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荷有赠 [古剑]》恋世

1、芙蕖往事

　　冬夜的天墉城，很黑。无形的结界抵挡了风雪，却阻隔不了高山雪岭上偶而拂过的风声，那风声幽幽的传来，像低声的呜咽。

　　芙蕖早就被这幽怨的风声闹醒了，又在温暖的被窝里翻来覆去许久，直到耳边听到浑厚的咚的一声响，才依依不舍的爬了起来，磨磨蹭蹭的穿衣服，梳头发。

　　随着卯时的晨钟被敲响，杳杳钟声如水波一样一层一层扩散。冬日的天亮得晚，依山而建的殿宇都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从高处俯瞰，就像一条会发光的长龙。

　　催促、打水、清扫、争执……
　　在弟子们闹哄哄的声音中，整个沉寂的天墉城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恢复了生机和活力。

　　芙蕖的屋子里也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她在昏黄的光晕中梳洗完毕，对着光洁明亮的水镜整整头发，又捂住嘴，打了一个呵欠。

　　昨晚她为了采集月华，足有半宿待在临天阁，后半夜她是回来了，可风声太吵，她又睡不着了。

　　真闹心。天墉城上修行清苦，功课很多，特别是她还是半个文盲，现代人的一些观念根深蒂固，对典籍经文的了解也不比土生土长的古人。根脚起点本就比别人低得多，课上要是还昏昏欲睡的话，功课就落下去了。

　　芙蕖强打精神，原地蹦了几下，伸了个懒腰，一直到脚心发痛，眼皮也不沉重了。这才清醒了一点儿。

　　芙蕖推开窗子，冷风随着她开窗的动作猛地灌进来。凉凉的风急切的钻进她的领口袖口里，掠走她身上的温暖，芙蕖却浑若无觉。

　　修行到了一定地步，寒暑不侵已是常态。不过她没那个修为，只是比常人更特殊些罢了。

　　时辰尚早，太阳还未升起，只是原本漆黑的天幕不知被谁揭下，夜空逐渐变成了一片昏蓝。

　　此时孤高清冷的圆月像一位暮年的老者，在众多寒星的陪伴下，于河汉流云之中缓缓隐没。

　　芙蕖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灵台顿时一片清明。她惬意的半眯着眼，听着耳畔的风声，感受周身有如实质的灵气的流动，体内的灵力也随之运转不休。
　　草木之灵，对于吸收天地灵气简直是本能一般的存在。

　　半晌之后，芙蕖才静静结束这种状态。
　　比起刚起床时的疲惫懈怠，她如今已是大不相同，虽不至于容光焕发，判若两人，却也不再无精打采。

　　再次扫视屋内，确认自己已经把一切都打理完毕，又把前几日学过的口诀法术再复习了几遍。
　　不过一刻钟，天墉城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芙蕖透过窗子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估摸着差不多到了集会早课的时候，便准备去集合。

　　浮云且聚且散，晨曦破晓，东方的天际正泛起柔和的白光。
　　——新的一日就要开始了。

　　芙蕖从来都是掐着点儿去早课的，不是她不积极不认真，而是这是她上辈子就有的习惯。路上也有不少同门师兄弟师侄正匆匆来去，同她打招呼。

　　“芙蕖师姐/师妹，早。”
　　“芙蕖师叔，早。”

　　停下来闲聊一番是不可能了，芙蕖一一回应他们，她在门中不是人见人爱，人缘却也还可以。

　　比她年纪大的师弟师侄一大堆，虽有不忿她拜入掌教门下的，却也只是暗地里添点乱，并未作出太多出格之事。大概因为她看起来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上头又有掌教真人在，所以没人会真的和她计较。

　　路过展剑台，芙蕖与众多小萝卜头无异，用羡慕的眼神远远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可以学习剑术的弟子们，然后朝新弟子做早课的殿宇走去。

　　没根基没功力，一入门就想学剑术纯属痴人说梦。除了暂时不能上的御剑课之外，读书识字蹲马步跑圈修炼心法……芙蕖每天要做的还很多，每一项都满满的占据了她空余的时间。

　　天墉城可学的东西五花八门，炼丹、剑术、法术、符箓、阵法，任君挑选，只要有兴趣，都可以一试。不过弟子之中还是选定了以剑入道，心无旁骛的居多。

　　学习炼丹有药方丹方，学习剑术有剑诀，学习法术有口诀，学习绘符需要提笔，逞论阵法之类需要阅读大量典籍积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庞大的经库可供门内弟子借阅摘录，读经也是天墉城弟子日常的课程之一。

　　所以说修仙者不识字，那真是寸步难行。

　　门派内特意开辟了一处日常习字的殿堂，里面已经坐满了新入门的小弟子们。有的在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有的在埋头奋笔疾书，还有的一脸茫然一看就知道是新来的……

　　一个一身书卷气的年长弟子正在给新弟子派发纸笔，指点新来的如何磨墨、如何拿笔。

　　芙蕖一张望，发现昨天坐的位置已经有人在了，便重新找了个位置匆匆坐下，同走到这边来的年长弟子打招呼：“秉承师兄。”

　　那位年长的弟子看她一眼，点点头：“芙蕖师妹。”

　　她是掌门弟子，身份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哪怕有人心里对她不屑一顾，面子上还是做得好好的。

