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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二章 ...

  •   三天后。
      期末的第一门考试,开始答题的半个小时后,他交卷从教室里走了出来,便看到了在门口站着的张玲玲。
      “你没有考试吗?”他微微诧异。
      “我的考场就在楼下,答完了上来的。”
      “是吗?”他笑了笑,“做得真够快的,看来考得不错。”
      “你不在状态。”
      “嗯?”
      “从前考试,你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她面容严肃。
      他依旧微笑:“你找我有事?”
      “我想跟你谈一谈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所有的事。”
      “明天还有考试。”他温和拒绝。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留意着他的神色,“是莫诗二十岁的生日,我想祝她生日快乐,你有办法可以帮我联络到她吗?”
      他目色温和:“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她突然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眼光注视着他:“何望期,你有遗失过你的画吗?”
      “你有失去过原本就不属于你的爱吗?”她的声音颤抖而哽咽。她多么希望她错了,是她错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胡乱臆想,可他为什么不否认!
      他的笑容始终没有褪去,只是天纵英才,思绪敏捷的何望期,却在嘴唇微微颤动的时刻没有说出半个字,而她的泪,就在她直直凝望着他的时候肆无忌惮地掉落下来。

      寂寂墓地。
      窈窕纤细的身影,在凉薄无温的斜阳下显得弱不禁风。冬日的夕阳,果如迟暮的人生,没有滋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低语喃喃,娇美动人的脸庞上显现出少见的愧悔神色。那本是一个生如高贵公主般的少女,只宜娇嗔薄怒,因受尽万千宠爱而从不曾有过反省和悔过的女孩。
      也许因为她自幼就得到了最好的,所以不能容忍任何威胁到她的存在。她的聪明剔透,最终成全了自己,也埋葬了别人。
      “对不起,星辰。”她久久望着这座新墓。
      白秩幽没有想过要害死魏星辰,从来没有,没有人会想要伤害这样一个少年的。这个男孩不仅是何望期最好的朋友,也是她从小相识的朋友,他一直祝福着她与何望期。
      在她最憎恶艾莫诗的时候,她也没有连带着迁怒过魏星辰。
      “你是为她而死的,是不是?”她幽幽地望着少年旧日的模样,果然只有死去的人芳华永固,而他原本也值得岁月厚待,“为什么你要这么爱她呢?为什么你……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连累你致死……”
      她眼角缓缓溢出晶莹,被时光定格的他始终微笑着看着她,仿佛悲悯。
      当她得知魏星辰死讯的时候,她便有极度心惊的感觉。直觉让她逃避了他的葬礼,可她终究逃不过真相——当她看到投案自首的肇事者的刹那,她就知道了,当初所谓的意外,根本不是意外。
      那是一场谋杀,而且是错杀。
      失去爱女的贺军林,在病院无望地照顾精神崩溃的妻子。在痛苦仿佛永无止境的时候,他开始着手整理贺连棋的遗物,藉此缓解对女儿的思念,于是他看到了贺连棋的日记,看到了贺连棋生命的最后一年里那些痛彻心扉的绝望,和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当时的心情自是可想而知,贺连棋有多么恨郝锦岚和艾莫诗,他的恨只会加倍。
      所以在那段时间,就连李梓晔都能察觉他过分的阴戾之气,他对艾莫诗过度的关注,她对此的担忧直接导致了何望期对此事的干预。
      在何望期的调查里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原来贺军林,就是曾在白秩幽幼年时绑架过她来威胁白亚恒的人,当时这件事是惊动过警方的,只是贺军林反应极快又运气好,才被他侥幸逃脱,自此他放弃了朝不保夕的生活,过起了平常的日子。
      这一点成为何望期制约贺军林最重要的筹码,他还有妻子需要照料,他只能中止报复艾莫诗的计划。
      只是连何望期都没有想到的是,贺军林的妻子居然出了意外,在一个精神错乱的晚上跳楼身亡。自当晚起,贺军林就失去了踪影,他甚至没有去料理亡妻的身后事。
      在那以后,何望期一直在找他,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他年轻时本就有过这种经历,实在诡狡如狐。
      何望期始终不知道的是,贺军林曾经找到过白秩幽,他的本意是通过控制这个女孩来对抗何望期。只是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个他曾经绑架过的幼女,她如今已经长大,大到能够去保护自己的父母。当初范晓勤痴恋贺连棋,贺连棋的确通过他掌握了一些多年来郝锦岚不法的证据,虽远不足以致命,但名誉尽毁,企业利益受损却是不难的。
      当贺军林把这些东西摆在白秩幽面前的时候,她极度地害怕,她的恐惧还在于她知道她的父亲才是亲手枪杀贺连棋的人。如果贺军林也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她将在一夕之间失去父母家庭,荣誉富贵。
      要怎样才能杜绝所有的威胁,保全她想要的一切呢?白秩幽立时想到了艾莫诗,贺军林原本就痛恨艾莫诗,如果让这个女孩背负起所有的罪,承担起贺军林所有的恨意,那么一切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于是,她帮助贺军林实施了整个计划。
      十佳决赛的那天,她借她与何望期订婚之事暗中请来诸多媒体来访,使何望期忙于应付而无暇去管其他事;同时,她授意贺军林挟持陈浩青,通过陈浩青把艾莫诗引到偏僻无人地。
      一切都没有差错,知道白亚恒才是杀死贺连棋之人的人除了白秩幽,就只有艾莫诗。只要她死了,就再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他。而贺军林,他杀死了艾莫诗,也就等同于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只是白秩幽做梦也没有想到,当天晚上传来死讯的人居然会是魏星辰!
