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黄泉白骨舞 陆清陆黎 ...
-
秋天的泉家村总是格外清冷，是一年四季中最冷的季节。泉家村藏身于大山的某处，很少与外界沟通，也许可以算得上是桃源乡。
这里的装饰一切从简，随的是方便古旧的风格，当然从小在这里生活的小女孩并不知道什么钢筋水泥路，所以也就看不出她们这里的风格。但她也知道街角的那座老宅与平常人家的房屋不一样，具体怎样的奇特以小女孩匮乏的词汇量还描述不出来。
那座老宅总对她有吸引力，并不是糖对于孩子那样明确的吸引力，而是模模糊糊的仿佛蛛网对无知猎物。
奶奶也总告诫她不要去。
这天下起了小雨，给小山村笼上了层看不清的薄雾，小女孩坐立不安的趴在床边看街上寥寥的行人，雨点打在了窗台木棍支着木板上，断断续续。奶奶好像看出了她什么心思，多给了她一块牛奶糖叮嘱她不要乱跑。小女孩接下糖放在了口袋里，找了本小人书摊在窗边看了起来，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她还挺喜欢牛奶的。
“奶奶，这世界上真有白骨精吗？”她侧头问正在打毛衣的老人。
“又在看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啊，一般小孩都是觉得孙悟空很厉害，我的乖孙女却不这么想呢。”老人自言自语似的笑起来，皱纹被打乱又重新组合，慈祥的笑容让小女孩感觉不那么冷了，“你相信有啊那就是真有……”缓慢的语调慢慢吐出一句是是而非的话，小女孩有点迷糊，于是继续追说：“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老人知道她说得是书里的内容，不禁有些好奇：“清儿为什么这么想？”
小女孩从板凳上离开，摇摇头，“白骨精太可怜了。”她凑到门口坐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觉得。”
这句话成功把老人的下一句话给堵回了肚子。
她打毛衣的手顿了顿，端起茶壶，有些轻，里面没有水。于是她放下针线，端着茶壶进了厨房：“茶壶没水了，我去烧点水。”
小女孩看着外面还算亮堂，实在坐不住了冲屋里喊了声我出去玩了也不管老人听没听到就一溜烟的跑了出去。老人急匆匆的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只瞧见小人书被风吹翻了几页，门口的人却不见了，她快步走到门口向外望，看见人影慢慢变成了小黑点，老人无奈喊道：“千万别去老宅！”
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见没。
雨有些下大了，小女孩只好躲在了树底下，她只是想出来逛逛而已所以并没有去找二丫狗子这样的小伙伴。而现在她正漫不经心的站在村口的榕树底下。
村口的雨幕中出现了个撑着伞的人，他慢慢的走到村子里，因为下雨和人口稀少的缘故现在外出的人只有女孩和外来者，他巡视一圈终于眼睛一亮的发现了女孩，而女孩也默默的等他走到跟前来，他鞋子上沾满泥巴，这是个风尘仆仆的大哥哥，她这样下了定论。
“……小妹妹，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吧。”他犹豫了下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说了句显而易见的事实，接着他又急不可耐的道出来意：“事实上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找个宅子，有人说我只要到那个宅子里找个东西我的生活就会恢复正常了……”
女孩眨眨眼看他，青年又怕她不信慌张的补上几句：“我之前遭遇了巨大变故生活都被它搅得一团糟了所以、所以我找了风水先生他说到这里一定会让一切都恢复正常……”
青年像是想一吐为快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就差抱住自己的头蹲下了。女孩思考了会决定带他过去，反正只要不进去就没关系吧？
“我知道了，带你去。”女孩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青年喜悦感激皆有的连道谢谢。
一路上青年都紧绷着脸，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本来她打算给他牛奶糖来安慰他的，可牛奶糖是她最喜欢的东西了，舍不得。于是女孩朝他笑说：“马上就会恢复正常生活，高兴点，大哥哥。”青年听了也慢慢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而且依旧僵硬：“说的也是。”
