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舍》麒麟御风

1、邻 舍 他

　　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男孩子，他有着白嫩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和弯翘的长睫毛，他总是喜欢远远的冲着我笑，然后跑过来伸手，说：“抱抱！”
　　他非常喜欢撒娇，即使他已经五岁了。
　　是的，他只有五岁。

　　小家伙是我隔壁邻舍的孩子，叫闹闹，虽然他一点也不闹，是一个非常安静懂事的孩子。我不喜欢小孩子，因为他们都是麻烦的同义词，但是我非常喜欢闹闹，安静的闹闹，懂事的闹闹，冲我笑的闹闹。
　　我住的这幢单位，是本市出名的高级寓所，大多住着一些高级白领之类的。闹闹的父亲就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男主外女主内，日子过得倒也滋润安适。虽然是邻舍，但是我对他们家的情况并不太了解，也不想了解，他们家和我熟的也只有闹闹了。
　　那天我在楼下的公园边坐着，他正在沙堆里玩，那段时间我刚好失恋，一直精神不太好，那天晚上不知怎地坐着坐着，竟然就哭了。我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有眼泪一直不停的流下来，公园当时人不算少，但是没有人注意我抵头痛哭的角落。这是一个怯怯的胖手和一个稚嫩的声音来到了我的面前：“手绢，哥哥，不哭。”

　　知道闹闹是我的邻舍还是在我认识他之后的事，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那时他带给我的安慰，是你们这些读者意想不到的。他有着孩童的天真，对事物也没有清楚的观念，所以我接受他，或者说他接受我。
　　他什么也不会做，只是让我抱抱。而我最需要的，也仅是一个拥抱，一个温暖纯洁的拥抱。
　　我一个人，因为我的工作可以躲避人群；我一个人，因为我的父母已经与我断绝了关系；我一个人，因为我的爱人才刚离我远去；我一个人，因为我不想找空洞的拥抱；我一个人，因为我无法融入这个社会的生活；我一个人，只因为我喜欢的也是男人。
　　是的，我是一个“同性恋”，所以我总是在下意识的躲避人群、躲避接触、躲避了解。我很自卑，虽然我的工作给我带来了优越的生活；我很自卑，因为我父母对我说的话，应验了
　　—他终归是离开了我。
　　在那个不温暖的夏天，他离开了我。
　　那个夏天，他的离去对我的打击实在是沉重的，沉重的我连心脏也无力跳动了。

　　在那个夏天，我也认识了闹闹。
　　我的小邻舍。

　　“哥哥，抱抱……”闹闹张开两只胖胖的小手，向我跑过来。
　　他此时正被妈妈从幼儿园接回来，我刚买了晚饭，就在楼下碰到了。闹闹的妈妈，一位很优雅的妇人，她冲我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就把闹闹举到了天上。
　　“真不好意思，这孩子这么粘你。”
　　“不会，我很喜欢闹闹。”
　　“闹闹确实是一个非常懂事的孩子，闹闹，下来吧，我们回家吃饭了。”
　　“不要，我要去哥哥家吃。”
　　“听话，怎么能上别人家吃饭呢。”
　　“哥哥是哥哥，不是别人。”
　　“哥哥是邻居家的哥哥，爸爸妈妈和闹闹才是一家人，知道吗？跟妈妈回家吃饭吧，今天晚上有你喜欢的糖醋鱼。”
　　“是啊，闹闹回家吧，有空可以来哥哥家玩，好吗？”
　　“嗯，哥哥吃什么？哥哥也到我们家来吃吧。”
　　“啊，这样，你也来一起吃吧，你是一个人住吧。”
　　“不用了，我买了晚饭，不吃就浪费了。闹闹乖，和妈妈回家吧。”
　　“我不想回家，我想去哥哥家。”
　　“闹闹！你……对不起，这孩子我没教育好，小孩子竟说一些奇怪的话。”
　　“呵呵，，不会，如果你同意，可以随时让闹闹来我家玩。”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闹闹过来，妈妈抱，到家了。”
　　“哥哥……”
　　“乖闹闹，和妈妈回家吧，家里有好多好吃的在等你呢。一会吃完饭，我们可以去楼下公园玩，到时候闹闹就又会见到哥哥了。”
　　“是呀，闹闹。吃完饭我们去楼下，就会和哥哥玩了。”
　　“嗯，好吧。哥哥，一会见。”
　　“再见，闹闹等会见。”
　　“哥哥，再见。”

