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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华(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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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妖面栓了马步入凝香院。
男子怔怔望着妖面背影,夜风轻转就令宽松得不合身的长袍悠然飘渺。
胭脂水粉香味绵延开去几里,莺莺燕燕笑语此起彼伏未满,妖面身形很快就湮灭于莺红柳绿中。凝、香,温柔缱绻之乡。男子淡淡扫一眼装饰了艳色牡丹的红木牌匾,抬手在下颌处摩挲几许。
进入堂内的妖面不语不言,手袖一扬掷出白花花的银两,须臾便为娇娘好女团团围住。锦绣丝绢接二连三触及妖面淡漠无奇的容颜,他却只与老鸨低语一番,继而携了个颇显畏缩的清丽女子往楼上行去。
楼道三转。妖面在第三转驻足,侧身打量楼下。
蓝衫男子甫一入内,就被那些个众女子众星捧月一般圈在中心。也不躲闪,就这般任由纤纤玉指撩拨发丝,兰息沁芳喷落耳际。目光一斜,恰好落于妖面身上。
原本凭栏而立的妖面默不作声,压在扶栏上泛白的手指染几点水红。回身唤过那个女子径自往楼上走。
夜深露重。
叩门声响,惯例是女子带木桶温水入内。妖面正盯着气息运转不灵便的右手出神,只恍然道一句,进来。
门扉吱呀开启,竟不闻喘息步履声。妖面心下警觉猛然回头,只见蓝衫男子一手提桶,另一手顺势阖上房门。
“出去,”冷厉,刺骨。
男子置若罔闻,连木桶里的水也未洒出分毫,唯抚在框上的五指微微一颤。不顾芒刺在背,他将木桶置于离龙凤雕花床不及一丈位置,踌躇一番方道:“除了我,今夜不会有旁人来了。”
“那丫头呢?”
男子探手试了试水温,圈圈涟漪荡漾,“你觉得呢?”
双目如炬,从那略显菜色的脸上射来。妖面一闪身落座于椅内,翘了一腿讽道:“面不改色熟门熟路的,想不到阁下这般正人君子模样的,也是久混风尘之人呐。”
男子沉默许久,终缓缓启齿,百转千回,“玉……”
刷的一声轻响,清越激荡似飞湍流瀑。剑鞘跌落在地,银亮剑身被左手五指控住,剑尖所指是男子眉间。稀薄的锋锐的剑尖,寒光粼粼。
唤了一半的玉字,被生生收回。
“行了一日的路了,这水刚刚好,”男子对近在咫尺的长剑视若不见,只转了头将另一套干净衣物于旁侧放好。袖口从眼前划过的刹那,暗影下的双眼已然闭上,眼睑处几尾纹路刻落在刀削般的眉骨旁。
“出去,”妖面咬咬牙,剑尖一回转落在自身颈项处。
男子惊愕,恐惧从肆无忌惮爬满了面容。欲言又止,终究退出房间,掩上房门。
烛火微寒,长夜漫漫。
妖面辗转几许依旧不得入眠,不由探头探脑往门方向偷窥。木门上半部分糊了鹅黄皮纸,因着外头的烛光映出一袭颀长人影。双手大约是怀抱长剑姿态,背脊靠在门栏上。剑柄上绑了个老鼠形状的剑穗,晚风吹拂而过便晃悠几下。
不出几个时辰,房门悄无声息开启。
男子全无睡意,正仰头看那一轮皓月,冷不防一床被褥当头砸下。男子反应极为迅捷,飞身抓住被褥边沿,借着回旋之力将被褥接住。抬眸,只见妖面冷着脸指了指角落处的木榻,转身缩回床上。
被褥总该还回去的,男子跨过门槛。夜间凉,房门开着容易冻着,男子小心翼翼把门关上。适才他指了木榻位置,白白放着也可惜了,于是便在木榻上和衣躺下。视线散射,床上那床被衾被团成球状,一只手探出揪了一角。
第二夜,妖面大摇大摆上了游龙居。
