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离人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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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冷宁殿已经整整五十二天了，今日是除夕，漫天大雪飞舞，冷宁殿里像是冰窖一样，炭火五日前就已经用完了，绿香拿着那件大氅要为我穿上，我摇了摇头，“我想出去看看，我们去院子里看看吧。”我不敢穿那件大氅，甚至只是瞥一眼眼泪都止不住。
我刚入冷宁殿就看到一幅悬于内室的画，那画中人就如同十八岁的我一般，在望江楼畔一片纯零花海中衣袂飘飘，笑的明艳动人，我知道这就是那位玉镜姑娘。画旁写着一行小字，那是江慕枫的笔迹，“江山万里，不及镜妹多娇”。从那天之后我再没进过那间内室，每晚只是和绿香睡在一起，这样也方便她照顾我。因为我发现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可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一个冷宫的废妃有了身孕，我百口莫辩，只有死路一条。
我站在殿门口，路过的小宫女们提着小小的宫灯走过，“哎，你刚才看到了，贵妃娘娘跳的舞好美啊，皇上还为她吹笛伴奏，真是人中龙凤神仙眷侣啊！”“还叫贵妃娘娘，刚才皇上都封贵妃为皇后了，皇后娘娘真是幸福啊，听说娘娘和皇上是在民间相识的，望江楼里皇上英雄救美呢！”“是吗是吗？快给我讲讲……”那些明媚的声音渐渐远去，原来今天皇上封后了吗？玉镜姑娘真的是好福气。至于望江楼的英雄救美，想来那天他去望江楼并不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而是去回忆五年前他们两人在望江畔的故事吧。
我的人生真像一个笑话。可是我却爱着这个玩弄了我的人。他抱着翻墙而下的我，他为我打架，他送我玉镯，他挑开我的大红盖头，他轻轻吻我的额头说爱我，他说，“沫舞，你好美”……那些温柔的故事，其实都是属于另一个人吧。长了一张和玉镜相似的脸，是我的幸还是不幸？
春日已经快要离去，冬日里手上起的冻疮还是有着淡淡的痕迹，七个月的肚子大了起来。我扶着腰在院子里散步，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一百三十八天了，我又见到了他。他看着我满眼震惊，“沫舞？！你……你竟然有了身孕？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满嘴腥甜，竟吐出血来，眼前一花就倒了下去，最后一眼我居然看到江慕枫在对我笑，一如初见。
再次睁眼却是在江慕枫怀里，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沫舞，你醒了。”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肚子，孩子呢？！我惊惧地看着他，“沫舞，你中了七陌花的毒，孩子已然猝死在你腹中了……你，你不要伤心，孩子还会有的……”
“为什么我会中毒？”我的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疏离。“这……”江慕枫似乎想要隐瞒什么，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终于缓缓开口，“是玉镜她，她看到了我写给你的诗所以一时激动就……你别怪她，她不知道你有身孕，我已经让她禁足了。”
我的耳中隆隆作响，他的话隐隐传来，我不知道原来我还有那么多眼泪可以流，我以为我的泪早就流干了，七陌花，哈哈，七陌花是王家的传家之宝，当年王家就是凭借这无色无味之毒为高祖除去棘手的敌人而得到重用的。那位玉镜姑娘真真是好手段，能从冷宫里出去的人，怎么可能还是那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镜妹？江慕枫，你就爱她爱到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了么？禁足数月换我孩子的命？你们两个真的是欺人太甚！心口突然一闷，又是一大口血从嘴里涌出，我觉得我的身体慢慢开始冰凉，是啊，七陌花的毒，怎么可能只是要我孩子的命，王玉镜她想要的从来就是我的命啊。“让这些人都出去，我有话和你说……“我用尽力气说出一句话。宫人垂着头纷纷退下，就像我们大婚的那一晚，不过那一夜喜庆的红绸变成了今晚我嘴角渗出的血红。
我没有质问他事情的真相，也没有要求他惩治王玉镜，我拼命提着一口气，看着他那星辰一般闪亮的眼，“放我出宫，葬在合欢花下，我不要死在宫里，不要顶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死掉，放我走，放我走……“
他的泪落在我嘴角，滚烫滚烫的，“沫舞，不要，不要这样，是我错了，如果不是玉镜病危我绝不会走这一步的，我想等她病愈就送她出宫过平凡的日子，可是她越来越疯疯癫癫，行事极端古怪，她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能不管她，我不知道你有身孕，不知道会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我心里真的有你，一开始可能是为了玉镜，可是你那么好，望江楼上我是真的动心了……“
我轻轻挥手打断了他，“别说了，对你而言可能我也好玉镜也好，得不到的那个才是最好的，可是你对我们两个来说都是最好的。至于望江楼上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从来没遇到你，如果终究要镜花水月一场空，我只想……嫁一匹夫草草一生……“话罢只觉一阵冷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江慕枫大声叫着我的名字，那样温暖的声音，我终于再也听不到了。
清泠雨下合欢花，不尽愁绪生华发。
这一生，本以为是与良人岁月静好，
却终究是离人情殇不得聚，
其实，如果有来生的话，
即使幸福那么短暂，
我也是想要遇见你的，
有了你，
我才觉得自己真的活过。
大晏皇中宗江慕枫在位23年，仅有一妃一后，王氏镜妃于中宗六年逝世于冷宁殿，中宗八年皇后白氏自请出宫，入甘清寺为尼，中宗十五年逝世。中宗薨逝下葬仅带一画卷。传闻画中是皇后白氏在合欢花雨中亭亭而立，上题御笔“爱妻沫舞“四字，后世均叹其情深。
——《大晏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离人殇（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