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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九.八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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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月十五
事已至此,父子俩的心声都是终于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上官玄渐堂而皇之地托知府在红袖招附近赁了一处宅子,同苏睿谦形影不离。
敢情这孩子现在终于体会到了有爹的幸福……
“爹,这酒真不错,娘之前都不让我喝的,我还要……”
“好。”
“爹,晚上抱着睿谦一起睡吧,我给你说娘的事。”
“好。”
“嘿嘿,爹,伤好了就教我学霜凌剑吧,我见娘偷偷耍过,她连阿醒叔叔都没有教……”
“好……”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这一天的红袖招,破例放低了门槛。于是分明不小的一幢楼,硬是没有留下一丝的空。还有更多的人,事后知道了大呼后悔,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也是最后一次的机会。
“今天八月十五,月是最圆时,我也不好留大家太久误了一家团聚,所以,今天换个规矩。不,也不要什么规矩了,轻寒抛砖引玉,献丑了。”
红袖招今日门窗大开,烟轻寒望着一地月光轻笑,倒是一派不符个性的柔美。
“忆对中秋丹桂丛。花在杯中,月在杯中。今宵楼上一尊同。云湿纱窗,雨湿纱窗。
浑欲乘风问化工。路也难通,信也难通。满堂惟有烛花红。杯且从容,歌且从容。”
(——辛弃疾《一剪梅》)
烟轻寒念完,低眉沉默了一会,抬头又笑了起来。
“好一句‘杯且从容,歌且从容’。”
“苏公子谬赞,也请为中秋题词一手吧!”
他沉思片刻,吟出一首《念奴娇》。
“凭高眺远,见万里长空,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影处,冷浸一天秋碧。
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不知今夕何夕。
便欲乘风,翻来归去,何用乘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公子如此,倒让轻寒想歌一曲了。”
上官玄渐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自斟自酌,眼尖的方知府瞅见,便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搭讪:
“王爷,你也在这”
“方知府年长,唤我玄渐便好。”
“这怎么敢。”方清杭说着,人却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幸得情娘考虑周到,他们这些老熟人都在里面单独设了座,不用在外围挤得脚不沾地,不过上官玄渐此处只他一个人,也算是奇了。
楼上,苏醒已经置好了琴,苏煜寒试了几个音,唱起了去年苏公子中秋作的《水调歌头》。
上官玄渐握着酒杯,停了下来。
“玄渐,这临安第一人名不虚传吧!”
“嗯。”上官玄渐仰头一口饮下杯中酒,“倾城之姿。”
方清杭乐了,这靖阳王爷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嘛!他笑得乐呵呵,倒像是人家夸了她女儿似的。
说去他女儿——
方清杭脸色一变:这个不乖的小丫头,居然又女扮男装混了进来,此刻正坐在人堆里望着楼上。
他坐不住了,向上官玄渐请辞,向方悦走了过去。
“疯丫头,你来这里干什么?”他压低声音。
“疯老头,关你什么事?”方悦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上官玄渐盯着酒杯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方清杭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要是上官玄渐这样的人,一定可以管住方悦这个调皮丫头吧!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煜寒,离了那么久,也该在一起了吧!
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个五年可以挥霍?既然上天都让我们再遇见,你为什么还要逃避?
上官玄渐想着,嘴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
之后几个熟识的文人又陆续作了几首词,苏煜寒微笑听着,末了,看着身旁的人笑着说:
“阿醒,你也来一首吧!”
她教的弟弟,可是文武全才。
“不要。”可惜不爱说话。
真是不给面子啊!苏煜寒还要再劝,底下却跳出来个少年,说了句“我来”。
“呵,是方公子啊!”苏煜寒这一句意味深长,说得方悦涨红了脸。
她一直不喜欢烟轻寒,这个青楼女子,平白招惹那么多事不说,还把老爹迷得晕头转向一天到晚往红袖招跑。虽然她也因此才同红袖招的人熟识。
她最看不下去的,还是苏醒对她的言听计从。
是的,苏醒眼里只有她。
大堂突然变得特别安静,方悦定了定神,见苏醒也望着她,脑袋一下子又打结了。
“秋……秋阴团扇如人老,渐近中秋好,新凉还忆小楼边……多情谁到星河晓,只道圆时少。他年几处与君看,长是成愁成恨,不成欢。”
不错的词,不过,怕是有深意吧?
苏煜寒看了一眼阿醒,带头鼓起掌来。一旁的方清杭羞愧得直想钻到地底下去,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晚情,果然,情娘给了他一个白眼,意思很明白:
下次你这丫头再来砸场,你也休想再进红袖招!
