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

  •   熹贵妃到时,猗兰馆中一片寂静,两个小宫女守在门口恹恹的睡着,被林全踹了两脚方打梦中惊醒,忙跪下求饶,如今熹贵妃掌六宫事,小小的宫女在她眼里命贱如蝼蚁,只摆了摆手,身后几个小太监便上前把宫女拉走,打板子去了。
      猗兰馆里并不见玉墨的身影,原来,人正在后殿凉亭内读书。相见那一刻,熹贵妃忽觉时光倒流,凉亭内的女子仍是一幅凉薄性子,“女官,别来无恙”。
      “娘娘到此,可是有了消息?”合上书卷,玉墨行礼。
      熹贵妃一个手势,随行的奴才们便即刻退下,守到猗兰馆各处,“今儿早朝,皇上下旨六阿哥由果亲王侧福晋马佳氏抚养,而谦嫔刘氏素来体弱,便留在储秀宫好生养着”。
      “裕妃娘娘与五阿哥都是富贵闲人,如今六阿哥也要承继果亲王一脉,大局已定,娘娘的心事可以放下了”。
      “女官说笑了,皇上春秋正盛,必定子嗣绵延。四阿哥能尽心办差便是本宫的造化了,何来大局已定!”熹贵妃拾起石桌上书卷,“武英殿刊刻的古今图书集成,怪不得四阿哥说遍寻不到,原来在女官手中。想来是皇上怕女官闷着了,将心血之作都搬到了此地”。
      四个月不见,玉墨清瘦几分,熹贵妃忽想起养心殿里的那位,如出一辙,“万岁爷……可好?”
      “说好便是好,说不好也是不好。皇上一切如常,只是四个月来不曾宣召侍寝,日日留宿东暖阁,女官以为,这样是好,还是不好?”熹贵妃挑袍坐下,一身紫金氅衣是她特意挑的,更衬得雍容华贵。
      “既如此,便是好了”,玉墨端起茶杯,“我还要读书,不送了”。
      “女官这茶香的很,可是四川巡抚进贡来的碧潭飘雪?”

      熹贵妃赶到养心殿,正是用午膳的时辰,已入九月,天终究是凉了,内御膳房今日特地上了火锅,科尔沁来的牛羊肉,搭配上京城的麻酱小料,香气早已飘出了养心门。
      “万岁爷今儿心情不错,可要多进些才好”,贵妃进来行了礼便亲自布菜,说到底,她仍是妾氏,伺候夫君才是这个时代女子的本分。
      用过午膳,雍正皇帝忽来了兴致,要到御花园赏景,贵妃自是陪王伴驾。堆秀山御景亭是皇家重阳节登高的地方,往年都是皇帝率众妃嫔登高观景,今年,胤禛推托圣躬违和,便由和硕宝亲王弘历代劳。
      御景亭上,早有宫人打扫干净,奉上时令瓜果与茶水。那茶香的很,却非皇帝素日爱喝的太平猴魁,熹贵妃便打趣道:“怎和臣妾今日在储秀宫闻到的香茗是一样的?”
      胤禛低头抿了口清茶,睹物思人,若说白玉兰茶碗是若曦留下的,那碧潭飘雪便是玉墨的最爱,他忍了四月未见人,却将往日常饮的太平猴魁换成碧潭飘雪,“储秀宫,可好?”
