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在云鱼在水》方尧

5、外面的世界

　　陈纾默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洗簌完毕用过早餐，就站到窗口一直望着庭院门口。
　　于妈推门进来，不禁笑道：“少爷，时间还早呢，那个小女孩儿都是要下午才会赶过来的。”
　　“哦，我知道。”
　　不过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副迫不及待要见到她的表情。
　　于妈打理了一下房间，就面含微笑地退了出去。

　　下午三点二十分，筱君如约赶来，一进门，于妈就笑道：“少爷打早上就在窗口盼着你来，这都盼了一天啦。”
　　筱君一笑，就上了楼去。
　　她一推开房门，陈纾默也刚要出来迎接她，俩人相视一笑。
　　“今儿咱们别在这小房间里了，咱们到外面去透透气吧？”
　　“到……到外面去？”
　　“你总要面对你人生中需要面对的，你不可能在这里逃避一辈子的。从今天开始，我带着你去见见外面的世界，相信我，你能走出去的。”
　　筱君想了一晚上，终于把一直憋在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有了一个想法，她要带着这个男孩走出这间房间，面对新的生活。不过，她怕稍有不慎就会刺激到了他，所以虽然现在说了出来，但对于他能不能接受得了还是心里没底。
　　“我……我……”
　　“把你的手给我。”
　　筱君向他伸出了右手。
　　陈纾默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间似乎又看到了妈妈的面容。尘封在自己心灵深处那番对妈妈的眷恋赫然涌上心头，回思起妈妈对自己的疼爱，从幼时教自己读书识字，学画练琴，到上学后帮自己辅导功课，昔日所有无微不至的关怀都历历在目，他全身发颤，手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他缓缓地将手伸了出去，握住了筱君那只纤细的小手，筱君冲他暖暖地一笑，俩人手拉手舒畅地下了楼。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于妈看着少爷居然下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带他出去透透气，这对他有好处。”
　　“可是……少爷他……”
　　“于妈，你就放心啦，我会照顾好他的。”
　　于妈望着他俩牵手走出大门，也不禁微带感伤，少爷终于要恢复到以前的那个无忧无虑的模样了，心里又苦又甜，百感交集。
　　三年多来，今天是第一天走出家门，陈纾默四处张望着周围那些浓郁树木，那双贪婪的眼睛似乎要把三年来所欠下的风景都要一次看个够。
　　筱君牵着他的手，走在林荫下的青石路面上，陈纾默此时恨不能再生出两只眼睛，一切都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当初陪自己在这林中漫步的妈妈却永远地跟自己两世相隔。
　　陈纾默记得自己年幼时在家里呆得闷了，就吵着妈妈带他出去，印象里那时候爸爸似乎没有都有忙不完的事，其实到现在依然如此，家里通常就他们母子俩，妈妈也就带他在小区周围转转，通常在一个秋千上陈纾默就可以愉快地度过一个下午。陈纾默找到那个以往跟妈妈一起时荡过的秋千，上面有两个小孩儿坐在上面，一男一女，都是很漂亮的孩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正微笑地注视着他们。
　　筱君知道他触景生情，想起了妈妈，拉了拉他的衣袖，俩人往一边走去，筱君一路上跟他说些开心的事情，跟他指路边的各种形状奇异的小花，陈纾默蹲下去摘了一朵暗紫色的，站起来轻轻插到筱君的发丝里面。俩人同时笑出声来。
　　陈纾默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跟筱君说些以前妈妈在世时候生活，筱君边听边走，俩人还是手拉着手，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阳光从繁茂的枝叶中间透射下来，斑斑点点的撒在他们身上，感觉说不出的舒适。
　　这时候前面传来几个年轻人爽朗的笑声，走近时发现是三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从他们穿着来看也应该是富贵子弟。筱君也没在意，拉着陈纾默就跟他们擦肩而过，没走两步，有个声音就从背后传过来。
　　“陈纾默！”
　　俩人回过身来，没有想到他第一天出门就会碰到熟人，筱君斜眼望着陈纾默，只见他眉头紧锁，似乎没有想起自己是否真的认识这个人。
　　说话的是中间那个看上去有些张狂的少年，眉角上扬，右耳上一个黄金耳钉，穿一身白色运动装，正在盯着陈纾默上上下下的打量。
　　陈纾默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感觉这人面相好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三年的空白时光，已经将他生命中所经历的一些人和事在记忆中抹去了很多，走出家门只需要一步，但真正走入他以前的生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啧啧，这还真是我们的陈少，好几年都没看到你人了，怎么今儿突然冒了出来？”
　　“噫？不是听说陈少在家养病来着，看这架势，陈少已经康复了？”
