天,突然想到了围绕在学校广场的那一群年轻的大学生,他们在美丽的歌声里徜徉,他们可以激动地呐喊,激动地为喜欢的人欢呼雀跃。他们会大喊大叫,会热烈拥抱,会热泪盈眶,有时候,可以像个孩子般撒撒娇,发发嗲,然后笑嘻嘻地说人家还没长大嘛。就像李梓晔一样,就像钱佳佳一样,就像……秩幽一样。
她嘴角扬起,却并不是在微笑。原来同一片天空下的人,也可以活得这样不同呢,其实你很早就明白的,艾莫诗,你是被她们感染得太深了么,居然忘记了,你跟她们是不一样的。从外在,到骨子里,都根本不同。
她感觉到有一个人走到了她的跟前,她没有睁眼,不想睁眼。她觉得害怕,却不知道怕的是什么。
“你……你没事吧?”是他,她在心里默念,艾莫诗啊艾莫诗,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究竟能做什么。你究竟可以再背负上多少恨,你究竟可不可以得到解脱?如果不能,你难道要让所有人陪你一同沉沦么?
她微微睁开眼睛,魏星辰担忧地望着她,他仿佛想去拉她,却又有些犹疑。
看到她忽然睁眼,他有些惊慌:“呃,我……才刚巧路过,才刚刚看到你……”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典型,真是个天真的孩子。可惜,你所面临的,是太过诡谲的世界,太过复杂的人。
她向他一笑,头重重磕到了他肩上。你听没听到我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你原本就无法离开我的故事了,在我亲眼看到那座城堡的瞬间里。我很希望,从不认识你,你本该过得很好的,只是从此以后,我无法保证了。
白亚恒,你知道被埋葬希望的滋味么?你听得见希望破碎的声音么?我知道你没有,你从来没有过。
魏星辰在惊诧之后,轻轻将她扶起,然后把她背在身上,慢慢地走着。他走得很小心,仿佛怕踩到什么摔到背上的人。
路上不断有人经过,或多或少会瞥上两眼。魏星辰这个老实人,总会憨憨地对人家笑一笑。那路人瞧见他可爱的笑容,又瞧了瞧他背上双目紧闭,沉沉睡去的女孩,也就会意一笑,心里在琢磨着现在的年轻人还挺会心疼女朋友的嘛。
魏星辰有点紧张地侧头看了看艾莫诗,说实话他很怕她突然醒过来,他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心理。
艾莫诗一直没有动,身体因为刻意地维持一个姿势而觉得酸疼,可她并不在意。
她清晰地感觉出,他的小心翼翼。她甚至感觉得到,有细密晶莹的汗,渐渐出现在他肤色青春康健的额头上,像是孩童手里珍惜的漂亮珠球的缩小体。她突然很想去帮他擦汗,可她知道她不能。孩童玩耍的珠球再美,也只是骗孩子的玩具罢了,艾莫诗怎么可能动摇?她绝不会为任何事物动摇的,她亦绝不能为任何人动摇。
当她安稳地躺到宿舍的床上时,她听到了李梓晔风风火火的声音:“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
魏星辰支支吾吾说:“呃,她太累晕倒了……”
“她晕倒怎么是你送她回来的?”李梓晔一脸质问犯人的神气,非常严肃地看着他。
魏星辰已经有点汗了,天晓得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该通知李梓晔她们的。其实他很早就在广场上的,找了半天才看到她们几个,正要去打招呼的时候看到艾莫诗匆匆忙忙挤出了人群,他看她神色有些异常,就偷偷跟了过去。
这种类似跟踪的行迹在平时打死魏星辰他都不会做的,现在要他在几个女生面前怎么说得出口?可是信口胡说,现场胡编也不是他的长处啊。
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还好钱佳佳为他解围,他才算逃过一劫。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在想,女生与女生之间的差距,大概至少也得有十个太平洋那么远吧。
钱佳佳担忧地看着床上的艾莫诗,握紧了她的手。艾莫诗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很暖,却暖不进她的心里。
一切,都终将开始,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