      她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说服自己,贺军林一定是没有实施计划,魏星辰的死确实是个意外,就算是人为,也许是林如旻所为。对,这个女人才是痛恨魏星辰的人,也许就是她所为。
      直到贺军林自首的消息传来,她才终于肯承认这一事实——贺军林的目标是艾莫诗,可魏星辰却为了保护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你实在不必死的,可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爱她呢?”白秩幽怔怔看着那个白衣翩然的男孩子,骤然失声痛哭。
      落日沉下天际。
      寒风像刀一般蹂躏她娇嫩得近乎诡异的脸庞。
      你安息吧,星辰,你应该可以安息了吧?毕竟,那个残忍夺取你生命的人已经回来自首了。
      她抹去眼角的残泪,口中不断反复,可是他为什么会回来自首呢?他又为什么对贺连棋之死的种种隐情只字不提?
      为什么?
      或许永远没有人知道。

      何氏别墅。
      张玲玲几乎在进去的瞬间就冲向了画室,她曾经误闯过的那一间,此刻却记得如此清晰。
      满室的空落,四壁雪白。
      她目光怔然地在室间游离,曾经色彩斑斓,洋溢勃勃才气的地方,如今竟只剩下了一幅画,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她霍然回头看向何望期,他静默地凝注着那幅画。那只是一幅很寻常的风景画,海天恍如一色,高空暖阳融融,照耀碧波海岸。
      “我曾经问她有没有去你的画室看过,她从来没有回应过。”张玲玲不懂他为何如此出神地看一幅没有任何人物的风景画。
      “她原本就是个不肯回答问题的人。”他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张玲玲咬了咬唇从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袋:“直到我看到这些。”
      她轻轻把其中的一张东西展开,是一张小小的铅笔画,精巧的画工把里面的两个人物描绘得如同生人——所有人都能看出那是什么人。
      所有人都记得当初的那场文艺演出,还有之前项羽和虞姬的选拔。画中两人的服饰装扮恰如那日的霸王和虞姬,只是他们的脸庞,分明是魏星辰和艾莫诗。
      张玲玲的指尖轻轻滑过纸上他们的面容,那是多么熟悉却遥远的朋友啊。
      她的眼光落到人物旁边的两列字上,那是很奇怪的两列字,乍看看不明白,仔细瞧才发现是原来是倒字。
      她手指微颤,将整幅画倒转过来,呈现在他面前。
      清秀端雅的两列小字,只有十个字,是她再亲近不过的朋友的字体:“殷殷常祈望,遥遥总无期。”
      他的眼光在刹那间闪现过无数变动,他死死盯着那两列字,仿佛这一生从未学书习字般地不识。
      你有没有见识过被埋葬的爱?你有没有遇见过从开始到结束都从不敢相信的爱?
      张玲玲痴痴看着的却是画的另一处,是项羽的面孔。当画倒过来的时候,项羽呈现的是另一张容颜。这是一种极为高妙复杂的绘画手法,却毕竟复杂不过人世间的情感。
      那是一张同样清俊无暇的容颜,是他的容貌。
      “这是你的画,和她的字。”这是一句肯定句,如今这世上最了解他和她的人唯有张玲玲了,只是连她都不敢说究竟有几分的了解。
      “我猜,你从来没有意识到过她偷走了这幅画,是不是?”她缓缓接着道,“这间画室里,曾经挂了不知多少与之相关的画,这张画纸有明显的褶皱,大概是你废弃了的吧?你当然不会在意已经丢弃的画,你大概也想不到它会有这样的归处。”
      他全身笼罩着愈来愈寒的气息,仿佛冰冻。
      “你住院期间,她从来没有来看过你,在你出院回校后,如果不是我逼着,她也不肯来见你。所有人都在非议她的忘恩负义,冷酷无情,你有没有这样想过呢?”张玲玲深深凝视着他漆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这三天里,她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理解和消化她所看到的一切,在接下来的两天里用尽一切力量寻找,去曾走过的所有地方寻找曾经的所有痕迹,来证明。
      在那家医院旁边的一家照相馆门前,她终于找到了她曾经误解,曾经失望的截然相反面。那个店主的女儿坐在门前绘画,照着医院的侧面和路口细细临摹,她却在她的画上看到了当时根本不存在的一个人。
      她当即询问那个女孩为什么会画出那个人,女孩大概明白她认识画中的人,便取出了一些照片给她看。有段时间,女孩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画中的人站在街道的一旁,抬头凝望医院的侧面方向。女孩觉得那人仰望时沉静的样子激发了她的灵感,便偷偷拍了下来,以作以后临摹使用。
      张玲玲曾数次探望何望期,她知道他住在哪个病房,面临哪一条街道。
      ——如果在不必记得的时候都时刻记得,那么在本该记得的时候,又怎么会不记得?