　　芙蕖拿出昨天练习的字帖，先温习了一遍，再开始描新的。

　　在能拿得起剑之前，芙蕖他们都得在这里上课，学习基础知识。

　　如果你觉得自己会的够多了，便可以参加考校，然后用早上习字的时间练习体术。

　　打好身体基础之后，方有资格执剑。
　　一代又一代的弟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素淡的早饭过后，又组织着练了两个时辰的体术，下午便是读经。这项课程面向全年龄段，却也不是强迫性的，全靠弟子们自觉。男弟子更喜欢找个无人之处继续练剑、比试，女弟子则比较踊跃。原因不明。

　　芙蕖同师姐妹们坐在窗边，四下一片静，只剩下翻阅典籍的声音，仿佛回到了以前在教室里自习的时光。

　　今日是个阴天，山上却罕见的没有下雪。芙蕖一抬头，厚厚的云层正在此时散开，天光破云，午后的日光逐渐偏移，落在高高的檐角上，撒下一层深色凉薄的影子。

　　芙蕖闭上眼睛，脑海里便自然而然的浮现出了整个天墉城的轮廓。长长阶梯一望无际，层层宫宇井然有序，冷色调的坚硬岩石，从石缝中扎根的苍劲老松，肃穆冰冷、古朴宁静。

　　没有翼然亭榭，没有青山碧水，没有参天古木，只有群峰环抱，只有雪满群山，只有月明千里。

　　天墉城与她穿越前对于修仙之地的所有想象都不一样，只给人冷冽之感。它就那么沉默的屹立在那里，一百年，一千年……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清息。

　　芙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继而站在这里，放下倡导科学的课本，成为了修道的一分子，读这些晦涩难懂的古文。

　　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她刚睁开眼，就在水波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艳冠群芳，媚而不妖。
　　可，不再是人类。

　　从一个在现代被家人娇养着的女孩，变成了仙侠世界里命如草芥的妖怪。哦不，她的本体就是草芥。
　　一丛被精心照料的南海红莲。

　　鲜妍欲滴，光华灿烂，濯清涟而亭亭。又因终年不谢，四季常开，天墉城的掌教涵素真人对她爱逾珍宝。
　　她会甘愿永远只当一盆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花吗？
　　不。

　　昆仑山离天穹最近，灵气浓厚，清气所钟，是得天独厚的修行之地。也正因为这一点特别，这里在引来了无数世人寻仙问道的同时，也成了群妖环伺之地。

　　而芙蕖，就是那有幸进入天墉城，享用昆仑清气进行修炼的一只妖。

　　不过，她算是掌教真人家养的= =

　　她用了很多很多年，直到涵素真人也从一个翩翩气质青年变成了胡子一大把的老头子，才成功从植物的形态化成人形。

　　饶是如此，她依旧是根基浅薄的草木妖。除了自身有的一个吐纳吸收灵气的心法，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

　　甚至因为不确定涵素真人的态度，她连修炼也是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暴露自己。

　　芙蕖永远都记得自己浑身灵力忽然不受控制的暴涨，在人前突然化成人形的那一天，涵素真人复杂的眼神。

　　她忐忑不安的缩成一团，闭上双眼等待最后的了结。

　　作为一个外来者，芙蕖很难信任这个世上的任何人。她喜欢那个每天来看她，又给她浇水修剪枝叶的涵素真人，却不愿意真的相信他。

　　她和人类，已经是不同的了。
　　成为一朵花的数十载，让她彻底明白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她是异类。

　　而曾经作为人类的芙蕖，最清楚人类讨厌什么。是异类。
　　除魔卫道的人太多了，只要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给她一剑，一戳就死。

　　从前安静的住在莲花里，她每天看涵素真人生活、按部就班的修炼、时而与一个蓝袍银发的道人论剑；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弟子被带到临天阁来拜见他，看着他们稚嫩的脸，一个畏怯的眼神，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毫无真实感。

　　一眨眼，快五十年过去了。
　　她从一盆无知无觉的花，变成了花中的妖精。

　　昔年涵素真人接任掌教时，临天阁曾被翻新过，如今窗上糊的纱经历了风吹日晒，已经褪去了原有的颜色，地上的石砖花纹也被来往的人所磨平，沉淀着一种岁月的厚重。

　　那些见过的小弟子们有的长成了，有的被漫漫的时光长河淘汰了，再没出现过。

　　涵素真人私下里总是喊她“小莲”，她虽不应，随着时间的推移，竟也逐渐忘记了自己本来的名字。

　　后来涵素真人曾问她：为何而修行？
　　她只回答说，想要成为人类，想到人类中去。

　　再后来，涵素真人非但没有赶她走，反而力排众议收她为徒，弟子中也没有人能看穿她真身，所有人都叫她，芙蕖……

　　山上虽清苦拘束，却也不枯燥，芙蕖与年纪相仿的弟子同吃同住，嬉戏玩闹，一道修炼，也有过挫折和瓶颈，愁眉不展的日子。
　　她仿佛，又成为人类了。
　　那幽闭沉寂的数十载，仿若只是她的一场幻梦。

　　这样就很好。芙蕖在心里喃喃自语，手里的书本又翻了一页。
　　乌云聚拢，遮挡了太阳。天又阴沉了下来，边上有人小声地说：“哎呀，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