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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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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二年正月初一日,皇帝在太和殿开笔后,乘坐御辇前往坤宁宫给贵太妃佟佳氏请安。除夕夜天降瑞雪,乃吉祥之兆。
紫禁城里白雪皑皑,辛者库的奴才一大早便出来清除积雪,西长街上,远远看到皇帝的御辇,众人皆伏卧在地,唯有一个素衣女子仍站着,口中喃喃自语,一旁的辛者库管事太监吴起吓得抄起木棒就一顿毒打,哪知宫女子不顾剧痛,仍是站着,眼神凌厉直直盯着由远而近的皇帝。
此时御辇也到了近前,不等皇帝下令,三五个侍卫已将“闹事”的二人团团围住,吴起扑通跪倒,不住磕头:“辛者库贱婢佟佳氏惊扰了圣驾,奴才管教无方,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胤禛眼神扫过佟玉墨,见她清瘦许多,天寒地冻中只穿件棉夹衣,心底也泛起丝丝恻隐之心,便问:“在辛者库几个月,可有悔改之意?”
玉墨仰头望着水洗般的蓝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玉墨……”
“大胆!奴才便是奴才,怎敢称自己的贱名?”不等她说完,吴起又是一棒,生生打在背上,玉墨烈性,仗着当年学过的功夫,竟反身夺过木棒,伸手便扇了吴起两记耳光,厉声道:“四爷有这等好奴才,怪不得辛者库一年到头总要枉死十个八个的,除夕夜还有一个宫女受不住欺凌而悬梁自尽,她才十五岁!何错之有!马尔泰若曦若活到今日,定是追悔莫及,她看错了人!她在浣衣局六年的苦心,全白费了!”
声声凄厉,胤禛拍案而起,跃下御辇,单手扣住玉墨脖颈,一个向前,一个后退,直至墙角,“朕向来不打女人,再胡言乱语,莫怪朕破了戒!”
“皇上以为不打女子便是君子?可笑,可笑,男人仰仗天生力气打一个弱女子怎算得上英雄好汉!”
“三纲五常,你阿玛额娘如何教的你!”
玉墨一声咳嗽,竟打嘴角流下一滴血水,只是眼神越发犀利,看得杀伐决断的雍正皇帝竟有片刻心惊,“佟佳氏只知以死酬情坠楼而亡的绿珠是女子,才华横溢不弱男儿的班婕妤是女子,领兵大破辽军的穆桂英是女子,拼死救衡王的姽婳将军林四娘是女子,重情重义的女子何其多!前朝历代的昏君又是何其多!昏庸如唐明皇,为何遭世人唾骂的却是杨玉环!皇上是要用“贞节烈妇”四个字困死天下的女儿莫!”
胤禛听后竟撤了手,又后退半步,神情是说不出的落寞,旁人不知,十三爷允祥最是清楚,玉墨的话里有两句是若曦说过的,一字不差,若非转世投胎,她如何能讲出同样惊世骇俗的言论!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乃亘古不变的天道,朕罚你去辛者库,就是要让你明白,天理家法不得违”。
玉墨一阵苦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万岁爷富有四海又如何?可得到了想要的?”
胤禛背过身,手撵佛珠,“今日大年初一,只说吉祥,朕命你献唱一曲,若唱得好,即日回养心殿伺候”。
外人看来,这已是皇恩浩荡,玉墨在辛者库却看尽世态炎凉,早已心如死灰,回不回养心殿,于她而言,已无分别,也罢,或许这是她在紫禁城的最后一日,“玉墨今日唱的戏,需一对鸳鸯剑”。
相传鸳鸯剑为三国时刘备的佩剑,分雄雌二剑,历史上究竟为何,无人所知,但果郡王允礼也有一对双剑名为“鸳鸯剑”,但在皇帝面前亮兵刃,可谓大忌。十七爷不免望向四哥,却听胤禛淡淡道“准!”
果郡王取下佩剑,这对双剑剑身与剑柄皆是一面平、另一面凸,如此双剑可以合二为一装入一个剑鞘里。
剑出鞘,玉墨拔出双剑,近前端详,“一对好剑,却不曾上战场杀敌,空负了美名,只做装饰,又有何用”,随即来了一个软转身,这便是戏曲中的身段,而后就在原地跑起了圆场,由慢及快,身子却丝毫不动,如同在水上漂。最终立在空地之上,梳理云鬓,又款款起身,轻移莲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短短八个字,众人已知她要唱的是《霸王别姬》,她要演的便是拔剑自刎的虞姬,古往今来,从未有人将这个典故搬上戏台,怕的就是不吉利,胤禛的神情倒不见悲喜,只看向玉墨的眼神更加深邃。
此刻玉墨由单手变为双手持剑,且歌且舞,走着八卦的步子,唱到:“解君忧闷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且听军情报如何。”
歌声止,剑舞起,玉墨尽展花颜,人剑合一、身姿曼妙婀娜,该用怎样的话来形容她这段剑舞,果郡王已然词穷,只恨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虽无乐器伴奏,众人却觉得有鼓声渐进,若更深夜漏,似雷声滚滚,再看玉墨,将绝代佳人的风姿尽现无疑,那一招一式,莫不可入画,一颦一蹙,无不可入诗,写下一段似歌非歌、似舞非舞的华彩篇章。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玉墨就在漫天的雪花中翩翩起舞,如一幅灵动的水墨画。最后一个下腰,上身后仰,直至头朝下,手中双剑几乎贴着地面,在她眼中,世界仿佛颠倒过来,雍正皇帝离她不过几步之遥,却如隔着一条银河,便是咫尺天涯。
玉墨起身,双剑合一,痴痴看着手心处的雪花,雪花渐渐融化,也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她的泪水,“天不遂人愿,何苦让我来在此地?”说着,竟口吐鲜血,胤禛看着惊心,身旁允礼唯恐刀剑无情,一个纵步,先于玉墨倒地前接住人儿,那对鸳鸯剑应声落地,没在白雪之间。
玉墨又是呕了口血,尽数吐在果郡王五爪行龙四团的补服上,再看人儿,已然神志不清,犹挣扎着起身,扶着宫墙踉踉跄跄朝城门而去,口中喃喃“终是我错了”,而后仰天大笑,状似疯癫,最终一头栽倒在雪地里,不省人事。
看她纤细身形,没来由,允礼一阵心痛,雪地里,她袖中露出的一截藕臂上块块青黑,定是在辛者库受尽欺凌,不由怒上心头,回身朝着胤禛道:“皇兄,佟佳氏纵是犯下大错,也是养心殿的奴才,岂容辛者库的动用私刑!皇兄明鉴!”
“将吴起拖入慎刑司,着高无庸去辛者库查明,若真有枉死的,朕要他杀人偿命!”雍正皇帝一声令下,那边的吴起听到“慎刑司”便面如铁灰,昏死过去,善恶终有报,他作威作福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