      “这倒奇了,今儿代诏女官也问臣妾“万岁爷,可好?”,当真是与皇上想到一处呢”,你道熹贵妃果真不在乎夫君对玉墨的那份情,只是她入府时,胤禛心底已有了马尔泰若曦,也从未把心思放在六宫之内,她与裕妃都是聪明人,只求富贵,不问情。
      “这些年,不曾好好待馥雅,朕,心中有愧”,冷不丁一句话,到让熹贵妃无从回答,她先前觉得自己的夫君寡情,不会再对第二个女子动真情,如今看来,最该无情的雍正皇帝却肯为佟玉墨改变至此,究竟情为何物,于是也低头抿了口茶,怎这般苦涩?“万岁爷何来此言,臣妾如今为六宫之首,虽不是母仪天下,却是万千女子倾羡的,皇上的话,臣妾不懂”。
      “朝堂上,朕杀伐决断,从不手软,仰承先帝遗训,这些年不敢说开疆扩土,却不曾愧对列祖列宗;可六宫之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八个字当真困死了许多人。万幸弘历是个好孩子,日后必定对馥雅孝顺有加,朕也放心了”。
      “皇上这是……”熹贵妃听皇帝话里似有诀别之意,“这是从何说起,馥雅无福,做不得皇上心里的人,可女官最懂万岁爷,何不将她接回暖阁,皇上身边也好有照料的人”。
      茶碗中的叶子一片片落下,窗外,正是落叶时节,片片金黄,皇帝与贵妃的对答也到此为止,没了下文。

      十月三十日,雍正朝第十二个万寿节,照例,不设宴。怡亲王允祥薨逝后,近三四年,都是玉墨陪着吃长寿面。今年的养心殿,则是庄亲王允禄并果亲王允礼陪王伴驾,用过晚膳,两位王爷告退,行至养心门,便见冯渭因雪天路滑摔了一跤,手上食盒散落在地,里面分明放着个空碗并一双牙筷……

      腊月二十九,玉墨生辰。
      一大早,储秀宫前就热闹起来,先是御茶房一班奉茶女官来道贺,而后果亲王侧福晋马佳氏带着贺礼登门造访;午间,远在塞北的和硕淑慎公主与蒙古佐鹰王爷的寿礼也千里迢迢送到了;掌灯时分,四阿哥弘历与五阿哥弘昼更是亲临,入储秀宫未几步,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过来,而后又被宫人拖走,隐隐听那疯婆子哭喊—“若曦在此,皇上,为何不来相见!”
      细密密的小雪下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方渐渐停了下来。玉墨在屋内闲来无事,随手翻看寿礼:御茶房女官以戴月为首,送的是众人合绣的四季衣物;打蒙古来的则是用羊羔与狐狸毛做的大毛衣裳;而四阿哥、五阿哥的贺礼最为中规中矩,除去文房四宝便是金银珠宝,想必也是熹贵妃与裕妃的意思;已为果亲王侧福晋六七年的檀心仍不改俏皮本色,送的皆是京城里各家出了名的吃食,那闷炉烤鸭送到时仍是烫的,也真难为她想得周全,两人不顾形象饕餮一番,似是又回到昔日在鹤音堂的日子。
      玉墨这边翻看贺礼,那边绛雪来催了几遍,说是该用晚饭了。上一回熹贵妃来访,见宫人伺候多有疏忽,就派了几个妥当的,其间便有本该在御茶房行走的绛雪。
      晚饭皆是玉墨爱吃的,绛雪一边布菜一边道:“内御膳房师傅们打头两日就开始备着了,知道姑姑偏爱素菜,陈师傅就用熬了三天的鸡汤来调味,姑姑若喜欢,就多吃几口。只一样须听小雪的,” 绛雪捧上长寿面,“这碗面可要吃个精光,小雪恭祝姑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民间长寿面多为清汤白水,玉墨面前这一晚仍是鸡汤为底料,面上扣着两个大大的荷包蛋,此外,还有调料若干,看似普通,若在酒楼贩卖,怕是值上好几两银子,那是小户人家一月的花销,“这个生辰,姑姑很开心”,话虽如此,玉墨却泪如雨下,这是她在紫禁城里的最后一个生日,来年八月二十三,雍正皇帝会从史书上消失,而她,已打定主意,不会独活。
      那绛雪见玉墨流泪,还道她是因谪居储秀宫而心里委屈,赶忙劝慰,“高公公几次三番到内御膳房吩咐,可见万岁爷一直惦记着,姑姑回暖阁的日子想必是近了”。