这游龙居是一艘大船,亦是客栈。
房门轻叩,此番妖面倒是没有直接和提了木桶进来的蓝衫男子翻脸,只环了手一言不发。
江潮无定,忽而一个浪潮卷来,击得整个船身颠簸晃荡。本懒懒倚在床沿边的妖面没能站稳,一个趔趄往前跌去。
蓝衫男子一惊之下丢开木桶,下意识敞了怀把人接住。谁能想一接之下不仅没将人接稳,倒是两人一齐躺倒。木桶在船板上咕噜咕噜滚上几周,温水淋淋洒洒铺了一地,沾了两人一身。
妖面手忙脚乱挣脱开男子束缚跳开一丈远。男子则不慌不忙起身,顺手还掸了掸袖上一点水渍,抬眸顾盼。许是错觉,即便覆了人皮面具,妖面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
然而这丝笑意如仲夏之雪,来不及凝聚便尽数消散。
“爷说了,不识你,”妖面冷声。
男子拾起木桶,缓缓道:“你说了的,任由我跟着。”
妖面咬牙,忽而一抬脚踢开滑落到脚边的椅,愤愤骂道:“你这个属木头的,怎如此死心眼。”
“我不容许……再犯同样错误。”
然而你可知,身处世道,往往身不由己。
“哪怕不得两全,总比放开了要好。”
妖面拿剑指了男子面目,似是脱力,“出去。”
男子深深凝视妖面一眼,转身出了房内。带上房门的瞬息,听得剑身掉落在船板上的声音,不再清脆。
这一夜,男子撩拨着剑柄处的白玉老鼠剑穗,面向漆黑房内站了一宿。
第三夜,妖面舍了马沿崎岖山道攀上山峦顶峰。
新伤旧疾,妖面前行的速度不快。到了最后,甚至不得不扶着山道边的岩石歇息上几许,才能勉强再行几步。
男子终是不忍,欲去搀扶。
妖面聚集最后气力狠狠一拍,冷眼睥睨。
还差两三步便是开阔顶峰,寒风猎猎,将妖面身上本就宽松得衣衫吹拂得如云如雾。然而落在男子眼里,却只有那袭衣衫下愈发嶙峋的身躯。
“爷只不过是个妖怪,你为何还不放过……”妖面盘膝席地而坐,虚弱至极,但言辞真真切切是霸道张扬至极。
男子眉眼深邃,道:“若要我放手,除非,踏过我的骨殖。”
妖面啧了一声,三分苦涩,哂笑道:“冲霄一役,白玉堂已经死了。”
就这般云淡风轻驻足于妖面跟前,男子身形稳健凌风不乱,固执地不愿挪开分毫。寒风呼啸,都被这颀长身影挡开。
“说了白玉堂已经死了,展昭,你到底在坚持什么?咳咳……”怒意升,一口气没能接上,引得阵阵咳嗽。
男子急忙上前,稍稍用力便按住了妖面双肩,“别乱动,平复一下气息。”
“既如此,”妖面纤长的手指轻轻覆上鬓角,几下磨搓扯住人皮面具一角,语气陡然一转,“这下总该满意了吧。”刷拉一声响,人皮面具在手指作用下剥离。皓月一轮清辉漫洒,妖面那真容清晰无比映入展昭眼里。
黑色的红色的沟壑纵横交织,蜿蜒盘曲,从眉心一路蔓延而下直至下颌处依然流畅的曲线。满面黑色焦灼里,新生处肌肤格外娇嫩脆弱,有几处已因面部肌肉的牵扯而撕拉开,渗出明艳鲜血。一滴一滴,顺着失去知觉的面颊流淌,触目惊心。这是被烈火肆意炙烤过的痕迹,在肌肤上烙下再也消磨不去的印记。
魑魅魍魉,亦无非这般骇人模样。唯左侧一小半面是先前容仪,其精致轮廓愈发衬得整张脸狰狞可怖。
可也就是这残余的零星半点,硬生生撑起了他的名姓。白玉堂。
总该满意了吧。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玉堂……”没有退缩半步,反而向前倾了身。指尖微颤,轻柔地触及那片焦灼一角。轻得就像是在抚弄初生嫩蕊,恐稍许力气便将对方惊扰。双眼深邃浓重得化不开,目光将整张面庞尽数笼在视野里。
白玉堂略略一惊。容颜尽毁,他见过的,那些鄙夷的不屑的厌恶的同情的玩弄的眼光,却从未有一双眸子,在第一次见到他这副面容时如此纯粹如此浓郁。这般沉重,像是浸满了哀伤的字画。