      张玲玲看着他英挺的侧颜,隐下仰慕,心下竟只余下哀凉。她终于打开了那本书,那本她曾不屑厌烦到极点的历史小说《汉高祖秘史》。
      小说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短句:“就算是错,也不只是你一个人。艾莫诗绝笔。”
      暴雨如注,姻缘树下,他扶住她在她耳畔低低说出的那句话,就算是错,也不只是你一个人。
      他突然狠狠打落下她手里的书!
      她喉间艰难地发出语声:“绝笔……所以,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是吗?你很早就知道,她永远不会回来了,是吗?”
      她看着他无法喘息的呼吸,看着他一点点坐倒在地上。然后,把头深深地埋下,没有一丝声音。
      也许,他真的很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了,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才会做下这么多不可理喻的事。
      车祸的那一天,艾莫诗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车里的人,她完全明白贺军林的目标就是她。
      在医院里,面对魏成峰的质问,她几乎就要说出口了。是他狠狠地截断了她,他不能让她说出真相,一旦魏成峰知道事实,他是一定不会放过她的。而且,她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她原本就觉得贺连棋的死跟她脱不了关系,贺父若再因谋杀罪被捕,她怎么能还有出路?
      这三个月,他没有一天不在找她,不在找贺军林。直到那一天,他终于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告诉他贺军林会回来自首归罪,从此都不会再做威胁到任何人的事,请他不要再插手与之有关的任何事,一切都到此为止。
      她请他好好地继续上大学,好好地照顾身边的朋友们,好好地实现他的人生规划,好好地一直生活下去。
      她请他再过一段时间,替她清除学籍,替她告诉她的朋友们,她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学习生活,请他们不必挂念。
      最后,她请他替她每一年都去看望星辰,她说,她真的非常想念星辰。
      张玲玲曾说过,她预感终有一天艾莫诗会为了魏星辰而遍体鳞伤。她说得并不对,遍体鳞伤的是魏星辰,而艾莫诗,她只是付出了她仅有的生命来相报。
      “为什么!”张玲玲听见自己爆发出极其难听的呜哭声,“她只有二十岁,为什么她要走这样的绝路?”
      他没有回答,除了他,再没有人能够理解她是为了什么。
      星辰的死,她是一定要让贺军林付出代价偿还的。只是,她从前亏欠贺连棋的,也必须偿还。何况,她不能让贺军林被警方正常抓捕,否则他不顾一切起来一定会把当初贺连棋的事全部揭露出来,到时候若真调查起来,白亚恒和郝锦岚都会被拖下水。她是绝不会肯让白亚恒受到牵连的,她一定要让贺军林心甘情愿,绝不牵连别人地自首。
      这三个月里,他在锲而不舍地找她,她又在无休无止地努力着什么呢?
      “你爱她吗?”张玲玲倔强地擦着眼泪,尽管擦完后很快又流出来,“她曾经告诉我,你跟她永远不会有关系。时至今日,你能告诉我,也告诉她吗?”
      永远,以什么为衡量标准呢?如果以生命长短为准,那么此刻已经是永远。
      “永远不会有关系。”他喃喃应道,“没有爱。”
      她顷刻间泪如雨下。
      要怎么样才算爱?在这两个人的世界里,要怎样的感情才算爱?
      他们如此不同,她喜爱霸王,他欣赏刘邦。她下意识地去领略汉高祖的胜者姿态,而他无视霸王极重的悲剧色彩,在面上画下他自己的脸庞。
      他对她的关注始于好奇,源于愧疚,因此以为后来的所有在意也只因当初的一个错误,怎么会有人因错而生爱呢?青梅竹马才一定是爱,无条件的习惯性包容才是爱,指腹为婚,自幼认定才是爱,所以即使已经如此收不回目光,也不以为爱。
      她对他的反感和注目初时都只为了一个人,在她幼年便已刻入她骨骼中的一个人。她在那个人的怀里头破血流地跌出来,而他那么像他,她因此而毫无理由地厌恶他。为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只为了一点不可改变的相像,她就能够由始至终地为他牵动?甚至当她彻底与那个人断绝之后,她对他的态度却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她真的殷殷常祈望,又怎会遥遥总无期?可她已太害怕义无反顾,完美无缺的爱了,因此竟从来没有把潜意识里的那点偶尔突现的祈望当真;而他与她同样执着着生命中早就有的所谓注定,因此在相逢的时光里不断靠近又不断疏远,遥遥无期。
      也是因此,在她真正意志里的人始终是魏星辰,如果星辰没有为她而死,她不会对人生彻底绝望。不论过程如何,她最终都实现了她的誓言,她会永远在星辰身旁。
      “真的……恨她。”他抬起头定定望着那幅还未完成的画作,眼里静静流出眼泪,只是她绝不会再看见了。
      暖阳下那碧波荡漾的海水,绝没有冬日的丝毫寒意,海面却是空无一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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