女孩见了立马闭上眼睛，太难看了要是吓到自己晚上睡不着觉怎么办，认真想了想还是不给他说那个传说的事了免得他露出更难看的表情。只闭了几秒钟复又睁开了眼睛，老宅就在不远处，奇特复杂的风格在这雨中意外的与其他建筑合拍。
绿色的植物在雨中显得死气沉沉，女孩好奇的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她从未离老宅这样近过。青年倒是没有心力去观察，他快步走到了老宅大门，伸手，嘎吱——老旧的门发出了抱怨的呻吟。
门开了。
“你知道这里的传说吗？”
“传说？那不是存在在书里的东西吗？”
“唉……孩子，还是来吃块糖吧。”
当时老人失去了讲故事的兴趣，换之只叮嘱了句：“千万不要去那个宅子。”
所以女孩实际上不清楚这里的传说，只觉得这里应该有危险，她看着青年进去，突然觉得她之前没提醒他这里有个危险的传说的决定是错误的。于是她急忙拉住青年的衣角，踉跄的被带着走了几步，青年彻底进到老宅内，她想起奶奶的警告时松了手却被门口石子绊了下也进到了老宅内。
幸好没有摔跤。
青年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蹲下身子露出了在她面前第一个阳光的笑容：“谢谢你小妹妹，快回去吧，我看这老宅年久失修没准会有什么危险。”
女孩点了点头，心道现在也很晚了，原本就是黄昏时候跑出来的，她们家不吃晚饭。一步跨出了门外——本应该是门外的。
女孩发现她还站在原地。
无论怎样努力都出不去，她回头，发现青年站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悦耳的乐声，非常的古朴。
如古琴的声音，不如说就是古琴，清脆悠扬而又欢慰，引人入胜。莫名让人想随它起舞，欢乐的乐声仿佛让女孩看到了盛大的宴席，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笑容，佳肴美酒，美人伴舞，非常热闹的场景。但女孩却觉得这笑容假惺惺的，分不清是真的开心还是戴了个面具。最上面坐的是一个男子，与青年的眉目有些相像，他一身明黄，华丽无比，烛光照在他身上亦假亦真。
女孩揉了揉眼睛，顺着男子的目光看去，他目光所到之处是宴席中央的女子。火红色的华裳穿在她身上，仿佛要烧起来一样。她十指灵巧，翻飞在古琴紧绷的弦上。远黛巂眉微蹙，貌美无双。突然她手一顿，乐声停了下来，女子唤来了下人拿走了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一切都仿佛无声的哑剧一般，不知何时，停掉的乐声又开始摇曳，从低至高。女孩忽然有种在看配了乐的小人书的感觉。
女子水袖轻扬，花骨朵开花似的旋转开来，千红万紫，虽然好看却让小女孩的眼睛有些花了，复又揉了揉眼睛，揉出了点红色的液体，在她白嫩的手背上特别刺眼。最后小女孩还是抬头望了眼宴席，视野里都是一片红与黄，配乐猛地跳了调，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发出了刺耳的哀鸣。她条件反射的堵住了耳朵，目光却直晃晃的看到了男子眼里喜悦。
画面到此为止。
有人从身后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但她累得没力气挣扎，想就这样睡过去。，那人轻柔的擦去她眼下红色，抱住她，她感觉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
“没事了，我带你出去。”对方语调被放的很轻柔。
女孩无力的求证：“你是人还是……”。
“我是人。”
她放心了，彻底放柔了身体，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里乐声还在继续，不过换了个场景——国破家亡，到处都是逃窜的人群，恐慌蔓延在人群中，她身边还多了个人。
那人不好意思的笑道：“不好意思，修行不够，不过我会护你周全的。”女孩这才有机会打量她，她眼角微微下垂，穿着青色的旗袍，像出水芙蓉一样清纯而柔弱。
女孩感觉力气恢复了点，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可是我感觉你连我奶奶都打不过。”这句话她实话实说，没有半点恶意在里头。
少女一下懵了，好半天才吐出个词：“伶牙俐齿。”
“谢谢。”女孩也不懂，还以为对方在夸她，于是对她存了几分好意，至于对她说的护自己周全的话完全不放在心上，看对方这么瘦弱的感觉自己保护她还差不多，女孩是个有担当又勇敢的好女孩。
“……你真的只是个小孩子吗？”
