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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社燕秋鸿 不知顾汐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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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的北平城,衣香鬓影的夜阑明珠。
黑色的轿车驶入一片繁华之中,窗外是一片车水马龙纸醉金迷,华灯在夜暮中更显缤纷琉璃,如星光点点,匆匆划过眼前。
古人的宝马雕车香满路,一夜鱼龙舞,想来便是这般景象罢。江平云想起多年前的今日,那个被血色染红了瞳仁的夜晚,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像是梦境。
这条流光溢彩的云锦路尽头,却分出一个并不起眼的岔路口,坐在前面的司机轻吁了口气,若不是自家公子提前告知,谁又能想得到,这里竟会通往赫赫有名的丽莎皇宫——传言这个全北平最顶级的高端会所,因为每日接待的访客都有人数限制,所以并不如人们想象中门庭若市、宾客如云,但只看大门前停着的数辆政要专车,便可以想见来往宾客的身份地位。
也正因为如此,丽莎皇宫创立之初就曾有不少好事者企图捕捉其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最后却都不了了之,反倒更为其平添了一分神秘色彩。
不多时,车子在一幢意式楼房前缓缓停下,立刻便有侍者殷勤上前,为江平云打开车门。
江平云下了车,穿过重重金漆雕花大门,西洋乐队演奏的欢快舞曲如流水般婉转轻灵,阵阵入耳;侍者为他推开最后一扇大门,那满室碎金流光、灯火辉煌,便立刻映入眼帘。
巨大的欧式水晶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中央,正对着光影交错,来来往往的舞池。身着各色华贵礼服的男男女女纵情笙歌,裙袂飞扬如同道道虹影划过眼前,又如夜空中焰火般瞬息绽放。侍者托着盛有香槟美酒的水晶托盘穿梭其中,恍惚是尘世繁华,万般旖旎,尽在面前。
他在侍者的带领下来到二楼的贵宾席,身穿旗袍的清丽女子款款上前,为他面前的酒杯斟上红酒,又低首退去。一个身穿西服革履,浓眉宽额的男人上前,江平云认出来人,目光轻扫过墙上那只壁钟,淡淡一笑:“徐康,你家公子迟到了。”
男人恭敬道:“江公子,请少待片刻,我这就去禀报。”
话音还未落,楼梯处已传来脚步声,一个信步闲庭,一个轻盈若云。江平云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早听说霍家二公子霍近东少年风流,出身军政世家,又长得一表人才,出手也豪爽阔绰,撕扇子博千金一笑的韵事不胜枚举,因此也向来是风月场上佳丽们目光追逐的焦点。可偏偏这样一个风流公子,却听说几个月前在一个风头一时的佳人手里碰了钉子。
丽莎皇宫原本就不同于一般的欢场,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的佳人,自是任谁都不敢小觑。可到底是冷若冰霜,也难抵浪子回头——霍近东一连数月夜夜前来捧场,每晚都包下整场蓝色妖姬以献佳人,直到三日前那得偿心愿的一曲共舞,霍家二少的这片痴心才终是有了回应,也成全了人人艳羡的一段风·流佳话。
想来,此刻站在霍近东身后的,便是那位顾肖姐了。
江平云虽也对这段传闻略知一二,却还不致无聊到去探究别人的隐私,何况她一直戴着深蓝色镶钻蝴蝶面具,又似有意无意地站在一片暗影之中,因此虽依稀模糊觉得这身影似曾相识,他也并未将目光多做停留。
这片刻之间,霍近东已在他面前站定,他原本就生得英气,一袭黑色平口礼服更衬得他身材挺拔,风度翩翩:“实在抱歉,近东来迟,让江少久等了。”
江平云亦从容起身,回以半真半假的戏谑:“哪里,二公子公务繁忙,像我这等闲人多等片刻又何足挂怀。”
霍近东闻言笑道:“你既说了这话,我要是不自罚三杯,岂非有托大之嫌,显得太过失礼了?”
“二公子言重了。”江平云眼中笑意淡淡,应承了这一句,却再无半点劝阻的意思。
霍近东也不再二话,认命地自罚了三杯,江平云却又接过红酒将他面前的高脚杯斟满:“这一杯是我敬二公子的,听说公子又得高升,实在可喜可贺。”
“哪来的什么高升,不过是家父见我整日游手好闲,想个法子将我圈在眼皮子底下罢了。”霍近东摇头轻叹,倒真似有些一筹莫展。江平云似笑非笑望着他,霍家两公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心照不宣,谁人不知,这人却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当真是个诡谲狡猾之徒。
话虽这么说,见他接过酒杯,江平云便也端起面前的红酒,正要一饮而尽,却听霍近东忽道:“等一下。”
他停杯抬眸,询问地望向对方。霍近东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又觉得有些唐突失礼,犹豫片刻还是道:“这……我听说江少前两日受了枪伤,现下还在调养之中,反正只是个心意,江少这杯酒不如就换成茶罢。”
江平云闻言一怔,继而有些无奈地失笑:“这种传言,江某倒也略有听闻,本来不欲理会,没想到竟以讹传讹,连二公子都信以为真了。”
“哦?这么说,江少并未受伤?”