      “回不回得,姑姑……”话音未落,房门大开,披头散发的刘素雯提着匕首闯了进来,“姓佟的,你害我没了六阿哥,你生辰,本宫就与你同归于尽”,说着便朝玉墨扑来,绛雪本想挡住,奈何迟了半步,眼睁睁看着玉墨并不闪躲,听她诀别:“去找李太医,我,先走了”。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忽打门外飞来一柄宝剑,直直插在刘素雯手掌之上,巨痛之下,匕首飞了出去,仍划过玉墨左臂插进花梨木箱。
      呼啦啦打外面涌进几个人,为首正是大清皇帝爱新觉罗·胤禛,那剑便是他随身佩剑。
      相隔数月,再次重逢,明明就在眼前,玉墨却不敢看他,忙闪进屏风之后,胤禛懒得理睬刘素雯,自会有人处理这个祸害,也随后进了内间。
      玉墨侧坐在榻上,左臂伤口处血滴渗进月牙白的氅衣里,看得胤禛惊心,看也不看便撕下一片明黄,“刘氏冲进来,你也不躲,若有个闪失,朕,四爷……四爷……怎……”。
      “玉墨以为,四爷不要玉墨了”,女官垂泪,雍正皇帝纵是硬汉,此刻也要化为绕指柔。
      二人相对而坐,胤禛为她拭泪,“四爷还要与你白头偕老,怎舍得不要你?”
      “可刘素雯最肖……”
      “四爷不要若曦的替身,四爷要的是代诏女官。今日到此,正是来接玉墨回暖阁”……

      西长街上仍是白雪皑皑,胤禛便牵着玉墨的手,这样一步一步朝养心殿走去。玉墨身上披的便是显琪公主打漠北送来的寿礼——紫灰缎绣白梅斗篷,俗称一口钟的,以蒙古上等裘皮为里,外套江南的缎绣,花样虽不显山露水,料子做工怕是这宫里的娘娘们人人艳羡的。
      这西长街,玉墨走过无数回,犹记得那年她跪在路旁,恭送贵妃年氏;也曾在此地一身缁衣冷冬扫雪;还曾穿上皇妃朝服一步步走向坤宁宫,胤禛无法给她正妻的名分,却已为她改变至此,他们之间,究竟是谁付出更多一些,却是扯不清了。
      “在想什么?”冷不丁的,胤禛一问。
      “想起一桩一桩往事,可总觉得没那么真切,这十多年,如大梦一场,倒分不清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
      胤禛忽停下来,“离开紫禁城,玉墨会不会更开心?”
      裘皮护手里,胤禛拉着玉墨的手,好紧,女官淡然一笑,为皇帝除去肩头上的雪花,“江山虽美,若无四爷相陪,玉墨就算到了断桥,又怎会欣喜?所以,四爷在、玉墨在”。
      胤禛仍是那副冷面孔,玉墨却分明看见他眼角的笑意,“寿星老,怎么不问问四爷的寿礼是什么?”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我这个小女子如何猜得?”眼瞅着养心门将至,相隔数月,重新回到此地,玉墨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心神才稍稍一晃,手上便传来身边男子的力道,这怕是本朝头一遭,皇帝牵着一位女子的手走过西长街,又一步步走入养心殿。
      站在东暖阁门前那一瞬,玉墨忽有些怕了,胤禛便握住她手,一同推开房门,迎面而来一股暖意,原是这里一切如旧,六个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纷纷行礼“恭迎主子回暖阁”,见此景,玉墨红了眼眶,身后绛雪更是掩面而泣。
      “你去储秀宫那夜,一入暖阁,就见他们呼啦啦跪着,也不讲话,就是对着四爷哭,一帮人跟着你,倒是学会将四爷一车了”,胤禛亲手为玉墨卸下斗篷,搭在花梨衣架上。
      说是一如往昔,暖阁里陈设还是有些变动,怎都换成了琼州花梨木?冯渭看她纳罕,便接道:“宝亲王素来喜欢紫檀,万岁爷就命奴才们将紫檀的木器悉数搬到乾西四所,姑姑这里看到的,皆是内务府打库里找来的前朝老物件”。
