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菠菜》依何

9、破洞

　　拒绝高调之后，我和青虫先生的恋爱终于步上了正轨。

　　撇开过度文艺的性格不谈，青虫先生其实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情人。他既不过分自我也从不缺乏主见，永远有新鲜有趣的想法充斥脑海，当惊喜和浪漫成为生活的常态，我惊讶地发现与他在一起的时光就像万花筒一样丰富多彩。

　　“你是最美丽的公主，亲爱的。”夜深人静的时候，青虫先生把蔷薇插入我的发丝，含情脉脉地低语，神情专注地仿佛我就是整个世界，“我愿抛弃一切守护你，直到海枯石烂。”

　　刚结束一场瓢泼大雨，空气被洁净的微风荡涤，残留泥土的清香，沁人心脾。月光皎洁，岁月静好，这样的良辰美景几乎令我沉醉。

　　“你也是我的王子，亲爱的青虫先生。”我害羞地低下头，小声吐露自己的心声。

　　因为生性腼腆，对我而言情侣间甜蜜的情话总会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卡在喉头，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坦白倾诉。若非今夜月色迷离，意境太美，我甚至怀疑我会将它们埋在心头一直带进坟墓。

　　那样就太遗憾了。

　　“亲爱的小菜，我终于等到你说出口了，我感觉自己能幸福地晕过去。”青虫先生感动地落下泪来，“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不像我爱你那样爱我，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太害羞，而不是不爱我。”

　　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幸福太美妙，一向口齿伶俐的青虫先生竟然有些语无伦次。

　　红着脸，我不好意思地拢拢头发掩饰心底的愧疚。因为害羞而不敢真实表达爱意什么的实在太逊了，幸好青虫先生是一位宽容的绅士，他不仅大肚地原谅了我的小缺陷，而且回报以最大的热情：“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你，你是我生命里最灿烂的阳光，我简直不能更幸福！”

　　拥抱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欣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在我额上印下了神圣的一吻——

　　“嗷！好痛。”意料之外的痛楚从额头传来，刀割入骨一般强烈尖锐，眼泪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疼地尖叫起来：“你干什么呢？把我的皮都咬破了！”

　　我们菠菜没有血液，但我们身体的百分之八十以上都由水分组成。冰凉的汁液如同决堤的河水一般从伤口处汹涌而出，淋湿了脚下的泥土。我呆望着已经变成了一个硕大窟窿的额头，简直不敢相信被无数诗人大力歌颂的“深情的吻”，居然会对我造成如此大的伤害。

　　究竟是我太脆弱还是青虫先生太彪悍？我只知道我痛地恨不能当即晕死过去。

　　青虫先生已经吓傻了。哪怕再见多识广，他也只是一条未满一岁的虫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戏剧化的转折。此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过度的惊慌焦急令他的声线像筛子一样不规则地发着抖：“亲爱的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这是我第一次亲吻女孩，我没有经验……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痛，哎呀都怪我不好，你打我吧，亲爱的……”他后悔地哭了出来。

　　可是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们菠菜不比人类，生病了既没有绷带可以绑也没有医生可以看，所以这类咬伤一般都是永久性的。我已经预见继“青虫先生的邂逅”之后，我将荣获另外一个更可笑的称号：“破洞菠菜。”，成为这个菜园里最大的笑柄。

　　我不自觉地脑补出了明天菠菜们的对话：“你知道住在水渠那边的菠小菜吗？就是前阵子与青虫先生恋爱的那颗嫩绿色的菠菜？她昨晚跟青虫先生接了一个吻，结果，连额头都被咬掉了，哈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是整个额头！差点儿连鼻子都被保住，实在太可乐了！”

　　……

　　我想，我还是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