话一出口,霍近东便知自己心急了,竟这么直白问了出来,幸而语气并未有什么不妥,因此略略一笑便打算揭过,“三人市虎,看来近东并非是使流言止沸的智者。”
江平云却不以为意地晃了晃手中酒杯,似有所指道:“这些年江某得罪的人似乎不少,也难怪有人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恨不能额手称庆……只可惜,江某怕是又要让他们失望了。”
言罢,状似无意地看了他一眼,四目交错之时,两人都从对方眼中望见了心照不宣的遗憾之色,不由相顾大笑。
霍近东笑容不变:“这么说倒是我该敬江少一杯,提前恭贺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了。”
江平云也不再多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霍近东松了口气,对身后佳人笑道:“看来江少终于肯让咱们坐下了。”言罢转身,为两人介绍,“这位是利通船行的江平云江少,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想必跟江少受伤的消息一样,早已传的满城风雨了吧?”
江平云见霍近东如此大方坦承,不由多看了他身边的人一眼:“顾肖姐,幸会。”
顾汐亦举杯致意,华致精巧的蝴蝶面具盖去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片似樱红唇,一口如珠贝齿:“江公子,久仰。”
这道清越的声音却似一声惊雷在江平云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定定望住面具背后的那双眼睛。
除去这面具,这盈盈站于灯下的身影竟无一分不似记忆中的那人——而他却被这些年不断寻找与失望麻痹了神经,竟然此刻才认出她来。
江平云脸上一分分地褪尽了血色,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觉渐渐收紧,连杯中红酒洒了一身都浑然不觉。
霍近东五指微屈,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桌面,饶有意味地望着两人。
顾汐见他失神,不在意地笑笑:“那我先干为敬了。”说罢素手轻扬,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江平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的惊愕黯然被霍近东一分不少地看在眼中,看来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大半——他不由笑意更深:“江少一向不爱应酬,今天难得来这里,近东自然要一尽地主之谊。”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的舞曲已戛然而止,华灯渐暗,角落里响起一首悠扬钢琴曲,江平云只觉前尘旧日轰然倾塌,耳边却听顾汐对他微笑:“不知顾汐能否有幸,请江少共舞一曲?”
面具下那双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令江平云心口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窒。
他曾经无数次梦到重逢的画面,每一次都是生死怨怼的场景——却未想到现实有时竟会比梦境仁慈。
江平云听见自己似乎是笑了笑:“荣幸之至。”
霍近东目光无意扫过徐康的方向,徐康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下了楼。
乐声渐起,人声喧然,灯影如同流光穿梭在衣香鬓影间,顾汐轻轻揽住对面之人的腰际,眼中似有波光流转,步态亦轻盈如踏云端:“用单刀会对鸿门宴,看来江少真是打算破釜沉舟了。”
原本江平云的视线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脸上,外界的一切都未曾入心,此刻才如梦初醒,脸色迅速苍白下来,竟透着一丝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紧张:“小晚,你不该牵扯进来……”
“我已经牵扯进来了,”她微笑着拉近与他的距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耳语低声道,“此时此刻,至少有两把枪的靶心分别对准了你的头颅和心脏,当然,也许还有一把对着的是我也不一定。”
江平云呼吸一顿,似被冰刀剔骨,左胸传来的剧痛令他几乎快要晕厥:“你怎么能与虎谋皮,搭上自己的性命?如果你要的只是我死……”
顾汐平静地打断他:“我跟你都不会死。”
江平云目光震动,却还来不及开口,便被顾汐随着舞步将他渐渐拉入人群。乐曲的旋律不知何时已经变换,全场的男宾女客都随着节奏加快着舞步,舞会随之进入高潮。女士们纷纷一个旋身离开自己的男伴,被身边离得最近的男士接入怀中。带着各式面具的女人身姿却是一样的妙曼,曳地的舞裙随着每一次旋转,如莲花般朵朵绽开,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徐康被这突来的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不由望了一眼在楼上兀自喝酒的霍近东,见他眉间神色不变,似乎没有改变计划的意思,只得又收回了目光,继续静待时机。
短暂的惊讶过后,江平云也早已明白顾汐的意图,不由低头朝怀中的人望去,却听她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不要回头,也不要有任何迟疑——你只需记住,你的生死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江平云深深望进她的眼底,却见她足尖轻点,一个旋身脱离了自己的怀抱,如惊鸿振翼般从他指间翩然飞离。
刹那间,全场灯光毫无预兆地齐齐熄灭,不知何处响起的枪声惊破了沉寂,楼下立刻传来一片哗然之声,将霍近东匆忙起身时带倒的酒杯破碎之声都淹没下去。
他一只手扶住栏杆向下望去,那盏水晶吊灯却忽然亮起,霎那间华光刺目,令他不由眯起双眼。
等到双目适应了光线,只见深蓝色礼服的身影孤单地站在舞池中央,微微昂首注视着大门的方向,而江平云早已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