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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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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老朋友,我回来了。”
他回来了,他又回来了。我抬起头,目光落在一丈远处,他就这么站在窗旁,有时呈现为她,有时是他,但是我很清楚,自始至终,只有一个TA。性别只是代号,只是TA的心情,此时,TA是他,比之阴性的更具有侵吞的欲望,更具有攻击性。
“你不会以为,你可以摆脱我吧?”这是他的第二句话。
极富魅力。这是我给他的定义,极端的毒药。他涉及到我的快乐,人有两种快乐:完成的快乐,随心所欲的快乐。完成的快乐来源与一种圆满感,卸下担子的轻松,而随心所欲的快乐,正如字面意思,那是无人阻拦的,漫步云端的快乐,是畅快。然而,随心所欲忘乎所以之后,是潮水般涌来的不安。他是我的不安,他令我惶恐,也令我快乐。如何来描述这种感觉?我脑中有如下字眼:欠了债却歌舞升平,阴美的,不为明天着想的、焚烧自我、狼狈的、被蛊惑、想要一心奉献。
水要烧开了!炸弹要引爆了!车子就要撞过来了!兵临城下了!签合同要迟到了!我不管,我把他们盖起来,飞到了云端,和他在一起。
那时我总是说:“我要和你在一起,但你看,下面那些事,被我搞的一团糟。”
他只是释放出无数快乐的因子:“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我们得一直在一起。”
我说:“那些不安你能帮我解决么?”
他说:“我能使你暂时忘了他们,但他们不会改变,会一直存在,直到变质,直到一切无可挽回。”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蛊惑我?你会害了我。”
“蛊惑是我的天性,和你亲近,也是我的天性。我们是不可分的。”
“你会毁了我。”
他沉默了一阵子:“很遗憾,这是代价,我能给你的只有快乐。”
精神鸦片。我私下里这么揣摩。除了给我以思想的愉悦,他给不了我更多,此外,他杀了一个人。最初,合该是还有一个人在,那个人呈现阳光般的金色,我叫他金:他是向上的,健康的,守律而随于大众的,这个人比TA要稳定,不会忽男忽女。金给我以另一种愉悦,给我以安心。如果需要比喻,金是一本行动的戒律典,而他,暂且叫他k,k是一本囊括了几乎万物的诗集。关于他们的诞生,我想不出这两人孰大孰小,谁先谁后。那时候我的世界是平衡的,直到k说,请你多看我几眼,朋友,多看我几眼,然后给我你心里的剑。
我说,我没有剑。
他说,在你这里,当你愿意给我时,就自然有了。
我问道,你要剑干嘛?
他说,我总得保护你。
某年某月,当我需要他需要地不能自拔时,他真的从我胸口拔出了一把剑。我自己也很震惊。而金只是在一旁缄默地看着,他很少说话。
之后,我看着k走过去,杀了金,金只是看着我,很茫然,一句话也没说。之后,k笑着,面孔闪烁着,一会是男一会是女,先是幻化成她,在金的面孔上留下一吻:“我们迟早要死一个,金,你下手慢了。”然后,变成了他,他转向我:“我帮你做了一个决定。”
戒律与诗,迟早要灭亡一个,不能共存。所以说,失衡是迟早的事。我的世界自那时开始失衡。
我才发现他的可怕,蛊惑的可怕,才华横溢以至能让人陷进去的可怕,泥潭、黑洞,再也不能摆脱他的可怕。我怀疑他控制了我的思想,我甚至不怪他杀了金,我甚至觉得金该死。
他察觉了:“让我们来谈谈制衡,这关于压制和释放。我压制着金的功利与冷酷,金压制着我的堕落与蛊惑。然而,你知道,绝对平衡永远只是一种理想状态,我和金都不享受,我们不能只做部分的自己,这注定了我们不共存。但凡共存,我们都是残疾的,就像过去,感到不错的,只有你,然而你,又怎么知道真正的快乐是什么。”
“我不懂。”
“我死了,你就被金虏获,你会慢慢变成一个每天奔波的空心人;金死了,你属于我,你会逐渐变成一个丰富而无能为力的人。我只是帮你做了选择,仅仅如此。”
我哭了,他却在额上落下一吻:“有什么好哭的,别忘了,我最能使你忘却了。”
他夜以继日地丰富着我,他给了我一座图书馆,带我沉溺进一个又一个故事。他教我写。我说,我会写字。他说,不,你说的是一种技能,我说的是一种直通心灵的方式。他从一笔一划教起,任何被他触碰的纸张都熠熠生辉,写过的字,织缠出来的句子,生起烟,淌出水,发着光!他飞到空中,手一挥,一会儿是山河大海,一会儿是万丈星空。他说:“悲怆。”不可抑制地悲慨从我心头经过;他说:“欢跃。”,我笑出来,只觉得远处的星星都跟着闪动了。他是画家,是诗人,是魔术师,是厨师,是裁缝,是无往不胜的人。他几乎要统治了我的精神,却不能给我安全。
我意识到,要是我寻求解除不安,唯有继续和他腻缠在一起。
精神鸦片,流毒、k。我曾想试着想象另一种只有金的生活,没错,的确是另一种绝望。k说,金不屑于那把剑,因为他信任规律、信任外物,不懂我执,他觉得你没道理不选他,所以他只等着你去毁灭我;然而我不习惯等候,我只看时机,我对你没有信心,我不相信你会选我,因为你从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快乐,所以我要替你选择,现在,你是我的了,你迷上了被压制的我。
我的确是迷上了。所以恐惧。他会毁了我,他说过,这是无可厚非的,也是不可避免的,金,也同样会毁了我。要么是他们都在,我好好地活着,要么是只有一个,我不可遏制地走向毁灭。然而,如果他们一个都不剩了呢?
