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如初见》流年思

1、序章 如初见

　　入夜，万籁俱静。雍华粲微微睁开眼睛，冷淡的月光从狱墙上高高的小窗内投射进来，被狱灯昏黄的光点滤为虚无。她缩了缩身子，合上眼睛，周身的寒冷却肆虐进她的心里，仿若那才是寒冷的源头。
　　“皇后娘娘。”
　　锁链拖动的声响在寂夜中很是刺耳，雍华粲不想再看，而是撇过了脸去，似乎是被骤然亮起的火光耀得睡不着。
　　“琰妃娘娘，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狱卒谄媚地笑了笑，合上牢门，再用锁链捆紧，用锁扣住，脚步声才渐渐远去。雍华粲也不看身后的女人，只是翻了个身。绫罗摩擦的声音稀稀疏疏，女人在她身后坐了下来，笑道：“我还从来没有到过这样的地方。”“琰妃娘娘千金之体，比不得我们药人。”“皇后娘娘还记得曾经的事啊，那时皇上是多看重你的天赋，他连我都不肯教授。”琰妃只是冷笑。“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娘娘得皇上真传，一把毒还不能放倒这些人么？”琰妃纤手托腮，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来。“那我岂不是真的谋逆。”雍华粲亦冷笑，“怎么是你来，他呢？”
　　“娘娘不愧当初做过女帝，不怒而威。”琰妃凉薄地拍了拍纤手，“不过这里可不是乾宫。皇上今日旧疾复发，不能来探视娘娘，只得托了我来。”“哼。”雍华粲也不再看她，合上双眼，心中却五味杂陈起来。多了分担忧也多了份凄凉。他到底怎样了呢？她也不清楚。曾经她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到了现在她才醒悟，原来他和她中间，是有夹层的。在她曾经作为这个国家的女帝时，他被邻国皇帝相挟，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她做皇帝，是他亲自下的诏书让位，然而现在，随随便便就成了被下狱的罪名。可是当初为什么还要答应呢？她也不清楚。
　　而且他让这个女人来看她，他是有多恨她。让她看看这个女人如今有多么受到荣宠么？也是，原本这个后位该是这个女人的，她才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不是么？
　　“或者说皇上根本不想看到你？”琰妃故意将脸凑到她跟前，让她看看清楚自己脸上的表情，“篡夺帝位，不小的罪名啊。”
　　“他说，我也认了。”雍华粲轻声道，用手抚上胸口，希望能感知到胸腔里跳动的那个东西在经历了太多疼痛之后，是否还有知觉。
　　“或者我该叫你褚燕乔比较好呢？雍后娘娘。”琰妃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想将更加尖刻的话刺进她的心里。雍华粲只是笑了笑：“随便你，这是他给我的名字，不要也罢。”“好吧，希望你明日在断头台上也能说出这样潇洒的话来。”琰妃冷冷一笑，起了身往牢门口走去，“开门，本宫还要回去给皇上侍药！”
　　铁链碰撞的声音响起，雍华粲的声音从渐渐被火光湮没的暗处传来。
　　“谭琰溪，你记住，他一日没有废我，我仍旧是他的皇后。”
　　没来由的，谭琰溪觉得背后居然微微出了一层薄汗，那声音居然让她有些畏惧——仿若这个女人并没有身陷囹圄，而仍旧站在朝堂之上，凤仪天下，眼角眉梢锋利而冷艳。
　　......
　　乾宫。晷针在月光下缓慢地转动着，雍心晟合上奏折，按上眉心。
　　“皇上。”
　　他没有回头，一双柔软的手按上他的肩。“琰溪。”“皇上不是不舒服？怎么下了地？”琰妃轻声问道。“睡不着，便起来坐坐。”他放下手，仍不看她。言语到了口边仍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住，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言不发。
　　“你刚才去做什么了？”雍心晟并不看她，径自站起身来。谭琰溪有些心虚起来，忙笑道：“皇上晚上不是还没吃东西呢吗？臣妾这不上御膳房看看能给皇上做些宵夜吃。”“不必了。”雍心晟重新在榻上躺下，“朕乏了，你回去罢。”
　　谭琰溪暗自咬了咬牙。当年如果是雍后在他身边，他也能说出“朕乏了你回去”这种冷淡的话么？他难道还忘不了她么？她分明已经被别人玷污过，还留下了那么深重的痕迹。他要回她，绝不可能，否则他自己的尊严会被置于何地？
　　她思量了片刻，也只是咬了咬唇退了下去。雍心晟只觉得头痛，也不想继续想下去。但是总是有一股什么力量逼迫着他，让他不得不思考一些他不愿意思考的问题。可是稍一触碰，眼前就是她倔强的眉眼与咬得一片血红的唇瓣。
　　篡夺帝位绝对是一个不小的罪名，她明日受剐刑也算是最有应得。只是这罪扣给她的确是莫须有。他只是恨她，想要报复她，想要惩罚她，用最残忍的方式，甚至让另一个恨她的女人去看她被千刀万剐，看她秀美的躯体被剔称枯骨，血也流尽，泪也流尽，而换另一个人心中痛快淋漓。
　　他向来是玩弄人心的高手。他不仅要让她感受到身体上的苦楚，连精神上也不会放过。她腹中那孽种，被剖出来时该是怎样丑陋的模样？
　　一股浓郁的血气弥散开来，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片的殷红在枕上渐渐扩散开来。他翻了个身压住胸口，希望能好受一些。可他似乎又看到了什么，是她失了血苍白的脸颜，还那样稚嫩。
　　......
　　雍华粲感到一只略有些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额头，冷却了一些她身上的热烫。睁开眼眸，眼前似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被月光镀上银泽。
　　人快死的时候总是有幻觉出现吧，听说这叫回光返照。
　　但是她能找到他的眼睛，对视了片刻，却无言。
　　“你终于愿意来看我一眼了么？”她闭了闭眼睛，问道。“嗯。”雍心晟淡淡地道，“夫妻一场，送送你罢。”“多谢了。不过也实在是多余，明日便别了，皇后之位总是要让贤的。”“朕说过你一日活着，一日便是朕的皇后，朕从不食言。”她笑了笑，皇后两个字，给她已经是太过可笑了。
　　多年前她就尝试过自尽，但那时，只是忍不了身上的痛苦罢了。
　　如今她忍不了身上的痛苦与心上的。他说他从不食言，自然也不会撤下对她的判决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