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番外 之 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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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土站在木叶某条街道的末端，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捂着胸口，脊背微弓，无声地忍受神经末梢传来的窒息感。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下下艰难跳动，徒劳地试图挣脱外力的桎梏。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在难受之余分心想。从卡卡西的忍犬那里得知暂住的孩子失踪后，自己为什么会想也不想地跑出来找人？
是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名叫律的小朋友，他应该是不怎么喜欢的。
明明同样姓野原，律的相貌与他印象中的故人几乎截然不同。唯一一模一样的眼睛，明亮澄澈，生气勃勃，却缺少了那种直入人心的柔软和温暖。
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身上竟也找不到半分影子，那个照耀了他整个人生的女孩，注定只能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了。
他自以为对扼杀了他怀旧希望的小朋友好感度不会很高，可不知不觉间还是上了心。他看到了对方对卡卡西的崇拜仰慕，看到了对方严谨规律的生活作风，看到了对方初闻母亲殉职消息那一瞬的无措崩溃。
不知为何，他坚信律不会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做出什么傻事，事实也证明他是对的。
然而隔了两天后的今天就不一样了。
——有些事情不但不会被时间冲淡，反而可能因为时间推移有了深思的余地，越回味越绝望。
律年仅五岁，虽然早熟且聪慧，但未必能逃得出这个怪圈。
他一时热血上头，撇下透露消息的布鲁冲出来，连续找了好几条街无果，心急之下无意识地调动了一下查克拉，直接触发了身上的‘无界之笼’。
看来，短暂的几天相处，小朋友在他的心里已经占据了不小的分量。
……果然是一个人寂寞太久了吗？
带土半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深且缓地吸进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如此反复数次，总算稍微平息了咒印的初级应激反应。
他揉了揉胸口，忍着不适的余韵整理好脸上的口罩，抬头看向四周。既然已经出来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尽可能找一找吧。
他的面前是流经木叶的南贺川的一小条支流，清澈的河水顺着河道静静流淌而过，一座古老的木桥横卧其上，栏杆油漆斑驳，满是时光留下的痕迹。
当初经历佩恩袭击后，整个木叶几近全毁，带土从没想过还能见到像这样完全没有修补重建痕迹的历史遗址，一时间愣在原地。
不等他理清自己心中突然涌起的复杂情绪，一阵微风拂过，木桥下方隐约露出一小撮毛茸茸的东西来。
那暴露在阳光下的疑似动物毛发褐中夹杂着浅金，赫然与失踪了的野原律小朋友的头发一模一样！
带土上前几步，蹲低身子眯眼细看，果然发现了一个蜷缩着的小小人影。
律就待在桥墩到桥面的那一小段缝隙的深处，半个身子完全隐没在桥面投下的阴影里，如果带土没有正好注意到那颜色奇特的头发，估计从这里经过几次都发现不了。
带土稍稍松了口气，踩着河道的斜坡下去——最后落脚时因为没有查克拉固定，重心收不住差点一头栽进河里——没好气地对桥下唤：“喂。”
抱着膝盖的律闻声望过来，视线定在他脸上一会，目光微微黯淡下去：“是您啊，叔叔。”
带土挑眉：“怎么？很失望不是你的卡卡西先生？”
律把头扭回去，轻声道：“不，并没有……”
带土环抱双手等了几分钟，发现小朋友仅是呆呆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不再有下文，“啧”了一声：“行了，没什么事情就赶快出来，跟我回去。”
年幼的一方却是摇头，收紧手臂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带土本就因为先前的一番折腾差不多耗尽了耐心，再看见小朋友摆出这么一副熊孩子式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势，心情更加恶劣，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不就是母亲因为意外殉职了吗，瞧瞧你这样子。”
律的一张小脸刷一下变得惨白，咬住下唇，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里。
半晌，稚嫩的童声闷闷道：“您不懂。”
“不懂？”带土倒是给气笑了，“我不懂什么？失去至亲的痛苦吗？”
“噢，如果是父母的话，这我的确不是很了解——他们在我记事之前就双双去世了，我是被街坊邻居拉扯照顾着长大的。但那并不代表我就不懂！”
“人的一生将经历许多事，遇到许多人。除开亲人，还会有其它人从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中路过。朋友、前辈、老师、队友、恋人……这些人里面自然有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甚至超过了父母亲的存在。”
带土看见律犹豫着从手臂间半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明净澄澈，黑暗也遮不住其中隐隐的温润光芒。在许多许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只一眼便沦陷了他小小的世界。
他不自觉有些失神，目光放空，透过那双眼睛定格在虚空中某点：“我……我也曾经有过几个重要之人，他们陪伴我成长，支撑起我的生活，是我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力量来源。可以说，即使要我付出生命去保护他们，我也在所不辞。”
在他的眼前，个子娇小的褐发少女背着手轻快地向前走，忽地回过身来，歪头对他一笑。
紧接着画面突变，清丽的笑靥沾染上尘污，少女惊恐地睁大眼睛，嘴角涌出大口的鲜血，眸子在蓝色电光的照耀下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带土微垂眼帘，右手在怀中紧握成拳：“但是后来他们都死了。因为种种原因，一个一个，接连死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对怔怔的律冷笑：“所以你，究竟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懂？！”
“嘛嘛~不过这么多年我也看开了，”不等对方回答，带土放松右手五指，耸耸肩，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反正人总归会有一死的，早死晚死，时间问题罢了。就算那些人当初没死，等过个几十年也是要自然老死的。”