我想摆脱k。
k许是有所察觉,我抱着这样的目的去找他的时候,他变成了女人。因为感应到我的反常,所以TA反常了,我一度觉得TA已经稳定成了他,然而并非如此。她是妩媚而沉默的,唯独笑容像他,他们本就是一个人,一个梦魇、魔物。她捧着剑递给我:“这是你送给我的剑,你还记得吗?”
然后,我握紧了剑柄,倏尔听到她叹了一口气,女人的面孔也消失了,TA浮现了出来,一小团光,乳白的,近乎透明的,近乎于一个纯粹的意识。TA越发地微弱:“看那边,我昨天才为你造好的。”
是一片绚丽的海。
“你为什么变成这样子,我从没有看过你这样子。”
“因为你准备将我革除了,我一旦感觉到了,我就通往消失的道路上了,就像现在,我很伤心。你要这么做的原因,我也许略知一二,可是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你不开心吗?”
“是太开心了,开心的迷失了自我,我恨自己。”
光芒越发地微弱:“我为你而生,那片海,我偷偷造了一年,我消失之后,不要毁掉,好吗?”TA扑簌簌地抖落了许多乳白的光辉,我意识到,这是TA哭的方式。TA哭着向着那把杀了金的剑撞了过去。
我护着TA收起刀锋的时候便知道TA赢了,我根本不舍得杀TA。然后,我开始狂奔,头也不回地跑了。在转头的瞬间,我看见他又浮现了出来,我的不舍重新滋养了他,就像他说的,他从不肯放弃机会。几乎是得到身体的同时,抓向我:“别走!”
“不!”我大喊着,不住奔跑,跑到了无人的荒野,触目荒芜,不见一个人,我以另一种方式摆脱了他。
我自以为摆脱了他。
随之而来的心痛和空虚告诉我他没有消失,我仍旧需要他,他只是蛰伏了起来。他在生气,怪我要抛弃他,又或者他在策划,在等待,等待对我新一轮的冲刷,覆盖,教育,总之,他不见了。他在力量上被我统治,却在精神上控制了我,这就是祸果。
我把自己封闭在旷原上,给自己盖了一座小房子。
随后几年空虚、疲惫的日子,每天都很踏实。仿佛是金复活了。然而没有,金永久地毁灭了。这种状态只是因为k的缺失。
我总结了四种状态:
A k&金愉悦平静暂时而不可得
B k only狂喜,享受,沉迷持续直至自我毁灭
C金only秩序,完成,追逐持续直至自我毁灭
D no k or 金苍白,平静持续
基于此,我莫名地想念k,莫名地恐惧k。
然而,k回来了。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窗边。
他说:“如果有一个人能真正让你开心,那么一定是我,除我以外你不爱任何人。”
“对。”
“没有我的日子怎么样。”
“烂。”
“我想也是。”
“却很清醒。”
k本想拥抱我,闻言却突然警觉地看着我,最终他还是无奈地拥抱了:“看,天性就是亲近你,哪怕这时候你从胸口拔出一把剑。”
久违的蛊惑又蔓延开来。
“扪心自问吧,你对我的瘾,复发了吗?”
“k,我觉得累。”
“所以我准备了礼物。”他笑道,手一挥,旷原崩塌了,露出了山野,炊烟,人家,田埂,平静地像是长眠之地。他变了,知我害怕那些过于瑰丽壮阔的东西,他把他最擅长的全收了起来,他在适应我。
“我变了。”他说,“你说的对,我应该引你看些平静的,真切的东西,你消失的日子里,我围着你的荒原造了这个世界。”
没有侵略性,没有攻击性,没有他过去征伐般的野心。一个平静的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就像我孩童时代的日子。他的所有技艺、才能都参透到了其中,消失的岁月里,他唯一的作品。k却说:“确切的说,这不是一件作品,这是我的语言,我说过,同写一样,是一种直通心灵的方式。我得使你看到我的心啊。”
“当时……”他沉吟着,“那时——我没有抓住你,只能开始造这个世界,等着你,从那片海开始。你还记得当时还有金的时候吗?我们三个在一起,世界远远没有这时候丰富,很荒芜。”鸟叫声,阳光,炊烟。他侧头看着我:“你哭了,你曾使我哭泣,那个时候我只是一片茫茫的光,连哭泣的动作都做不出,只想着,就此算了吧,死在你的剑下。那把剑杀死金,注定也要杀死我。现在我们扯平了。你哭了,你曾无数次为我带给你的情绪体验而哭泣,这是唯一一次为了我而哭泣,我很高兴。”
我无奈地看着他,仰倒,自然而然地被他接住:“你又回来了,我要被你害死了。”
他柔和地看着我:“你死的时候就是我灭亡的时候,有我陪着你,你怕什么呢?”