　　筱君听他们的语气里很不友善，又看着他在苦苦思索，不想头天出门就叫他受到刺激，拉了他就往前走。
　　那三个年轻人却没有就此罢休，又上来拦住了他们。
　　“我说陈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哥儿俩多年不见，不好好叙叙旧，你躲什么呢？我说你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请你们让开！”筱君有些着急，开始冲他们喊。
　　陈纾默却一直在苦恼着，他慢慢开始想起来，他一定认识这个人，但是就是无法确认他到底是谁，跟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
　　“麻烦你们让开，他已经记不得你们了，求你们不要再打扰他了。”筱君说道。
　　“记不得了？那没关系，小伍，你来告诉他我是谁，看看他到底认得认不得？”
　　“听好了啊，这位就是大名鼎鼎黄氏集团董事长的公子，叫黄一扬。陈少，我说你是真傻啊还是装傻，好歹你也算是跟咱们黄少身世相当的人物，怎么几年不见就冒傻充愣的，弄得这么一副德行？”
　　“黄氏集团”，“黄一扬”几个字眼一出来，陈纾默立时就回忆起来。
　　黄氏集团跟陈纾默家的陈氏集团是一时并立的两大家族企业，实力不相上下。黄一扬跟陈纾默还是中学同学，在学校陈纾默是唯一在家世上能跟黄一扬相提并论的人，上学那会儿黄一扬就爱跟陈纾默较劲，什么都要跟他比，只是陈纾默学习成绩优异，人又长得俊秀得跟明星似的，深受一些女生喜欢，各个授课老师也对他有一致好评。而且陈纾默平时低调沉稳，绝没有一般纨绔子弟的坏风气，虽然他的家世已经不是秘密，但他从来都没有拿此作为炫耀的资本，这么一来他在学校里人缘就出奇的好。这一切黄一扬自然就看不惯了，他把自己的风头全都盖了下去，因此一见到他就有股无名怒火。不过他也拿他没办法，两个人很少有接触，交际的圈子也截然不同，他也只能独自生些闷气。到后来陈纾默忽然无缘无故就消失了，正在大家都感到奇怪时，有消息传出来说他突然得了“自闭症”，在家里静养，黄一扬挺开心的，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他了，哪知今天居然会在这里碰上了。
　　黄一扬轻浮地看着他，说：“现在想起来了吗？”
　　陈纾默点了点头，冷冷地说：“想起来了，你是黄一扬。”
　　“既然想起来了，咱们老朋友相聚，一块儿去喝两杯怎么样？”
　　“谢谢你们邀请，不过他还要早些回家，今天就不去了。”
　　筱君不想再跟他们纠缠，拉着陈纾默想早早脱身。
　　不过黄一扬岂能这么容易放过他们，他的眼珠在筱君身上转了两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我还以为陈少这几年在家真的是在养病，却没想到原来金屋藏娇，在家里抱着美人儿成天享艳福呐！哈哈哈！”
　　“哈哈哈哈！”他的两个同伴齐声大笑。
　　“胡说八道什么！”陈纾默愤怒起来，双臂不住地颤抖。
　　“别理他们，咱们走。”筱君低声说，然后拉着他就往回走。
　　黄一扬使个眼色，那两个同伴又上前挡住了他们的路。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筱君怒道。
　　“既然陈少不肯赏脸，那小姑娘你跟咱们去吧。”说着黄一扬就拉住了筱君的手。
　　“放开！”陈纾默喝道，刚要冲上去，就被他的两个同伴夹住了。
　　黄一扬就是想找机会羞辱他，笑道：“陈少怎么当真生气了，我就是想请这位小姑娘喝酒，她是你什么人，竟然这么护着她？”
　　筱君奋力挣扎却被黄一扬狠狠攥住，没有挣脱出来，陈纾默冷不防飞起一脚，踹到了黄一扬胸口。黄一扬向后踉跄了几步，这下虽然并不疼痛，却令他大失颜面。
　　黄一扬暴怒，喝呼声中三个人一齐对着陈纾默身上就开始拳打脚踢，陈纾默被他们打倒在地，前胸后背都受到攻击，甚至脸上都中了两拳。
　　筱君在旁吓得哭了，拼命地拉扯他们，但她又哪里能拉得开？
　　他们三个踢打了一阵，其中那个小伍说：“算了吧，叫人看到了不好。”
　　黄一扬也怕被陈家的人发现，既然教训他的目的达到，也就收了手，叫上他俩一溜烟就跑了。
　　筱君流着泪把陈纾默扶了起来，发现他脸上留下了两块淤青，陈纾默满脸痛苦地坐到地上，身子都难以挺直。黄一扬他们下手实在不轻。
　　“很痛吗？”筱君心疼地问。
　　“不痛，别担心，没事的。”陈纾默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
　　“都是我不好，不该带你出来的，不然你也不会挨这顿打。”
　　“你让我走出来，就是让我重新活了过来。挨了这顿打又算得了什么？”
　　筱君将他扶到一边坐着休息了会，给他按了按腰。陈纾默还要往外走走，筱君却不让了，坚持要他回家休息，看她一再坚持，他就顺从地跟她回到家。
　　于妈见到陈纾默脸上的伤大为惊恐，连声问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筱君有些犹豫，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
　　“我在路边跑的时候刷了一跤，不小心磕碰到了脸。”陈纾默面不改色地说。
　　“那怎么会有两处伤。”于妈将信将疑，显然如果是跌倒的话应该不会伤成这样。
　　“我嫌只有一处不好看，自己又添了一处。”陈纾默半开玩笑地说。
　　筱君笑了笑，他明显地开朗起来了，看来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好，最终能恢复到以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