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是最遥远的距离》半灯桥

5、夏末

　　穿过死亡之门
　　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到我这里来
　　否则梦想褪色，希望幻灭
　　岁月集成的果实腐烂掉
　　但是我是永恒的真理，你将一再会见我
　　在你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

　　姚淼写下这首诗的时候，陈默明显的感觉到她在走神，跟其他课不一样的是，她不是在专注着做与上课无关的事，而是走神。她放空的时候让人觉得迷茫，飘忽。一般来说，这样的她很不寻常。
　　陈默把脸凑过去看她，她才恍惚着回神。到是姚淼先说:“默默，你说如果每个人放生命都像是一段航程，那么她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会是缘分吧？”一边说一遍划拉着那首诗。
　　她很奇怪姚淼这样的问法，这样是变相的矫情。
　　在她刚想说话的时候，讲台上的地理老师突然抬高语调，又在说什么经纬网。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是没有哪个老师为了个别学生耽误整个复习进度和自己激情澎湃的讲述。

　　之后的一个月里所有的人几乎都埋在试卷里，中国的教育都是这样，把每一个好好的学生教育成只会做题的机器还美其名曰“祖国的花朵”，陈默唯一庆幸的是每天都可以和易然一起回家，如果时间“恰好”的话，还可以一起来上课。
　　陈默不是住校生，以前每天的晚自习下课都要独自回去教师宿舍，那个方向刚好和校门相反，陈默每次回家的时候都要跟那帮同学背道而驰，漆黑的夜里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现在有易然了，真好。她总想着。
　　一个星期易然只有一次的晚自习，每个老师都会轮到一天。但是如果那天晚上就算易然没有晚自习也回来办公室备课，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约会或者在家看八点档。陈默有时候会莫名其妙的开心:看来他没有女朋友。
　　晚自习就是坐在讲台上做自己的事，当然首先要维持秩序。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要替学生解答。白天是传道受业，晚上就是解惑。陈默从不在晚自习的时候上去问他问题，她比较喜欢私下里问他，最好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这个时候她才敢肆无忌惮的看他，像个小偷一样。
　　一天晚上，也是晚自习下课。陈默跟安远讨论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后慢吞吞的收拾课本。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因为每天晚上回家之后是没有时间再复习功课的，所以带不带书都是一样的。她只是想跟易然在一条路上“偶遇”而已。
　　但是她失策了，因为易然主动过来提议一起回家，毕竟他们是邻居。陈默欢喜的很，三俩下就收拾好了。
　　从教学楼到教室宿舍的路程不短不长，两边都是高大的松树跟香樟，夏天的脚步愈发进了，空气里混合着植物的芳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荷尔蒙的影响，陈默竟然说:“我们下去走走吧，今晚月亮不错。”
　　但是她说完就后悔了，近几年空气污染严重，再加上学校周围饭馆酒店特别多，每天晚上灯火通明，弄得光污染也特别严重，再漆黑的夜晚天上也都是橙红色的云，满天繁星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而今晚的月亮也真是不敢恭维“不错”二字。
　　易然似乎讶异了一下，不过还是答应了，这时陈默才安了心。
　　操场上寥寥几人，无非是几对防着老师的苦命鸳鸯。也只有在这样的夜里他们才敢光明正大的私语。
　　易然并不说话，只是慢慢走着，陈默才试探性的问:“易老师，你是内蒙古人？”这也是上次偷听到的。
　　“是的，没有你们的烟雨楼台，却比这里开阔壮丽。而且……”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那里的月亮远比这里好看。”易然暗指。
　　陈默听到这里脸一阵白一阵红，还好此时此刻看不出来。
　　易然又问:“你们的分科表格发下去了吧？下学期该分科了。”
　　“就是啊，分科了又要分班，又要分老师……”她犹豫着问“你会教文科么？”
　　“这我不清楚，总之学校会安排吧。你的英语成绩上来了，文科的确不吃亏。”
　　“其实……不管我英语好还是差，我都会读文科，我的物理化学太差了……不过还真是谢谢你”陈默拽了拽书包，她有点紧张。
　　易然好似笑了笑说:“其实你学英语是有天赋的，不过你好像很排斥。如果你能平稳情绪，相信你的潜力会很大。”
　　“如果你现在说的话被我曾经的英语老师听到，她们大概会笑死”她好像自嘲的勾起嘴角“我记得五年级的时候老师布置写一篇关于母亲的英语作文，我写的是——我的妈妈是植物学家。可是你猜怎么着？我被老师当场批评，并且所有人都叫我匹诺曹 ，他们都觉得我是个骗子，因为我妈妈只是个园丁而已。”