“我怕分别,我怕你伤心。K。我们在一起,迟早要毁灭。蛊惑放纵是你的天性,哪怕是你其他方面光芒万丈,你的天性都会毁了我。”
“我会试着压制。”他说,“你说不,就不。”
“变成女的我看看。”
他盯了我一会儿:“不,那种状态已经没了,现在的我恐怕比金还要稳定。”他举起双手:“还有,我想澄清,我从没有想要统治你,掠夺你。”
“但你的确这么做了,k,你已经办到了。”我叹息道,“不管你主观上有没有强求,你做到了,你是我的毒药。”
“你还想杀了我吗?”
“不,从不,但我不能被毁灭。告诉我k,我们的结局是慢性毁灭吗?”
k沉吟了一会儿:“是。”
我抽出那把剑。
k看着它:“起码,再陪我几天吧,你还没有享用过这个世界。我死之后,你不要毁了它,好吗?”
“七天吧。”
“二十天。”
“十五天。”我拥抱住他。
“好。”
十五天里,是我从未有过的幸福,我们忘了一切,好像过了一辈子。k迫不得已想要展现一切他编织的角落,给我各种体验,料想多么有才华的人,也不能有他这样的才能。最后的五天,他停止了展示世界。带我走进小屋子,过了最后五天平静的日子,做菜,烧水,打扫,k说:“你看,我们好像一对夫妻。”
“恩。”
“真的很像。”
k说完眼角扑簌簌地落下白色的荧光,可他又笑了:“你杀我,是因为无法摆脱我,又无法任自己灭亡亦或是我们都灭亡,自保这个筹码合理,所以我输在砝码轻,在感情上我赢了,你对我,不是上瘾和害怕那么简单,你爱我。”
“是。”
k仰头长叹一声,拍拍床边,让我过去坐下:“附耳过来。”我依言而行,听到这么一句开心的话:“真好,因为我也正好爱你。”
“我知道。”
第十五天的月亮就在这句话中落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k坐在床边,洗漱整齐,坐在椅子上等着我。
“刺额头。”他说道,“还记得我当时杀金的动作么,就是那样。”
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作,他睁开双眼:“怎么了?”
“只是想吻别。”我跑到k面前,飞快地一亲,k的嘴唇那么柔软。多好啊,才挑明了心意,一切好像才在萌芽,才刚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k,你不该来找我,这样我们都还有点盼头。”
我抽出长剑,一手遮住k的双眼,一手翻转,对着自己刺了下去。
滴。滴。滴。仪表声。鸟叫。晨光。
“欢迎回来,李,你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手里空无一物,病房里电视的声音正聒噪着。
“有点不真实,教授。”
“别担心,病人普遍都会这么说,您只是在意识的世界里呆了太长时间,顺便问一句。您的其余两种人格还在吗?您所谓的那两个男人,您杀掉他们了么?”
“给我纸和笔。”我拿到纸笔,精准地画出了教授布满褶子的脸,十分逼真,这种技能只有一个人有。
教授拧紧了眉毛:“k还在。”
“我不知道,我的确没有杀了他。金也不是我杀的,是k杀了金。”
教授若有所思:“有趣。”
“然后,我在第一次杀他的时候,没有下手。”
“唔……”
“第二次,我……自杀……”
“为什么?你不是说他企图统治你吗?”
“一开始我是这么觉得,可后来,有了些改变,而且,我想我爱他。”
“呵,任你这么胡来,也就是说,今天差一点,就会有一个男人的意识从一个女性的躯壳里醒来,是吗?”
“我原本以为会是这样,我实在不舍得杀他,他是我经历过的最耀眼的人。”
“这该理解成自夸吗?”
“不,我不是开玩笑。”
“可最终还是你醒了,真是个迷。”教授卧在沙发上抽上根烟,“这个手术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我不知道。”
“研究对象竟然爱上了需要的移除因素。”
“对不起。”
“算了,好在样本不止你一个。”教授看着我,“嘿,说说你所经历的。”
“我能怎么形容,”我指着脑袋,“他曾为我造了一整个世界,那个世界,比这里要真实。”
三种意识,三个人格,寄宿同一具身体。k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是人形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