黑色的痂阻隔了触觉,连熟悉的指温都变得陌生遥远。
蓦然惊觉,白玉堂双手屈于胸前将展昭往外狠狠一推,借这一推之力掠上了山顶。重伤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左腿一歪踉跄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嘴角沁出一丝血腥,滴答一声溅落开一朵血花。暗暗轻笑,到底,不再是昔日那个来去如风的锦毛鼠。
展昭默不作声,只提了真气跃起,欺近。
瞅见逼近的人影,白玉堂狠下心扯住一侧衣襟,撕裂布帛。布衾破裂的声音尖锐划破静谧,破碎的衣衫下露出肩膀和右侧前胸。寒风冷冽,在裸露肌肤上肆虐游走,激得上下牙齿痉挛触碰。
裸露在外的躯体爬满斑驳烙痕,刀痕剑伤七横八纵张牙舞爪,毁坏程度与脸上相较有过之而无不及。几条经脉已然坏死,附近肌体也便成了荒野,干枯败落再无生机。
这样残损破败的身躯,竟还能穿一身夜行衣戴银色面具于夜幕下恣意飞扬,竟还能在戒备森严机关重重的防守下手刃目标。
“平沙堂那机关还真是巧妙。”白玉堂微微一笑,惨白唇角勾起细弧扭曲了半侧容颜。“镖上那毒,见血封喉。只可惜,见不着血。”
新留的伤口深可见骨,因要取出飞镖镖头,被豁开一道两寸长的口子。如此长如此深的伤口,却不见点滴鲜血。这是枯败死去的□□,是没有知觉的存在。哪怕是在上头一刀一刀将皮肉砍碎,哪怕是剔去肌骨,亦不会有一丝一毫痛处。早就死了,死得彻彻底底,死得一干二净。
而这死亡枯败迹象还在蔓延,掠夺,侵占,蚕食着周围所剩无几的斑斑驳驳。
就算是流云剑诀这般逆天的剑诀,亦不过是杯水车薪螳臂当车而已。
曾经,着一袭张狂耀眼的白色夜行衣闯荡宫闱殿堂。昔年,骑一匹烈性夜照玉狮子快意江湖恩仇。而今这副身手,夜间着白,不过是活靶子而已。夜照玉狮子,呵呵,恐怕连马镫也踏不上。
呼啦啦,衣裳在寒风下飘扬。深蓝色长衫从身上褪落,旋转半周,轻轻盖住身前人裸露的右肩。又轻又柔,用全部温情来呵护这片失去润泽的地域。
“山顶风大,当心着凉。”
滚烫,不知从何而起,一股脑涌上双眼。白玉堂揪下这件残留着展昭体温的长衫,手底真气流转,撕成两半。
“展昭,你听着,五爷不需要怜悯。”
“嗯。只是你,总也学不会如何照顾自己。”
轻轻落在心头深处,几欲破开坚硬冰封。白玉堂狠狠一咬牙,唇舌间浸染了腥咸味道。“谦谦君子,南侠展昭,你懂什么。”不过是几月光景,这声音便失去了流光溢彩,染上几度沧桑韵味。“救了个女子,结果,反过头说是我害她沾的晦气,让我滚。那时腿脚尚不灵便,那些个小孩,就这么跟着学着,嘴里念叨些不三不四的话。差点……差点就没忍住……”
只差一点点,那剑就脱离剑鞘。只差一点点,就会夺取那些孩子的性命。
平生行侠仗义,三尺青锋屠的都是罪大恶极之人。那一次,只差分毫就负了坚守一生的义字。
展昭一把拦住白玉堂的肩膀,将人狠狠带入怀里。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他知道那些轻描淡写的言语描绘的是怎般场景,知道那些可怜可惜的弱者又是如何对待更弱小的人。这个可恶的世道,这个趋炎附势恃强凌弱的世道,竟然敢欺负到你头上来。恨只恨当时,我没能在你身旁。
“最后一个了,”白玉堂的脸埋在展昭胸前,声音低低的,“武林中,不再有势力能威胁到官家。余下那些奸佞,也只能让你去操心了。”
千羽阵,铜网铁壁箭矢机关,与冲霄楼的关系千丝万缕。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合了些。祁山一教能在腥风血雨的江湖里安生,岂是凭了一己之力。六合门,崆峒派,翻云寨,祁山教。江湖庙堂遥相呼应,蠢蠢欲动觊觎河山。拖着残损之躯,白玉堂以一己之力将其铲除,不为官家也不为朝堂,只听一腔热血汩汩奔流。