      晚明万历、泰昌、崇祯三朝,江南仕人推崇花梨木,尤以海南黄花梨为甚,此风传至京城,连皇宫里亦不能免俗,但自顺治皇帝入主中原后,紫禁城里多为紫檀木器,前朝的家俱大多归了库房,藏在深闺无人知。玉墨在雍正元年为御茶房领班女官后,内务府有意讨好,便把库房里的一张花梨木案子搭到鹤音堂,之后,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旁人有意为之,她房内的桌椅柜箱渐渐成了一水的花梨木,玉墨是个简洁的主儿,倒是极喜欢,只是没想到胤禛对她的喜好一清二楚。
      不大会儿,御膳房进了晚膳,宫女太监一一退下,这东暖阁中,又是两个人了。桌上的菜色与方才在储秀宫内见到的如出一辙,一样的菜色怎会做了两份?玉墨不解,胤禛一阵轻咳,面上倒是几分不自在,“先前怕你不肯回暖阁,后来又怕你房门一关,不愿见四爷…就想着…”
      “四爷还怕吃了闭门羹不成”,玉墨拾起牙筷,正要为皇帝布菜,却被他一手拦住,“你怕四爷不要你,四爷却更怕,玉墨,把心一锁,不再有我”。
      不是“朕”,不是“四爷”,而是“我”,玉墨此刻方知,自己与胤禛终于能够比肩而立,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或许像寻常人家一般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可在这小小的东暖阁内,胤禛是她一人的夫君,“玉墨可要记得今夜的话,他日到了阴曹,求孟婆让玉墨到了下一世也要记得四爷的情,便是若曦在,玉墨,也不让了”。
      “若曦在时,四爷只想着要做千古一帝,所以不惜下重手杀了许多人,不曾想如此却把若曦送上绝路。午夜梦回,我总想若是一切能够重来,定要让她成为天下最幸福的女子,可惜,悔之晚矣”,胤禛接过玉墨手中牙筷,亲自为她布菜,“错过终是错过了,兜兜转转十多年,四爷才明白,许是老天爷还可怜我一片为国之心,才让玉墨来到紫禁城。齐人之福又如何?四爷有玉墨一人,足以”。
      玉墨便是这样听着,眼泪已忍不住夺眶而出,还有八个月又如何,此刻她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怎又哭了?”胤禛取过丝帕为她拭泪,“早几年,你可是从来不哭的,怎今日如此伤感?”
      “哪里是伤感,玉墨开心地很”,女官破涕为笑,于是这一年生辰,她吃了两回寿面,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打储秀宫回到养心殿东暖阁,这一起一落,一夕之间全经历了。

      就寝前,玉墨对着西洋镜梳妆,撤去发簪、珠翠,满头青丝飘落,看在皇帝眼里,也是最为撩人的一瞬。
      “岁月不饶人,玉墨三十有二了”,镜中的女子隽秀依然,气质像极了她最爱的那支粉彩梅瓶,清雅得很。胤禛也换上便衣长袍,凑到镜前:“且让四爷看看,老天爷如此厚待你,当真是不公”,一阵轻笑。
      十二年前初见那一夜,胤禛是九五之尊,玉墨跪在下处,如今二人如普通夫妻那般。玉墨轻握扶在她肩头那只大手,“说好了,下辈子,愿若曦得一人相守,而玉墨,便赖着四爷不走了”。
      “你连来世都安排好了,怎不多想想今生?这往后还有几十年,养个女儿像你才好……”
      “女儿么”,玉墨不免神伤,她何尝不想为夫君生下一儿半女,正想着,却见胤禛凑到她面前,以额抵额,“四爷求的就是你在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那改日我去抱个女儿养在膝下,但不知他日长大成人,该嫁个怎样的郎君?”
      雍正皇帝爽朗一笑,“富察家的小傅恒就是个不错的孩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