“想想看，当某个人到了垂暮之时，年老力衰，任务出不了，家务没法干，太硬的东西不能吃，走路没多远就会喘气，想说话表达不清楚，日常生活成了问题，衣食住行处处少不了别人照顾……哎呀呀，果然还是早点死了比较好。否则到了那时，自己痛苦，被拖累的亲人朋友也会觉得困扰吧？”
“所以啊，我还得庆幸他们死得早呢，要不等到……”
他在这边兀自喋喋不休，律忽然低低地咕哝了一句。
“……什么？”带土止住话头。
“我说，你怎么能用这种轻松的态度说出这种话！”律一反常态地激动起来，连敬语都不要了，身体前倾，半跪着逼近年长者，“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是那么重要的人，怎么能因为年纪大了会成为累赘，就、就期盼着他们快点死掉？！”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倔强地睁大，恶狠狠瞪住带土：“那是‘死’啊！不是什么说着玩玩的事情，也不像出了一趟很久的远门。分离再久，但总归还能有团聚。但是‘死’不一样！一旦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有生之年，不管你怎么想念，不管你在心中期盼多少次，那个人都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永远离开了！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带土血气上涌，毫不留情地扇过去一巴掌，反手揪住律的衣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眼看着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死去，那种像是一双手撕裂胸膛、硬生生将五脏六腑剜去的痛苦，他再了解不过了。
潜心于月之眼计划的那些日子，他日夜兼程苦苦谋划，无暇分神去想其他，以至于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那些过往。
然而当他遇见了那个与曾经的自己那么相像的金发少年，当他明白自己多年的忙碌仅是一个真假交织的巨大骗局，当他终于看清了一切之后，他才明白，那些人那些事，其实一直被完好地保留在自己内心仅剩的柔软角落。
不是不懊恼没能及时赶到救下琳，不是不后悔间接害死了老师和师母，不是不心酸用大半人生将自己打磨成别人模样的卡卡西。
只是他不能。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他只能不断地催眠自己，迷惑自己，用一个虚幻的梦境世界激励自己坚持下去。这样的话，至少在失败灰暗的人生里，他并不是一无所有。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他永远失去了那些重要之人的现实。
死亡始终在那，血淋淋地横呈在他的记忆里，无比醒目，无法忽略。
“是！他们的确不会再回来了！”带土竭力压下翻腾着濒临决堤的情绪，低吼回去，“没法再交流，没法再触碰，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得以昙花一现，除了寥寥数几回忆之外什么都留不下。”
“所以你就甘愿这么下去了吗？！做一个只愿意沉浸在自己那一点点的回忆里面自怨自艾的可怜虫？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今后怎么走谁都管不着。你大可以消沉堕落，从此一蹶不振，做一个懦夫、废物，然后让你已逝的父母亲看看他们的儿子有多没用！”
他松开手站直，又冷笑一声：“但是，你真的就想那样过一辈子吗？”
律捂着挨了打的半张脸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年长者良久，眨眨眼睛，眼底毫无征兆地迅速聚集起水汽，紧接着眼泪夺眶而出。
“我也、也不想的……”他赶忙抬手用袖子去抹，哽咽着道，“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今后该怎么办，又能做些什么。没有了妈妈……没有了妈妈……”
他再说不下去，只默默地摇头，睫毛被泪水沾湿，其下的琥珀色眼眸脆弱无措，如同一只迷途的幼兽，惊慌四顾，徒劳地寻找着自己应去的方向。
似曾相识的眼神让带土一震，思绪跨越重重时光，返回到多年前那个轰鸣着不断崩塌的山洞。
被压住的半边身子已然麻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左眼托付于人。
那个时候卡卡西也是这么看着他，没受伤的右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深沉的哀戚伴随水光弥漫开来。
时隔多年，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带土终于读懂了那远超出年龄的复杂眼神。
——坚守的信念的崩塌，以及绝望。
带土曾经非常想死，因为他作孽实在太多，继续活下去、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他自己酿造的恶果，对他来说是过于残酷的惩罚。
命运不让他遂意，所以他只能等，等着有一天把他强留在这个世界的人厌倦，送他去接受迟到的审判，然后用自己的死亡来向过去所做的一切赎罪。
但他现在突然间不是那么盼着早点死了。
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失败，卡卡西受他连累也活得不算成功，他不希望跟琳有血缘关系的最后一人重蹈覆辙。
那么就暂且活下去，尽己所能为眼前的小朋友指明一条道路，目送他走出阴影，迈向更好的未来。
……听起来不错呢。
带土心念几转，再看律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柔和了下来。
他弯腰，略为不自在地按了按那颗杂色的脑袋：“好了，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
那声音低哑沉稳，抚在头顶的手掌宽厚，带着几不可察的淡淡温柔。
律没想到能从向来不近人情的‘鸢叔叔’那里得到安慰，抽噎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
比他年长的成年人微弯着腰站在桥墩旁，一张脸被口罩挡住大半，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平静而祥和。
……所谓父亲，应该就是这样的吧？律不合时宜地想。
比起性格更加温吞懒散的卡卡西先生，鸢叔叔大概更符合真正的父亲的形象——他会凶，会严词厉色，也会轻声安慰孩子，用自己坚实的臂膀送出一个让人安心的温暖拥抱。
律胡乱擦擦眼泪，犹豫又有些迫不及待地伸开双臂。
带土微微一愣，上前一步，任由小小的孩子搂住自己的脖子。
他想了想，轻叹一声，别扭地伸出手，缓缓搭上了那瘦小的脊背。
“……乖。”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番外 之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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