女孩皱了皱眉，不满道：“我十岁了，不是小孩子。”末了她又问：“大姐姐，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很危险的。”
“为什么知道危险你却在这……”她终于忍不住吐槽了。
“给一个大哥哥带路不小心进来的，也不知道他还好吗。”
“我是修行中无意经过的，把你送出去之后我会去找他的，你不用担心。”她好笑的看着小大人女孩，揉了揉她眉心的皱褶。
“我是担心你。”哪知女孩郑重的对她说，“大哥哥好歹也是个男人，他会自己保护自己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在黑暗的老宅里如同明灯一般。
少女沉默了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陆清，你呢？”
“陆黎。”她顿了顿，“我们的姓一样。”
语毕，陆清就从梦中醒了过来。身体有些疲软不过不算太糟，她动了动身体，发现她还被抱着，“大姐姐放开我，我要起来。”
她终于重新站了起来，还没等转过身对陆黎说几句话就看见一只花白毛色的鼠从面前窜了过去，吓得她赶紧抱住了身后人。
陆黎只是搂住了她没有说风凉话。
“赶紧离开这里吧。”她说。
大门是走不了的，这点两人心知肚明。于是她们开始找起了别的出路。两人慢慢的走着，而这老宅仿佛不见尽头似的，就像在原点徘徊。
“古琴的声音还在响。”陆清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
“没办法，看来不能避开了，顺着古琴声走吧。”显然陆黎知道顺着古琴声走会遇见什么不好的东西。
矫正了路线后终于有了点起色，陆清环顾着周围布满灰尘破旧的家具，除了颜色奇怪的蜘蛛老鼠外就没什么生气了，有时因为地板太老了一脚踏下去还会被破洞绊倒。越是深入蛛网就越多，幸好两人都没洁癖。
“没事吧。”这次是陆黎陷了下去。
“嗯。”
乐声在这里非常清晰，如怨如诉，与刚开始的风格完全不同。这儿有一扇门，没有门板，两张蛛网拉在门上沿似门帘。
两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蛛网，满目的蛛网，像宫廷里装饰的绫罗，有些残缺的蛛网在空中静静飘荡，有着奇异的美感。在这近乎废墟的地方中央有个跳舞的女子，陆清仿佛又回到了梦中，看到了那个身着鲜红色的女子，不过这次她是在可以看见百姓的宫廷高台上，高台下是慌乱的人群，敌军正在侵略，而她身边没有那男子。她穿了白色的衣服，身上佩戴着玛瑙玉器，衣上锦绣珊瑚。对周围一切视若无睹，只有足尖步伐依旧。
她眉间轻皱，不知疲倦的跳着。有红色的东西慢慢从她身体中流出。
也许不是从她身体流出，而是从陆清眼睛里。少女最先回过神来，慌慌忙忙的给陆清擦了擦眼睛，血污染脏了她的手。她好像是怕女孩害怕复又说：“没事的，只是上火而已。”气息喷在女孩眼睛上，睫毛轻颤，有些痒，不过更多的是舒服。
“我知道，你给我吹吹就会好了。”陆清很镇定，陆黎依了她，很快就不流血了。
倏地，一阵喊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许多黑色小点在天空上飞，陆清眯了眯眼睛，看清了那些黑色箭支，简易却充满杀伤力。箭尖划破了陆黎的长发，但是陆黎做了个手势，很快一个半圆的乳白色光罩就挡住了那些箭，陆清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是陆黎放出来保护她们的东西，遂心安的待在她身旁。
那跳舞的女子就没这样好运了，既没有光罩也没有什么东西替她挡着更没有人保护她，箭雨将要倾注在她身上，她的舞步还是与之前宴席上跳的一样，像花开似的，衬着白衣，莫名如雪莲绽放，生命最后的美被放到了极致，下一秒箭雨刺入了她的身体，似花——
凋零。
陆清的眼睛早早的被陆黎捂住了，画面却直接挤进了她脑海里，说不定……也只是她的想象。因为等她重新看向屋里的时候没有箭雨，没有鲜血。
有的只是一具白骨，会跳舞的，白骨。
嶙峋的骨架上是环佩与珍珠，身漫锦绣珊瑚。匆匆脚步，视若无睹。
一只斑斓蜘蛛在她脚边有规律的跳着，铜镜映照出屋外闪电，也一同映照出闯进来的青年。
青年似乎累得不得了，正气喘吁吁的擦汗。明明白骨就在他身边舞动他却看不见，他踱步到了屋中央，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攥住了白骨衣衫的一角。
应该是想要抓住全部却不能如愿，他不满的抬头向阻碍他的东西看去。接下来的发展有些混乱，陆清被陆黎搂在了怀里，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楚的是青年脸上喜悦未褪去就转换成惊恐的扭曲表情，他看到了啊，白骨在跳舞……
