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傍漓中》钟瀛

72、佳辰红妆 傍晚时分，

　　出嫁前几日，正是重阳佳节，府中众人忙碌地将各式宫灯挂起。
　　傍晚时分，小雨飘飘洒洒地落下，苏溪将一盏绣着莲蓬的藕色宫灯用长竹竿高高挂起，挂起的刹那，那瑰丽的藕色莲蓬在微雨中跃动着别样的光芒，依稀中就如同少女瑰丽的梦......
　　出嫁那日，是申华年九月十三日。
　　苏溪早几日到了洛陵，住在长兄雍杰府上，这一晚，她躺在榻上，静静望着屋顶，便是一夜。
　　次日一早，紫真带着几名侍女，叩门唤她。
　　一旁的侍女叽叽喳喳说着话，府中诸人早早便起了。说来也是，多日忙碌，便是只待这一日的到来。
　　紫真将喜服捧起，跪地呈给苏溪。
　　“你这是做什么？”苏溪没有看她，任由一旁的婢女服侍着梳妆打扮，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小姐今日，便成了侯夫人了。”紫真姿势未变，一字字说出。
　　苏溪拾起妆台上的眉笔，左手捻着笔端，对着面前的铜镜，笔锋一点一点地落在眉梢。
　　“行，你听凝妆的话罢。”她语中没有丝毫感情，看也没有看紫真一眼。
　　两日前，她在紫真的执意之下，去了洛陵的佛寺，当看到其他少女虔诚地跪在佛堂之中，闭着眼睛将代表缘分福祉的竹签抽出时，她嘴角只有苦笑。
　　那苦笑是对自己的，对她而言，世事茫茫，难以自料，或许尘缘已不再了......
　　也是同一日，凝妆派人到了雍杰府中。
　　那人俨然天家气势，言语间，举手投足间，均是颐指气使之极。
　　而那来人，算起来，亦只是太子府中一名执事宫人而已。
　　其余几名侍婢忙将紫真手捧的喜服接过，一见那纹样，便俱是称赞之声。
　　“夫人，你看多美！”一旁，名叫燕婕的侍女轻轻扯了下苏溪的衣袖，唤她看。
　　“夫人？”苏溪苦笑，侧头看去。
　　几名侍女将大红喜服展开，只见眼前茜素红的一片，猛然见时，竟是光彩夺目。苏溪走过去，手抚着她绚丽的嫁衣，那金线织绣而成的花纹呼之欲出，一层层的玄色花绫绕在袖口，领口隐隐可见丹朱色丝线绣出的云纹，“云想衣裳花想容。”苏溪见到那领口的云纹，登时心中涌出这么一句，自觉可惜，便转身坐下。
　　侍女服侍她将中衣穿好，唇上点了艳丽的红，只见镜中，美人如玉，顾盼神飞间，全无半点凡俗之气。
　　“我进来行么？”门外，是雍杰的声音。
　　“当然了。”苏溪笑道。
　　雍杰推开门，正见苏溪回过头来看他，不由得赞叹地望着小妹，走了过来。
　　苏溪见他这样的神情，微低了头笑道：“哥哥不夸我几句么？这可不像你。”
　　雍杰见她容色明丽，竟是一副倾城之姿，心中难免感触，只道：“还没穿上嫁衣呢，等那时候再夸罢。”
　　苏溪转头不理他，只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任凭侍女在旁边转来转去，替她戴上各式珠玉。
　　“那些琐事母亲应该嘱咐过你了，我也不用再说，你都知道。”雍杰倚着门，负手说道。
　　紫真和两名侍女在为她戴流云走珠，苏溪只得昂着头，听了雍杰的话，这边道：“还是哥哥好，前日凝妆派人来过，你猜也猜得到她都说了些什么。”
　　“凝妆一向恪守本分，她嘱咐你几句也是没错。”雍杰笑道。
　　苏溪手扶着沉重的发髻，直起身子，回道：“是啊，你们都是长兄长姐，你们的话呢，都是金玉良言，不能不牢记在心，时而思付，以达明了之境界。”她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笑着拿眼睛斜睨着兄长。
　　雍杰无意和她说笑，只在房中走来走去。不一会，见苏溪戴上耳坠，站起身来，便走过去瞧她。
　　“不错，真不错！”雍杰赞叹道。
　　苏溪挑眉笑笑，这边由侍女服侍，才穿上那件繁复的大红外袍。穿在身上的瞬间，她立时感到一阵刺目的红，身上沉甸甸的，连走路都带着金铃的轻响。
　　“多美的嫁衣啊！”一旁的侍女们窃窃私语。
　　“是啊，多美的嫁衣！”苏溪见她们个个神采飞扬的样子，不免随口道。
　　遥想那日凝妆出嫁，父母亲激动落泪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而今，虽说圣上亲自赐婚，可苏溪心里，总有别样的冷清。她默默低了头，头上繁杂的发饰压着她的脖颈，她双手轻轻抚着发髻，对雍杰道：“哥，以后这儿真的是小妹的娘家了。”
　　雍杰听得她此言，不由得鼻子一酸，险些涌出泪水。他爱妻早逝，今日看到妹妹出嫁，自然而然想到了亡妻，不禁痛楚难当。而苏溪的事情他又那么清楚，这佳辰吉日对他而言也未曾有过多的欢喜。
　　“既然从为兄府上出嫁了，以后得闲就回来。”雍杰望着眼前的小妹，眼中涌现出泪光。
　　苏溪点点头，不知何时眼中聚满了泪水，眨眼的瞬间竟然流了下来。她忙伸手接过紫真递来的丝帕，别过头去。
　　礼乐爆竹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楚戴侯府的迎亲队伍早已经到了府门外。
　　苏溪听得那礼乐的声音，刚刚推开房门，只见眼前一个小小的身子站在那儿，仰着头望着自己。
　　“念儿！”苏溪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侄儿，伸手将他抱起，问道：“怎么起怎么早啊？”
　　“小姑姑要出嫁。”念儿眼睛闪着光芒，一字一字地笑着说道。
　　苏溪看着眼前天真的孩子，他眼睛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清澈，嫩嫩的小脸时不时浮现一个笑容，好似能将人的心融化。
　　这么小的孩子还不知道何为出嫁，但在他心里，可能是小姑姑的喜事罢。
　　苏溪将他放下，这边蹲下身来，对他道：“以后姑姑常常来看我们念儿好不好？”
　　“我也去看姑姑。”念儿抿嘴笑着。
　　苏溪抚着他的头，苦笑着，缓缓站起身来。
　　一边的侍女轻声道：“小姐，吉时到了。”
　　雍杰将儿子拉到身边，让他同小姑姑道别。苏溪摸摸念儿的小手，笑对雍杰道：“以后还回来，不用这么不舍了。”
　　“凡事都要稳妥，若是有什么，就来找我。”雍杰上前一步，一字字说道。
　　“知道了。”苏溪应着，这边紫真将凤冠戴在她头上，又将大红的盖头蒙在凤冠之上。
　　伴随着迎亲队伍震耳欲聋的礼乐声，苏溪蒙着大红盖头，在两旁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迈下台阶，一步一步踏出府门，踏上花轿。
　　她眼前的一切都是赤红的，红盖头垂下的瞬间，她的视野便不再是苏府。她扶着紫真的手，华丽的嫁衣长长地拖在地上，鞋子上金铃的声响早已湮没在漫天的礼乐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