　　我在那个夏天，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在公园和闹闹玩一会。闹闹喜欢玩沙子，我们俩就在沙池里玩的不亦乐乎，他妈妈就在远处的长椅上坐着，边等下班的老公，偶尔打几个电话。闹闹的爸爸很忙，家里就只剩他们娘俩，想来闹闹妈也是十分寂寞的了。
　　闹闹的爸爸我仅见过两面，两次见面都给我不太清晰和压抑的感觉。记得那天晚上，我和闹闹如往常一样在沙堆里砌城堡，夏天的余辉即将散尽，云彩被太阳烧的红灿灿的。闹闹玩的脸上都是汗珠，他一抬头忽然怔了一下，小声的说道：“爸爸。”
　　我一扭头，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旁边的道上使进小区。
　　“你爸爸回来了，回家吧，一会妈妈该喊你了。”
　　果然，几乎在同时的，闹闹的妈妈在长椅处向闹闹招手，喊他的名字。
　　我们又一起看闹闹的妈妈，我回手向她示意，拉起闹闹。
　　“哥哥，我们一起回家吧。”
　　“不了闹闹，哥哥还想再玩一会，你和爸爸妈妈回家吧。”
　　闹闹不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妈妈在那边似乎很着急，向我们这边走过来。
　　“快走啊，小闹闹。不想爸爸啊？难得他今天回来的早。快，妈妈都着急了。”
　　“哥哥……”
　　“什么？”
　　“我不想回家。”
　　“不回家，为什么啊？”
　　“哥哥，我就是不想回家。”
　　“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
　　“……，哥哥，死是什么？”
　　我正诧异，闹闹妈已经离我们没几步远了。“闹闹，快过来。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了。”
　　“噢，”闹闹跑向妈妈，挥手向我道别，“哥哥再见。”
　　“再见。”
　　他妈妈向我点头致意，拉过闹闹就走了。此时闹闹的爸爸正站在刚才闹闹妈妈坐着的长椅边，天色很暗，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有低沉的气压与模糊的轮廓。
　　感觉要下雨了，我抬头看看天空。
　　“死，是什么？”

　　那时我并没有在意闹闹的话，一个小孩子总是对任何事物好奇的。那之后过了一段日子，我正在家里绘图，这几天一直下雨，我就窝在家里，几乎与世隔绝一样。也可以是因为下雨，那几天我工作的状态非常好，一张图已经基本结束。我起身想冲杯咖啡，一边想着晚饭叫点什么外卖，这时我的电话机竟然响了。
　　因为它好久都没响过了，所以我真吓了一跳。我抓起话筒，稳了稳声音。
　　“你好。”
　　“你好，杨先生吗？”
　　“我就是，您是？”
　　“我是闹闹的妈妈。”
　　“啊？您，您好。”
　　“……”
　　“您有什么事吗？”
　　“这个，真不好意思。是这样的，今天我有点事，不能去接闹闹放学，所以想麻烦您。”
　　“噢，这样啊。”
　　“真不好意思，我也实在找不到别人拜托了，如果您不方便就算了。”
　　“没事，没事，我正好有空。您放心吧，我一定会把闹闹安全接回来的。”
　　“那，就麻烦你了，闹闹在**幼儿园。”
　　“我知道，我现在就过去吧。”
　　“谢谢你，杨先生。那个，我今天会晚点回来。”
　　“放心，我会照顾好闹闹的。”