耳畔处先是传来了砰的一声就像门被大力关上，然后就是骨头下颚碰上上颚发出的咯咯声，似一首跑调的歌。乒乒乓乓的疑似家具倒坍的声音，还有人类的悲鸣，让陆清想起了吹笛子时把全部孔堵上的感觉，最后所有声音都变成了用尖细指甲在黑板上刮擦的刺耳噪音。
陆清痛苦把耳朵捂上，差点昏了过去。
腐旧的老宅咔吱咔吱，轰隆隆的开始倒塌。火光从青年的身上开始蔓延，陆清迷迷糊糊觉得那很漂亮，连火舌舔到了自己都没察觉。陆黎暗道不好，抱起陆清运气离开这里。木板在掉落，燃烧，火焰包裹着白骨与青年就像又回到了宴席之上，君王与美人。
然后城破，背叛与丢弃。
陆清眨了眨眼睛，只看得到一片废墟，火烧光了老宅后就自动灭掉了。老宅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灰，在原地宛若漂浮，被风一吹彻底不见了。
“你还好吧？”耳边是微风与担心的声音。
“一切都结束了吗？”陆清问。
“大概是它除掉了它的怨恨就消失了，”少女庆幸却又低落的样子落在陆清的眼里，“对不起啊小妹妹，要是我修为再高点就直接能灭了它带你出来了，我好像都没起到什么作用。”
“没你我就死在箭雨里了，谢谢你大姐姐。”陆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女孩家的笑别样的香甜软糯，抚慰了陆黎沮丧的心。“别叫我小妹妹，亲近的人都叫我清清。”
陆黎也跟着笑起来，眼角一粒泪痣显得她可怜楚楚，弱不禁风。“我可不要和他们叫一样的，叫你阿清好了。”
“你眼角怎么了？之前没有的。”陆清纠结了一下，招招手示意她蹲下身来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陆黎摸了摸眼角，“可能是出来的时候被火星溅到了。”先前还没有感觉现在一说便觉得有些疼了。
“我给你吹吹一会就不疼了，奶奶说眼睛是最脆弱的地方要保护好。”女孩凑近“泪痣”的地方，还做了个飞的手势，“痛痛都飞走吧……”
“这是什么？”少女有些惊讶。
“消除疼痛的咒语，每次我受伤了奶奶都会给我念一遍。”女孩严肃正经的说。
陆黎被她逗笑了，顺手把她的碎发理到耳后，也学着女孩的样子道：“既然你帮了我这样一个大忙，我得感谢你。这个送给你。”她从脖子上取下了一串精致的挂坠，“这是谢礼。”
“现在我得送你回去了。”少女站起身来，陆清也顺势打量了一下天空，天刚刚黑下来，乡下的天空特别美，有许多星星挂在漆黑的天幕上。
她们在老宅里待了很久，可屋外天却刚黑，真是奇怪呢。女孩这样想着。
“你好像并不害怕呢。”陆黎有些好奇，她牵着女孩的手走出老宅所在的街道。
陆清在看路，“我觉得她很可怜，就是……让我想起了奶奶给我讲的杨贵妃的故事……明明喜欢却被抛弃了……”顿了顿，“她没准就是小人书里白骨精一类的东西。”
“你小小年纪还知道喜欢啊……”陆黎觉得这孩子知道的真多，年纪小又身处落后山村，知道这么多真不容易。
陆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心道没准她就是孙悟空，脚踏筋斗云手持金箍棒的消灭了白骨精，不不不，她更适合当唐僧，被妖怪捉去了喊徒儿救我就会有人出现把她救出来。
思绪散漫的想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很快就走到了家。离家还有十几米距离的时候陆黎停下来了，“去吧，我在这里看你回去。”
“……我知道了，你也要回家了吗？”
“是啊，晚安。”少女对着她笑，“早点休息。”
“晚安。”女孩转身走向了家，“……明天我还可以见到你吗？”
“明天不行，下次吧，下次。”
“你说话要算数。”女孩回到了家，她看见奶奶正放下毛衣准备去找她，她回头望了眼门外，门外只有星星的亮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奶奶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催促她快去洗漱。女孩乖乖的走进了厨房洗脸刷牙，女孩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奶奶，光是她私自跑进了老宅奶奶就得打发雷霆，所以她决定把这件事当成个秘密。
晚上睡觉的时候女孩打开了窗户，夜晚的风很舒服，而挂坠静静的躺在她口袋里。下次就可以见到了，下次……
女孩安静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黄泉白骨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