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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容犹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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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家宴,清名一口饭菜都没有动,而慕容淮呢,除了最开始那一瞬的惊愕之外,全然就是没事儿人一样,和皇帝你一言我一语的拉家常了,那般的冷漠似乎就是在对清名说,你是谁的人,与我无关,大家不过一夜销魂罢了。
如果说开始的时候清名的心里满是想要对慕容淮解释,那么现在清名坐在一边,就只剩下了冷,从身子冷到心,心凉了,怎么都捂不热,原来自己惺惺相惜,不过是人家的玩物罢了,踢来踢去,谁喜欢便丢给谁。
哀莫大于心死。
既然如此,我又有什么好眷恋。那么曾经我所谓的生死不离,现在,只愿各自安好。
一杯清酒饮怀,清名不顾及任何人的面子,也不顾及礼数便一个人离开了,他重新回到把自己关了好几个月的屋子里,这一次是他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想想那皇帝真是聪明,这么一闹,清名可当真是无处可去,就算是不强制软禁他,他怕也不会离开了。
又是日复一日死一般的寂静,清名想过死,可他不甘心,最开始对慕容淮的那份心凉变成了自己的恨。凭什么,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而如今你拍拍屁股走人,我为什么就不能过的更好。
是啊,凭什么。
入了夜的皇宫犹如猛兽之口,深不可测而危机四伏。时而有乌鸦成群而过,飞往不知名的角落,哀惨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毛。听闻乌鸦所在之地大都有腐肉,想来定也是的,在这里,天子脚下,随时有可能前一日还生龙活虎的人后一日就是死人一个。
清名最近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自个儿别扭无所适从。窗外的月亮皎洁的有些惨淡,清凉的风吹进来,清名就那般闭着眼,放空一切。又是一群乌鸦飞过。清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飞到好远的角落,一时兴起便追了出去。真是许久没出过门了。只是人哪是追的过飞禽走兽的,转了几个弯后便迷路了。清名四处看了看,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身上只是披了一件单衣,他缩了缩身子,一只手提着快要灭掉的灯。
还是不死心,清名自己又胡乱走一通,手中的灯终于熄灭。周遭的事物全都暗了下来。清名生性最怕黑暗,即使月光还带来了丝丝明亮,他还是怕得不得了。远处乌鸦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清名害怕极了,扔下手中的灯,没头没脑的跑。再一抬头,不知道是误打误撞进了哪,清名站在原地,四处看看,院子里杂草丛生,阴森的很。
“你是谁?”一个有些嘶哑的女声突然从清名身后响起。
清名被吓了一跳,一动不敢动,只是颤抖着回道:“清……清名。”
“哦?是皇上新带来的男宠?”女声的语气里隐隐约约带着几分凄凉。
男宠?清名甚是讨厌这个词。媚眼微沉,却还是没有说什么。毕竟现在还是保命要紧。
“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那个声音有些柔媚了起来。
清名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转过头是什么场景。屏住呼吸,缓缓转身,身后不远处是一口枯井。井边坐着一位白衣的女子,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面目,自也是清秀的。看清楚是人后,清名叹了口气,鼓起勇气缓缓朝她走去。女子也不再说话,只是细细打量着。而后轻声道:“真是美。”
清名听惯了这类的夸赞。默不作声,离那女子还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时,他才终于看清,女子有脸似是有被烧过的伤疤,从脖颈处蔓延到右眼,看清了,才觉得有些可怕。清名不禁又害怕起来。
看到他有些惊恐的样子,女子下意识的低头,用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右半边脸。轻声缓缓道:“对不起……吓着你了。”
不知为何,就这一句对不起,清名竟是有些同情起眼前的女子来,害怕之感烟消云散。他继续向前走,竟是不计后果的和女子并肩坐在一起,看到女子脚边的灯,清名道:“能点亮这灯么?我怕黑。”
女子大也是没想到清名愿意同她坐在一起,换了旁人跑都来不及。她点亮了灯,昏黄的灯光照的清名的眉眼更是好看。
“这是哪?”清名问道。
女子抬头看向远方,道:“冷宫。”
冷宫?清名扭头看她。又问道:“你是谁?”