怀里的人忽而不再安分,挣扎挣脱。展昭不敢使力,只松松环住他双肩。
冲霄大火,将他昔日风华灼烧得面目全非,独独留下一双眼。但这幸存的眼,也被世俗尘埃时光流逝冲刷掉了光泽。缓缓抬起头,下颌的线条一直延伸到颈项。“我是就要死的人了,撑不过几年。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死前的模样。”
骄傲得不可一世,就算是死,也情愿是葬身冲霄火海这般轰轰烈烈惊心动魄。
“展昭,放开我。”
支离破碎的言语,依旧固执,倔强。
“也放开……你自己。”
展昭拣起跌落在地上的蓝色衣衫,抖去尘土重又盖在那布满了伤痕的右肩上。一手执拗地将人环住,另一手轻轻触及侧脸轮廓。轻语低喃,就贴着白玉堂的耳际一字一顿道来,“休想。”
休想再独自去承受这一切,休想再一个人踽踽独行于暗无天日中。
一直都是白玉堂在追着展昭跑,从陷空岛追到开封府,从开封府追到御前。占猫窝,抢猫粮,气死猫。直到……冲霄大火,物是人非。烧死了年少轻狂恣意妄为的锦毛鼠,也烧死了思前虑后隐忍求全的御猫。
那些陈年旧账,是时候一笔一笔翻出来好好算算了。
“你到底,图什么……”何时,连锦毛鼠也学会了叹息。连绵后息,源源不绝,叹出心底淤积的无奈。
人模鬼样,再不复当年。执意于那份来去如风的逍遥落拓?执意于不沾尘泥的白璧无瑕?执意于画影出鞘的犀利风采?还是执意于少年俊杰的无畏无惧……都不过是明日黄花水中之月,半点也未留下。
展昭凑近了白玉堂的脸,轻嗅上头熟悉的不熟悉的气息。唇齿逗留在眼眸附近,轻声道:“却不知,我家玉堂竟也会胆怯。”
三言两语,轻易就撩起怒火。白玉堂右手一抬就欲落在展昭身上,不想真气运转遇上断路,气劲登时散开,在体内横冲直撞。一咬牙把这声痛苦咽下,嘴一张就启齿,“爷何曾胆怯?”
倒是没能发觉,玉堂二字前缀上的定语。
“不胆怯,为何不敢留我,”似笑非笑,温润气息轻轻一吐打在都辨不出原来面目的脸上。指尖滑落至唇舌,揩去血渍,“不许再咬了。”
温言细语,在白玉堂咄咄逼人的言辞下竟没有退后半步。展昭向来都是一个温和的人,然而一旦打定了主意,任是千刀万剐,亦滞不住分毫。
几点星火在山角闪现,忽明忽暗,几眨眼功夫便上了山麓。
展昭身形一凛,就着山风一吸。火的味道,人的味道,浓浓的……杀气的味道。
“妖面,你已插翅难飞,速速束手就擒——”山峦连绵,这声音借充沛真气遥遥回荡,千浪起跌,声势浩浩。这是一道号令,熊熊火焰一点接着一点在群山间点燃,缓缓向山峰挺近。
倾全力而出,布下弥天大网。
何人准确无误获悉了讯息,又是谁在白玉堂手刃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后痛下杀手。新伤旧疾,他也不过是血肉之躯,何需犯得上如此阵势。
“烦。”那道逃开了烈火灼烧的眉微微蹙起,拧成的浅川写满了桀骜。就算苍天不让他好好活着,他也要与之争上一争。天底下向来就没有打不破的命格,他白五爷,从来都不信宿命。
如此焕然锐利的风华,只揭开一角便令诸天星光自惭形秽。容貌算得了什么,功夫又能怎样,一身铮铮傲骨谁人能折。
展昭依然拥着人不放开,只侧目打量周遭。
漫山遍野,看似星星点点凌乱不堪,实则暗藏玄机井然有序。昔年两人同在开封府供职,在耳濡目染之下,展昭也算是对于阵法布局有所涉猎。江湖门派能布下如此阵型也非没有可能,只是这般秩序井然训练有素……
不是江湖门派!