“各位,今日便到此吧!另外,轻寒这几年承蒙各位照顾。”烟轻寒站起身,向在座盈盈一拜。底下哗然,大家不解地交头接耳。
“也请大家原谅轻寒的难言之隐,睿谦。”回廊处跑出个小小的身影一下子窜到苏煜寒怀里。大家看着他酷似苏煜寒的脸,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倒也有人先醒过来。
“姑娘未免看轻了我们,我们敬重姑娘的才德,又怎会……”
“是啊……”大家都纷纷点头称是。
“轻寒早已身为人母,大家不怪罪,轻寒走得也坦然。轻寒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相聚是缘,他日再见,各位能把轻寒算作是点头之交便已感激不尽。”
楼下又是一阵喧哗,大家都是性情中人,对此也只有惋惜毫无半点鄙夷。
上官玄渐浑然不觉上好的白玉酒杯已经被他捏碎,他近乎狂喜地看着那个微笑的女子。
她不打算待下去了,他可不可以理解为,是因为他?
“有幸得烟姑娘垂青的人,必是人中龙凤。”有人感叹,对这件事,他们没什么好责怪的。
“嗯。”苏煜寒笑笑,摸摸难得乖巧的苏睿谦的头。
这人还在唏嘘不已,便看见一袭青衫跃上楼,接着紧紧抱住了苏煜寒。
上官玄渐真是疯了,若是以前,他定不会这么张扬,因为有太多的顾虑。
至少现在,他想的念的,只有怀里这一大一小了。
“临风。”
她很少叫上官玄渐的字,隔了五年,好像一点也不陌生。
秦榜眼只觉得这背影实在是熟悉,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是谁。也难怪,除了朝中大臣,很少有人有幸与靖阳王爷相熟了。
上官玄渐放开苏煜寒,看着她,目光灼灼。
“花好月圆夜呵……就此别过,各位珍重!”苏煜寒一直笑,又看了一眼这群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拉着睿谦消失在帷幕之后。
“娘啊,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回家啦?”小睿谦似乎很兴奋。
“应该吧!就这样跑掉,会不会很不负责任啊?”
“娘——其实,”苏睿谦瞥了一眼跟着他们身后的上官玄渐,“你只要对爹负责就可以了。”
于是,毫无悬念的,小睿谦的头被狠狠地敲了一下。苏煜寒都没往后看,逃也似地跑掉了。
“爹——”睿谦含泪,“我都这么牺牲自己帮你了,你要怎么报答我?”
笑着抱起他,上官玄渐替他揉揉头:“小鬼头,心里又惦记什么了?”
“听说皇宫的御酒都是不同凡响的……”不只是像谁,小小年纪便隐隐有了一副酒鬼习性。
“不可以让你娘知道。”
“这是自然。爹爹真好,加油吧,我支持你~”
“嗯。”
睿谦说完便识趣地跑开,把二人空间留给爹娘。
苏煜寒回了流年阁,倒了些水为阁里的花儿浇水,想到要离开,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墙角的木槿花已长得颇高,各色的牵牛花藤爬满了院墙,苏煜寒特意没有修剪,就这么任它们长着。
上官玄渐就站在他身后,看着她细致地做这些琐事。
“寒儿……”他突然揽住她的腰,“王府里种了西瓜,开始的时候老是被那群小鸡啄掉。唐宋叫人在后院围了栅栏,府里大,可是高加索和莫妮卡喜欢追着小鸡跑,唐宋又只好把他们拴住……”
这下子,靖阳王府岂不真成了鸡飞狗跳?苏煜寒想着唐宋和楚因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还有堂堂靖阳王爷竟然拿一群畜生毫无办法的样子,便觉得很好笑。
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不讲理的小恶作剧,他都记得。
“哐啷”,水壶摔在了地上。苏煜寒闭上眼睛,抬头吻上上官玄渐,她急切地寻找他的唇,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失去这样做的勇气。
眼泪的苦涩滋味,在两人唇齿间流转。苏煜寒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直吻到两个人都停下来喘气。
苏煜寒眼角带泪,唇角有些红肿。晚风拂过,她打了个寒颤,低下了头。
“玄渐,抱抱我。”
上官玄渐打横抱起她,送她回房。
“寒儿,以后有什么打算?”这个时候,上官玄渐反倒不敢再说让她同他一起回京了。
“不知道。玄渐,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上官玄渐内心欣喜不已,这表示苏煜寒重新接受他了吗?
上官玄渐不是正人君子,对苏煜寒更不是。
也许她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渴望,有多深,有多久。
上官玄渐抱着她,一刻也不愿松手。他低头狠狠蹂躏她的唇,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多爱她。
苏煜寒的发簪被拔下,流泻出一室旖旎。上官玄渐温热的气息吐在她耳畔,她承受不住地扣紧他的手臂,指甲在他臂上深深地刻出几道红印,他甘之如饴。她压抑地轻喘,在极致的欢愉中在上官玄渐的肩头咬出一排细细的齿痕。
“苏煜寒,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爱你,这是个魔障,也许这辈子他都走不出了,不过他心甘情愿,生生为它所困。
只要有她。
只可惜苏煜寒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