　　她感觉到身边的人放慢步伐，自己也停下来。回忆这些事并不觉得难过，如果现在自己再写一遍，是会这样。当时植物学家—— 这个单词她查了好久，写了整整一面，老师在课堂上读出来并翻译，作文里甚至没有语病错误。只是一个同学站起来大声说“她妈妈是个园丁，才不是植物学家。”于是老师就认为是抄袭的作文。匹诺曹那个童话故事里撒谎会长长鼻子的人。
　　“你呢？你小时候怎么样？”她莞尔而笑，“该不会白听了故事就算了吧？”
　　姚淼说陈默纠缠起人来总是没脸没皮的。
　　“嗯……我？没什么好说的。”易然略略思考了一下。
　　“那我问你说怎么样？”
　　他没同意有没反对。
　　陈默不客气的很，“你是内蒙古的人，那你是少数民族？”
　　“应该不是”淡淡的光晕里他的嘴唇微动。
　　“这你都不知道？”她太惊讶了，这跟不知道自己几岁好像没什么差别。
　　“不早了，回去吧。”
　　他走在前面，陈默理他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大道两边隔十几米就有路灯散发出微黄的光，刚好让人看清前面的路。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易然的身影修长，陈默回头比对了好久，站在合适的位置两个影子就比肩而立，虽然实际上他们离了好几步之远。
　　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在任何时间里并肩而行，该多美好。
　　第二天的早自习班主任就来收分科的表格。
　　二中的名望虽然不及一中，但是教学质量也是相当高的，特别是理科。学校建校历史颇旧，大部分的教师都是十分有经验的。文科一直不受重视，老师并不赞成自己班的学生报文科，最好大家一股脑的报理科，这样才显的学生们追求上进。
　　陈默的表格是早上才填的，她飞快的在“文科”栏里打了勾，然后龙飞凤舞的签起吴芳云的名字，这种事情她都做惯了。毫无意外的，姚淼也是文科，她的物理和化学实在烂的可以。安远的表格看起来比较纠结，文科栏里打了勾然后被涂掉改成理科，他实在是个天才，其实学哪科都是佼佼者，比较的是哪个更优秀而已。陆离扬了扬手里的表格，一手搭上安远的肩道:“兄弟，这回我陪不了你了，那什么分子原子的讲的我就头疼。”
　　“哎，就算你报理科又怎么样，进的了实验班么？”姚淼拂了拂刘海道。
　　这话像是把陆离气着了，“理科实验班我进不了，那就进文科实验班。姚三水，走着瞧吧。”
　　“你这算是挑衅么？看谁笑到最后”姚淼从不会跟谁低头，更何况是陆离。
　　安远好像脱离战火之外，问陈默:“你报文科……英语会很重要”
　　“报理科英语也重要啊，到时候连男生的英语都比我好，那我真是得自惭形秽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接下来的日子到期末，姚淼和陆离完全是杠上了，特别是陆离变得格外积极，几乎成了办公室的常客，老师们都感慨他“回头是岸”。姚淼本身就很聪明，稍稍点拨一下就懂了。陈默依旧奋战与题海，时而和安远讨论题目。他的女粉丝还是会来看他，安远依旧报以微笑。陈默很少去问易然问题，早上也错开时间出门，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那天晚上还是会有点奇怪。
　　高一的一年就在火热的夏天结束，公告栏贴出红榜，陈默，姚淼，陆离竟然都进了实验班，安远更是进了(1)班，据说里面都是大神级的学生，令人望而生畏。
　　暑假的时候陈默接了高二的书本预习，但是又怕英语跟不上，所以问易然能不能帮她补课。前几年教育局下达了通知，不允许教师私自给学生补课借此谋利。当然大多数的学校都是阳奉阴违的，还是有教师在家开补习班，学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易然的住处很干净也很整洁，布局跟陈默家差不多，窗帘拉开着，空气里的灰尘打着旋，陈默闭着眼闻了闻，是肥皂的香味。
　　她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听他说话。
　　“我不会开班补习，但是你可以把问题留着，然后来问我。”
　　陈默听了开心的不得了，“谢谢易老师。”
　　她笑的时候看到手边茶几上的照片，是一张学士服的毕业照。2003年6月12日 R大英文系(1)班毕业照
　　她拿起来细细看，“原来你是R大毕业的，好厉害。”在那时候这样的高等学府是每个学子的梦想。
　　“很多年前的事了，你努力一下也可以考上。”他似乎不太想多说。
　　“我原来以为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想到你是毕业了两年才来教书的。”
　　“那两年有些事。”
　　“你们班女生好漂亮”她指着易然手边的两个女生，笑靥如花。“你们男生真是有福气”
　　他不再说话，陈默在叽叽咋咋好一会之后才想起来要给植物浇水，匆匆忙忙回家去。
　　易然坐过去，摩挲着相框玻璃，看着曾经清俊的自己。两年，不足以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但是不堪回首，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