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越降魔记》洗骨岭

23、23

　　“你撑不了多久了。”
　　老魔伸出舌头，舔去滴落在顾黎颈后的鲜血，那明艳的血水似毒物汁液一般留在了他苍白的脸上，将原本魔魅的容貌映衬得更加妖异。
　　如果不是顾及到他怀中的顾黎，老魔连罗明正的一击都撑不过，然而——
　　“不。”他从紧扣顾黎的双手中抽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罗明正垂眼看过他已经虚软的双腿，什么都没再说。
　　不论面上表现得再如何，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早晚该要支持不住。
　　老魔闪避罗明正的动作开始变慢，有几次甚至险险擦着脖颈而过，却依旧没有束手就擒的打算。
　　然而，罗明正看向老魔的目光突然一顿。
　　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对方身上的老魔自然是注意到了，只是还来不及想到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一低下头，就看到原本状若死尸般昏迷的顾黎不知从何处摸了把金簪，而此刻整支金簪已经连柄没入他自己的腰腹之内。
　　“罗明正，杀了他——”
　　闻言，罗明正看也不看额角血流如注的顾黎一眼，横起破夜以鞘为刃朝着老魔的胸口直直刺去——
　　老魔挺身而上，那银蛇一般的刀鞘“噗”地一声撞入皮肉溅起一片鲜血，然而他不仅没有退却反而伸出左手死死抓住刀鞘，右手从背扣住罗明正，邪气的双眼弥漫起一片兴奋的血雾：“剑师大人，我中意你……”
　　罗明正只觉得颈后一刺痛，便有一股难以莫名的冲动自心中膨胀，剧烈得彷如随时都要将他整炸开。
　　然而此刻他已经不是青铜柱下那时候，一瞬间便明白了这邪魔的手段，赤红了双目一掌将那老魔拍了出去，强忍着几欲爆发的杀意伸手从颈后抓去——这一抓便撕开了一片皮肉，也及时将插在皮肉间的两根金针挖了出来。
　　罗明正喘着粗气，将手里的金针揉碎丢弃，闭上血红色的双眼慢慢调整呼吸。
　　如果没猜错，之前在青铜柱下突然爆发的愤怒和杀意都是由这几根微不足道的金针所引起的。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老魔已经躺在地上不再动弹，胸膛没了起伏。
　　这邪魔分明已经躺在他脚下不能瞑目，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不踏实。
　　“去死……去死……”
　　顾黎赤裸的身上布满了被老魔留下的痕迹，他却全然不顾只死死攥着手中的金簪不断在老魔的尸身上戳刺，状若疯癫。
　　“够了。”罗明正拦住他，“我说够了——”
　　顾黎被罗明正一个巴掌打得跌坐在地上，赤裸的□□触及冰冷的地面才慢慢清醒过来，脸上淌下痛苦夹杂着怨恨的泪水。
　　罗明正面上未动，却将原本打算擦剑的绢帕递到顾黎面前：“堂堂男儿，这样的事情算得了什么，把脸擦干净了。”
　　“这样的事情没什么？”顾黎挂着泪痕面带嘲讽地对罗明正说道，“从小荣耀满门，如今剑术天下无双的罗家家主自然可以对别人说的这么轻易，只是不知道若是有一天你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是否还能这样轻松地反过来安慰自己——”
　　罗明正沉默地看着他，收起了绢帕，面无表情地坐到一旁擦拭起手中的破夜，过了一会儿，才声音冷冷地说道：“怕丢人就趁着过会儿来人之前先把自己收拾干净。”
　　顾黎狠狠瞪了罗明正一眼，转头擦去脸上的涕泪，寻了一件长衫将自己包裹起来。
　　当顾十二领着人走进来的时候，顾黎恰收拾好了情绪。
　　此刻一身长袖华服的顾黎泰然站在屋中指使着家奴收拾残局，哪里还有一丝之前被欺辱的狼狈模样，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有些东西便是自出生便刻在骨子里的，无所谓面具不面具。
　　罗明正提着擦干净的破夜独自走了出去。
　　“大公子，那……那……”
　　“不就是叫你收拾个尸体么，难道你还是第一次做……”顾黎说到一半的话音猛地掐住——
　　在哪老魔尸体所躺的地方只剩下一大滩殷红的血迹，哪里还有那邪魔的尸首。

　　渔乡城乃至其周围的百越重镇都收到了一幅通缉肖像，整个庞大的顾家对画像上的男人展开了地毯式的搜索，从城中到郊野，从农奴到客商，无一放过。
　　越民们终于头一次知道了传说中的秘术师长什么，这也是托顾家公子的福。
　　渔乡城郊，大湖内湾沿岸山林。
　　四个身形特别高大的男人抬着一张藤椅穿过茂密的树林，因为刚刚下过雨，地面湿滑，他们走得很小心。
　　藤椅上系了几块简单的白纱帐，隐约能够看到里面有一个少年的身影。
　　在林中兜兜转转，几人将藤椅落在林子边缘的水岸上。
　　“你们先下去。”
　　纱帐中的少年声音有些虚弱，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北夷话。
　　四个身形高壮的北夷侍从抱拳致礼，随即退开了去。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臂从纱帐里伸出来，少年轻咳了两声，动作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慢慢走到水边。
　　绿袖此刻穿了一身色泽艳丽的绿色贡缎，更衬得肤色苍白的脸庞明艳动人，其目光远眺水面，波光潋滟蹙眉轻愁，身形如弱柳扶风，更胜西子三分清瘦。
　　他走到水边，忽然屈膝跪下，朝着百越山林中这一片清澈寒凉的绿水默默垂下眉眼。
　　四周静悄悄的，甚至没有鸟兽的踪迹，只有一波一波的绿水规律地扑上沿岸，偶尔有几次溅湿了他膝盖前的衣摆。
　　绿袖一动不动地跪着，犹如一片凝固的背景。
　　林中雾气渐渐消散，太阳高挂，蒸腾的热气让原本就虚弱的绿袖有些吃不消，他捂住嘴猛地咳嗽了两声，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血迹，不甚在意地用巾帕擦去丢在一边。
　　灼热的午时最是难熬，绿袖直挺挺地跪着却没顶住昏死过去了两次，每次醒过来，都是一脸失望地看着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的水面，爬起来继续跪着。
　　如此这般，待得金乌西落，林中黄昏，寒凉的水面上忽然滑过一丝古怪的水纹——
　　跪在水边的绿袖登时眼光一亮，挺直了腰背恭恭敬敬地磕下额头。
　　水中的波纹越来越明显，直到近岸处忽然涌出一片大浪，一个赤裸的男人破水而出——
　　这人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淌着水垂落身后，只垂在胸前的两捋发梢整齐如断，衬得胸前莹白如玉，只不过平坦的胸膛和凸起的喉结清晰地昭示着此人男儿真身，纤薄的菱形嘴唇鲜红如血，鼻梁挺拔而略带点儿鹰勾，一双向上挑起的凤目直深入鬓角，顾盼生辉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气，恰如水中精怪。
　　然而男人此刻眉目冷峻，显然心中毫无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