　　我去接闹闹，他很开心。在我不大的房间里，吃着捎回来的肯德基，闹闹吃的非常开心，平时他妈妈是不给他买这种垃圾食品的。我家里没有什么小孩子的玩具，就给他看我工作时画废的草图，我们一起拿笔在上面乱描。然后一起在不大的房间里躲猫猫，我已经很久没这样闹过，也没有这样笑过了。那天晚上我玩的真的很开心，那是闹闹第一次来我家，也是最后的一次。那以后我就很少有那样真正的开心时刻了。
　　那天闹闹的妈妈果然很晚才来接他，闹闹已经睡熟了。
　　看着他静静的躺在我的床上，白嫩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和弯翘的长睫毛，真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圣洁的就如同油画中的小天使一样。
　　我躺在一边戳他的脸，小孩子的皮肤果然嫩嫩的，滑滑的。虽然小，但是有温暖的感觉。轻轻的、小小的温暖，却足已温暖我了。

　　那天直到后半夜，他妈妈才来接他。
　　我把闹闹抱给她的妈妈，还忍不住在他睡熟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你真的很喜欢闹闹呢。”
　　“是啊，闹闹真是个好孩子。”
　　“杨先生，你一个人住吧，没处个对象？”
　　“……没，刚分了。”
　　“是啊……抱歉。”
　　“没关系。”
　　“那，杨先生，你如果结婚，会想要有闹闹这样的孩子吗？”
　　“这，我没想过。闹闹是个好孩子，但是自己要养的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闹闹真的是一个好孩子，而且他会给人带来温暖的。”
　　“是啊，我想养育他的你应该更觉得吧。”
　　“非常的快乐，而且非常的舍不得。”
　　“啊？”
　　“闹闹是个好孩子，我和他爸爸都非常喜欢他。谢谢你今天能帮我带闹闹，谢谢你杨先生。”
　　“不用客气，那抱闹闹回去吧，别着凉了。。”
　　“嗯，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整个走廊里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进到房间里面，也是一样。

　　那个周末，我和闹闹依如往常在公园楼下堆沙丘。闹闹很高兴的告诉我，明天不用上幼儿园，要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场玩。闹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红彤彤的，可爱的小脸好像一朵花。虽然闹闹从来不说，但是他应该也是非常想和父母一起去玩的吧，明天是周六，一家三口。看着高兴的闹闹，我突然感觉到孤独的寂寞。
　　周六的天气很好，没有一丝阴霾，太阳好像完全不体谅别人的心情一样，如玫瑰一般烈放着。我一整天都缩在家里，本想画几张图，但是心思却一直飘远，一上午都没有什么进展，下午我干脆放弃了画笔，抓起一起闲书躺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躺在沙发上看书的结果，就是在不知不觉中就睡过去了。虽然精神上是完全的放松了，但是生理上的饥饿感仍准时的吵闹着要进餐。家里显然是没有什么吃的了，我拿过钱包决定出去找点东西。
　　我一推开门，怔住了，对方显然也和我一样怔在原地。是闹闹的妈妈，她好像已经在我房门前不知徘徊多久了，她的手和脸都发白，好像很冷的样子。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十点钟了。
　　“能让我进去吗，杨先生。”
　　“啊，啊。这么晚了，我还正要出去，有什么事明天说行吗？”
　　“就耽误您一小会，真的拜托了，是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不能明天说吗？”
　　“明天恐怕就来不及了。我丈夫刚刚睡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不让我这么干。啊，我不是那个意思，请不要误会杨先生，我是说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但是我丈夫不同意，是非常重要的事，是关于闹闹的。”
　　看着一个神色忧郁，语气恳切的年轻母亲，也许是真的遇到什么难事了。
　　“那好，您先进来吧，请进，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啊，谢谢。”
　　我的房间不大，她径直就走到我午睡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副非常愁烦不安的神色。我叹口气，感觉胃口痛了起来，决定也给自己倒杯热水。
　　我端着两杯水出来，当时的场面我又怔住了。她眼神透过那张照片，直直的看着我，是的，我的书—放在沙发上的那本书，夹着一张照片。
　　我和我前任男朋友的照片。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其它的表情和动作，但是天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是多么的起伏不定。被发现了，我竭力想掩盖的东西。
　　“杨，杨先生，这是你的……”
　　我点点头。
　　她一下子跳了起来，将照片扔到地上：“我真是看错人了，没想到你竟然这样龌龊、下流，你根本就不正常。”
　　“请你出去吧。”
　　“哼，你这样不正常。一定也会把闹闹给带坏了，这太可怕了。简直就是，简直就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的离开我住的地方，准确的将自己的房门打开，再用力的大声甩上。
　　我感觉自己的头也开始疼了，将水杯放到桌上，捡起照片重新放回书里，这书是他写的，是关于我们的故事。

