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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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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主楼依山旁水而建,一面是波涛汹涌的渠吴大湖,一面是挺拔如锥的无名后山,远远看着蜿蜒盘旋的主楼建筑如同一座古怪的祭坛。
然而如今这仿若祭坛般的建筑却被顾家的人一点儿一点儿拆除。
“可惜了这顾家几代人的心血。”穿着女裙头戴青纱的老魔看着屋檐上辛勤劳作的越民说道,“当初建楼的人用的是镇龙引气之势,通过镇压地势龙脉抽引地气润养物主,短时间内福泽满溢,时间一长却损耗地灵致使生气衰败。况且你那主人这些年所做的那些已经让阴气在盘龙山体中积聚太多,若不拆楼循气十年之后必成腹患。”
“如今这一切都属于主人你。”顾十二站在老魔身后接口道。
这一次老魔没有再否认什么,只是静静看着从顾家家主的阴影中逐渐复苏起来的渔乡城。
“你在这里看着,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是。”
穿着女裙的老魔转身慢步走开,长时间的刻意装扮,让他的步履、背影看起来越发符合一个温婉娉婷的女子。
“吱呀”一声推开陈旧的木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却是罗明正走后老魔呆着最多的地方。按照越地的习俗,逝者的尸身被悬葬在山崖之上,长燃不熄的油灯则代表了还活着的那些人。
老魔走到一盏缠着青色丝线的油灯前,神色默默地看着已经熄灭的灯芯。
忽地一声叹息,老魔将灯柱上的青丝一圈一圈拆了下来放在手心里,自言自语地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若是他心中还有你寻来百越,我必依约帮你治他,否则……”
老魔将解下来的丝线烧尽,取了一块空白的木牌握在手里,尖利的指甲在木牌上刻画着,不一会儿便将“绿袖”两个字歪歪扭扭地刻在了上面。
老魔将刻好的木牌放在袖囊中,转而走向放置在正中的那盏油灯。
这一盏灯在所有的灯火中最是显眼,朴实无华的灯柱上缠绕着日光色的丝线,灯芯一半浸泡在灯油里,一半延伸在外燃烧着,看似微弱的火苗时不时晃动两下,却总是稳稳地亮着。
当老魔的视线落在这盏油灯上的时候原本阴邪的目光顿时变得温润痴迷,浓郁甘澈如同越地终年不散的雨雾。
拿起放在桌上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挑剪好灯芯,老魔才转身打算离开,冷不防小屋的门忽然被人破开——
“主人——”
顾十二面色苍白地站门前,身后站着满身是血的罗珪生。
老魔刚挑好灯芯的剪刀就看到顾十二和满身是血的罗珪生站在门口。
“主人。”顾十二面色苍白地看着老魔,“罗家二公子他……”
“我哥呢?”
身上沾满了鲜血和尘土的罗珪生进门便呆呆问了老魔一句。
“你一个人回来的?”
“我问你我哥在哪儿?”罗珪生猛地冲到他面前带着血渍的脸上蛮狠而暴怒,隔着青色的面纱揪住老魔的衣襟,“我让你照看好我哥,你把他丢哪儿去了?”
“他去了北门关。”
老魔扯开罗珪生的手,目光阴冷地看着这个本该成长的罗氏二公子:“为了你,为了罗家,为了可笑的天下安宁。”
罗珪生面色痛苦地后退了半步,嘴唇颤抖了两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他不能再……你不知道他已经……”
“我知道。”老魔回头看了站在门口的顾十二一眼,后者在他的示意下推出去守在了门口。
“我知道罗家血脉中传承这一种无名的毒素,可以让人在受伤的状态下发挥出惊人的潜力,可于此同时,它却是以折损人的寿命为代价,受伤越多越重,获得的力量越大,损耗的阳寿也越长,从失明、昏睡到猝亡……”
“你……”罗珪生吃惊地看着目光阴冷的老魔,“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让他走?”
身穿女裙的老魔垂目看着脚下:“我知道,可这是他想做的事情。”
“愚蠢——”罗珪生惊怒道,“你知道他会死啊——你怎么能让他去送死!”
然而,罗珪生一想到罗明正只身前往北门关的缘由,后面的话语却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满肚子的怨怒和悔恨。
“他想做的事情我自然都依他。他这一生已经背负了太多,若我不与他分担,这世上还有谁能为他做这些?”
老魔忽的一笑,邪眸中的阴郁因为这惨淡的笑容瞬间散去,如同一道微薄的日光。
罗珪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知道垂着头死死攥紧拳头。
“好了。”老魔安慰他道,“他是你哥,既然你都能从城中逃出来,何况是他。”
“不……他……”罗珪生捏紧了拳头,不断摇头,“不一样,他不会……”
有些事情罗珪生做得出来罗明正却不行,从小到大,作为弟弟的他总是可以任性地撂挑子走人正是因为有一个永远承担着一切的哥哥。
老魔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话一般,忽然伸手扣住罗珪生的脉搏:“你匆匆赶来百越,竟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毒素已经被激发了吗?”
“没有,怎么……”罗珪生一个回神猛地惊醒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扣住自己脉搏的老魔:“你怎么知道?”
这种无名毒素如活物一般蛰伏在血脉之中,如果不是到了失明昏睡的发作晚期根本没有任何征兆可以发现,便是深受其害的罗家人也知道得并不十分清楚。
罗家几代人都不断尝试寻找解决的办法,却发现这世上竟根本没有出现过其他的中毒者。
这样隐秘的毒物,久居百越之地的老魔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能解开它?”罗珪生有些颤抖地问道。
老魔摇了摇头,毫无意外地看到男孩儿眼中一瞬间熄灭的期望:“这毒物的原方已经丢失,只有按照原方中的用药一一破解才能成功。”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我哥告诉你的?”
藏在袖子里的手默默握成拳,尖利的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
“因为……”老魔一字一句说道,“这毒原本就是我做的。”
“什么?”罗珪生以为自己听错愣了愣。
“这药是我亲手做的……”老魔低着头,苍白的脸整个埋进阴暗的黑色断发中。
“你在戏弄我吗——”罗珪生忍着伤痛嗤笑一声,“难道你还想说自己活了两百多年不成?”
“我……”
“够了,我一定要去救我哥!”罗罗珪生猛地一甩袖子,冷不防将面前的老魔向后推了一把,摆放油灯烛台的案桌被撞得一晃,只听得“咣当”一声——
老魔扑空的双手张开,呆呆看着灯盏摔落在地,泼洒出来的灯油溅到日光色的丝线上。
灯火瞬间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