整个江山,不过江湖与朝堂。江湖鱼龙混杂无人为首,可是庙堂……
“不走?”
略嗤略讽,怎么听都带了三分挑衅。
展昭将白玉堂肩上的衣服捋了捋,温润一笑。顺势,在那眼睑上附下轻如蝉翼的温柔一吻。
星辉漫洒。一切,尽在不言中。
“玉堂,你可知,他们是谁?”似问,非问。
白玉堂脱开展昭怀抱,手指抚上剑鞘。“知道了,又能如何?”呛——粼粼清越声动,剑身在鞘内摩挲。“况且,还不是送了你这只猫过来。”
七窍玲珑心,经历过这么些年的磨砺,早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侠客。知晓得太多,不灭了口终究不得安心。空余的右手一翻,取出面具。
银光闪闪的面具在夜幕下泛着清冷光泽,两颗獠牙,水牛鼻铜铃眼。展昭望着白玉堂手上的妖面面具,心念忽动,腾出一直手来按住上沿。
食指与拇指错开一个角度。
一分为二。
面目内里还有一张面具。一模一样的银色底身,一模一样的獠牙眼鼻。原来一开始,他随身携带的就是两张面具。
四目交错,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已记不清是多久以前才如此笑得开怀,就像是沐浴在和风中那一团无忧无虑的锦绣流云。
夜幕深重,星光凌乱。
两声剑鸣,琴瑟向和。继而闪现出两张银晃晃的面具,仿佛是夜幕里绽放开去的绚丽烟火。那般明媚,那般耀眼,那般无畏。凛凛剑身圈转,清凌凌的色泽就映衬出了面具后面的眼眸。夭矫不群,傲不可抑。
绝世风华,国士成双。
跋:
一豆灯火,星罗棋布。
赵祯捻起一枚白子,落。玉子叩击棋枰,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子,直直深入黑子腹地。前后左右孤立无援,却如一柄利剑,破开黑棋的坚势。黑棋若应,需得自紧气。黑棋若不应,待这白子与外援呼应便是满盘皆输。而这枚白子本身,就是为了弃而落。
执黑之人弃了子道:“圣上行棋纵观全局,从不吝惜一子一厘的得失。臣认输。”
赵祯微微一愣,散了棋局命其退下。
纵观全局,不吝惜一子一厘。得失,向来都不是在一城一池之间较量。
殿内的烛火总是明艳艳的,照亮了鎏金装饰。殿外一声鹧鸪长啼,引来落叶簌簌。空荡荡的殿堂,寒风肆虐。
梁上忽而窜落一人,须发半白,却是身形轻便身手敏捷。屈膝下蹲,借着侧身一势消去落下之力,悄无声息。
赵祯打个手势命贴身侍奉的人取来一卷经书,奉上。
那个梁上下来的人忙不迭拿过书翻了翻,拧了眉道:“小皇帝,这双修之术当真能让我徒儿重新贯通筋脉?”
“是否有用,夏义士不是最清楚吗?”
“你死定了!”没头没脑丢下一句不知是冲着谁说的话,那人纵身一跃离了殿堂。
一片落叶从梁上落下,悠悠然然打个转,随风飘零开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