　　冤家路窄，这句成语真的是很有经验之谈。第二天中午，我一推门，对门的闹闹和他的妈妈也正巧准备出门。
　　“哥哥，抱抱。”闹闹主动又粘了上来，我看一眼她，她没有昨天的激动，只是不太搭理我了，虽然以前也不怎么搭理我。
　　“哥哥，哥哥。一会爸爸带我们去吃大餐，爸爸说今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要带我们好好的吃一天，呵呵。”
　　“好，好。”我心不在焉的胡乱应着，心思根本就不在闹闹的话上面，可以看出闹闹妈也不太有精神，恍恍惚惚的。我们三人先后走出楼梯口，抬头就看见上次见到的那辆黑色的大轿车，是闹闹爸爸的车子。闹闹快几步跑过去，拉开车子的后门，就努力爬了上去，闹闹妈看着开心的儿子，深深皱紧了眉。她发现了在旁边注视自己的视线，一转头冲我笑了笑：“闹闹是很可爱吧。”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啊，闹闹真的是非常可爱。”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是我反应过度了。”
　　“这没什么，一般人是比较难以接受的，我理解。”
　　“谢谢你，杨先生。”她向车子走去，忽然又回过头来，“任何人都有权利去做自己决定的事情。我们走了，保重，杨先生。”
　　我就怔在那里，看着那个妇人从容且高贵的钻进汽车，低头哄着闹闹。车窗摇下来，闹闹在向我挥手道别，那女人在后面微微的冲着我笑，或者根本就是冲着儿子的小后脑勺在笑吧。闹闹一直在跟我告别，小胖手一直在挥，我抬手摆了几下，目送他们离去，一直到车子驶出小区，那小胖手还在外面呢。

　　今天早上不同寻常的杂乱，打破了这个小区平日的宁静。窗外面的吵闹声把我惊醒，瞅一眼窗外，忽然来了几辆警车和救护车，周围围着很多平日并不早起的居民们。
　　想来也与我无干，去洗了把脸，突然就听到门外有砸门的声音，有人在门外喊话，一边用力的拍着房门。
　　我按捺不住，打开门一看，邻舍家的门外聚集了很多警察。
　　“怎么回事。”我走过去问道。
　　“你是他们家对门啊。”一个警察说了一句。
　　“是的，我就住他们家对面，他们家怎么了？”
　　“接到电话，这家人自称全家自杀了，让我们过来。”
　　“什么？”我脑子一下子“嗡”的一声，怔在当场了。

　　过了一会，门也没敲开，警察就直接用专业工具把门打开了。
　　“闹闹，闹闹。”我站在最外面，冲着里面大喊。刚才跟我说话的警察拉住我，有两个警察就一边喊话一边走了进去，不一会两人又踱了出来。
　　“都死了，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应该是吃了毒药。喏，还找到了遗嘱。”他把一张纸递给我身边的警察。
　　“怎么回事哇。”他把纸夹到自己的工作笔记中。
　　“上面好像写了是公司破产之类的，带回局里再看吧。”

　　这整个的时间，也许只有几分钟，但是我的感知似乎都延迟了、麻木了。我就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警察来来回回，有白色的医护人员把尸体裹上布抬出去，我看到一只男人的手掌从白订单中伸了出来，整个手掌都是深深的紫色。
　　有警察叫我回避，在家呆着，不过也许看到我苍白的脸和麻木的表情，也就不搭理我了。最后，一个裹着小小的订单抬了出来，我知道那就是闹闹了，我猛的向前冲过去，“闹闹，闹闹……”
　　不过我最终也没能碰到那白色的订单，我身边两个警察使劲的拉着我没有感觉的手臂，只能看着那白色的订单被隔绝在了我的视线之外。

　　这个世界再也没有闹闹了
　　闹闹也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任何人都有权利去做自己决定的事情，但那件事又是否正确呢

　　他白白的小胖手，一脸认真的在问着我：“死，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