“我?……曾经也是母仪天下的。如今,不过是出入自由的阶下囚罢了。”
竟然……是皇后么。
清名之前所知,乾武帝是立过一个皇后的,之后如何,他便不得而知。只是进了宫也没见过有哪个妃子,似乎皇帝宠爱的就他一个似的。
“他还好么?”女子问道。
清名知道,这一句问的是皇帝,便随口答道:“好。“
“没了你,他还好得起来么?“女子这句话是说给自己的。
清名不解,继续道:“每天把我关起来,不就是他的目的么?有什么不好。“
“我问的……是淮。”女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清名还是听到了那个字,淮。
听到这个字,清名的心里恍惚一下,一阵子没由来的紧张。
慕容淮……吗?
“你……”她叫他淮,暧昧的称呼。
“要听故事么?”女子猛然抬头,问道。
清名点点头,手心一阵冰凉。从不知慕容淮与哪个女子有何关系。就算是想着再也不见,可心里终究是在乎的。
“我十三岁那年见到了淮,”女子缓缓开口道,“那时的他十五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夹杂着不成熟一心想要上战场的斗志,全都写在脸上。他从未上过战场,却在皇上登基的那天被封了将军,赐了将军府,搬离了皇宫。而我,是被父亲卖去将军府的丫鬟……第一次见到淮,父亲要我跪下,我就跪在他面前,他却看着我,眉眼都好似笑着,让我起来。他和我说,在这里,没有谁该跪谁的道理。”
女子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清名也没再看她,同个角度的望向远方。面前似乎都是偌大的将军府,和慕容淮稚气未脱的脸。
“他对我们这些下人从不讲那些礼数,谁见了他都不必行礼,似是家人一般。他也经常和我们坐在院子里谈天说地。我觉得,他对我应是特别的。因为每一次见了我,他都是温柔的笑。那种笑,让我无法自拔。”
清名懂得,那种笑,那种带着分邪魅却尽是温柔的笑,真的醉在其中。只是一想到这份笑也是对着别人的,清名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女子继续道:“他告诉我,他最大的梦想,是能真正拿着刀枪冲在沙场前方,成为真正的将军。没过几天,他的梦想就实现了,他跟着老一辈的将军出征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只好日复一日的等,等到春去秋来,花谢花开。他终于回来了,身上挂了伤,见了我,还是温柔的笑。他真的做了将军,可我却害怕起来。那时的他不过十六岁,却担负这么重的责任。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熬到现在的,所幸……他逢战必赢。“
是啊,逢战必赢,清名不禁嘲讽。
这一仗你慕容淮可是靠着我赢了。清名手心里越发的冰凉。
“等他回来的日子难熬的很,我总是幻想有一天可以同那些大家闺秀一般穿着整齐描眉画眼,给他最漂亮的自己。我总是幻想……有一天可以成为他的娘子。”
女子没再继续下去,而是低下了头,清名也没再问下去。他猜到了后来。
无非是莫名其妙被皇帝看中,选进了宫,最后做了皇后。
麻雀变凤凰,也不算惨。
清名如此想。
可转念再一想,似乎是同现在的自己一样,拥有了所有金银玉石天下财宝,却没了那个人陪在身旁,什么都是空的。
如此一来,看着身旁的女子,他便又一阵同情起来。
清名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女子配合的略过了如何进了宫如何成了皇后的回忆。只是简单明了道:“因为我累了,就放火烧了寝宫,结果没死成,被烧成了这幅模样。便被皇上丢在这里。再无人过问。”
女子的语气淡漠的像是再讲别人的故事一般。
之后两人是一夜的沉默。天亮了,女子用石子在地上给清名画了回去的路,然后依旧是沙哑的声音,道:“皇上给你的,你便要好好珍惜。不要如我这般,丢了他,也丢了一辈子。肆意一些吧。”
清名看着她走进残破屋子的背影,不知作何回应。只能记下地上的路径,走回了宫里。
两天后,从下人那里得知,前皇后安氏在冷宫里,自缢。
听到这个消息,清名就趴在寝宫里的窗户上,看着成群飞过的乌鸦,眼前有些模糊。
也好,你也当真是解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