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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她叫茟下,没有姓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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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样的一道光。她揉揉疼痛的眼睛,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下压着的小草枯萎成“大”字的模样,心下不由得一阵心酸。忆起梦中的那道光来,多少次了,她已记不清,她只知道每次在梦中见到刺眼的光后一醒来眼睛就会痛的泛着血丝,一道道泪痕似乎在争相告诉她自己在梦中哭过很多次。
眼前一副天地灵气,草木鸟兽其乐融融的样子,除却自己身下的一堆枯草,不远处缓缓流淌的叮咚泉水却也欢愉地昭告着天下这和谐的氛围。
“丫头,吃饭了。”后背稍微有些佝偻的一名男子站在茅屋的拐角处笑着向她招手,男子年龄不大三十左右鬓间却很茂盛的猖獗着几蔟花白来,很不合自己年岁的苍老蔓延地遍身都是。
“嗯,爹爹。”小女孩笑嘻嘻的从地上站起来,在眼前的小溪里洗了一下沾满泥巴的小手,水面上竟生生的飘起几只小鱼的尸体来,透过清水望见的水草也萎了大片,她浓重的悲伤片刻便消失不见继而取代的是一脸笑容。她笑嘻嘻地向爹爹跑去,不再回想那些死去的鱼和草来,因为爹爹告诉过她,不是她的错,自然万物,一切自有定数,生命到了尽头总是会死的,不是她的错,一定不是她的错。
她,天煞孤星,大凶之相。
天煞者,克也;孤星者,孤也。从小父亲就带着她到处寻求算命先生修改她的命数,结果都是一样,无不摆手摇头,劝他放弃。母亲怀她以来日日有不详的征兆出现,不是晚间噩梦连连,就是时常做女红扎到自己的手渗出血来,甚至有一个月一连十日日日均会打破一碗;怀胎七月便腹痛难忍,相公在卧室门外走来走去整整一夜就是听不见孩子诞世的哭声也是急的乱了方寸。产房内接生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再这样下去怕是母子不保。母亲额头已是大汗淋漓自知时间珍贵,强行忍着剧痛,从枕头下取出一把匕首来,手起刀落,还没等稳婆反应过来,胎儿已与母体脱离。顿时天空泛起浓厚的暗红色来,如鲜血一般,全城血气流窜,直上云霄,天相异变,风云大作。鬼怪寻味而来,街上惨叫声惊恐声此起彼伏,久响不绝。全城草木皆枯,瞬间便水分尽失,枯成灰烬;河水断流,桥折路塌,山崩棱绝,天地似有怨气一般久久漫延着白色的雾气,直到第二天这种怨气才缓缓退去。父亲强忍着风的阻力冲进内室的时候,只发现常日里与自己举案齐眉的妻子早已气绝,腹部被刀划开一个大口子,似乎还有血液弥弥流出,稳婆也已昏死过去多时。他疯子一样大叫着跑了出去,一路全是昨夜妖孽横行的惨象,冲击着他的视角,忍不住一阵恶心和心痛,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往回赶,不顾脚下是否踩到了死人的肢体。等他赶到卧室的时候,看见妻子身旁躺着的一个女娃娃,模样甚是可爱,伸起手把她抱进怀里,她居然嘿嘿的笑出了声。”别人家的孩子一出生时,都是哭声震天,你这娃娃,却是笑了,也罢,不知是福是祸啊!“处理完妻子的后事,一切回归正常轨道,父女俩重新开始了普通的生活。
渐渐地孩子开始长大,父亲一直没有给她取名字,一直丫头丫头的叫她,他本就想让她再大一些自己抓阄选名字。丫头四岁的时候才会说话,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让父亲着实地奇怪起来,”娘亲“这个词他从未教过,在自己的视力范围内孩子也没有接触过别人,当然也没太放在心上。日子久了,疑惑渐渐变多,他常常看见丫头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像看着什么似的傻笑。又有一段日子,这种情况没有了,却有了另外一件奇事发生,孩子一到晚上便哭的厉害,怕的缩在父亲怀里不肯出来,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怕黑,后来就不这样想了。他很疑惑为什么自家院子里种的菜丫头摸了摸就会枯萎,他一开始还骂她以为是她随性拔起菜根菜才会枯死,却后来自家窗台养着的一盆兰花,丫头只是伸手摸了摸花瓣,瞬间花朵枯萎,整盆兰花一瞬即死,他开始慌乱起来,他以为孩子病了,抱起丫头就往医馆跑。医生把脉却眉头紧皱,这女娃脉相很乱,气息时有时无,却探不出什么病来,一时也不知道对她父亲怎么说,随便敷衍了几句就打发他们走了。父亲却也无计可施,转身走出了医馆,看着怀里的孩子在自己怀里熟睡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丫头的脸蛋。突然,仰面撞上了一人,竟把丫头弄疼醒了过来,却也没有哭,只是仰起小脸看着眼前的陌生人,他连忙道歉,抬头却见一和尚长眉飘飘,胡子也恰到好处不但不凌乱不堪反倒给这和尚增添了几缕仙韵。丫头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要扯他的花胡子,和尚突然对这丫头笑了起来,却也掩饰不掉的一丝怜悯,这么小的生命,居然是······
“丫头,不得无礼”父亲赶忙呵斥她,她只好愤愤的嘟起小嘴把粉嫩嫩的爪子收了回去。
“这孩子名字叫?”
他抬起头来,见那和尚慈眉善目,略微的施了施礼。
“小女今年五岁,尚未取名。\\\"
似是叹了一口气,和尚脸上转瞬即逝的担忧微不可查。
“既然碰见了便是缘分,我便把这施了佛咒的佛珠赠与这孩子,希望有些用处,还望施主代为收下。”说完便把佛珠递了上去。父亲连连道谢,丫头还在父亲怀里鬼淘气的抓来抓去,不知道这些大人们说着什么鸟语。
“这孩子命格奇特,天煞孤星,五行不全,极为缺木,怕是劫数不可计量啊。”说完和尚捋了捋胡子,又跟父亲嘀咕了几句,转身离开。等父亲弯身道谢后抬起头时,和尚已无迹可寻。她只听见那和尚让父亲不要给自己姓氏,并未想太多。
父亲一直回忆那天和尚在耳边说的话,若有所思,他说丫头命中急剧缺木,五行中只有四行相生相克,竟也能维持得了平衡,又想起和尚最后的告诫说不要给孩子姓氏,否则自身难保,这句话他半信半疑。说来也怪,自从丫头有了佛珠后夜间便不再哭了。他到处寻访算命之人,却都说自家丫头是天煞孤星,凶相克人,他不信,也不愿意信,虽然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三十岁已然五十岁的苍老,他也不愿相信自己孩子是会克人的天煞孤星。
转眼两年之后,六岁的丫头问爹爹:“爹爹,为什么丫头没有名字,他们都拿石头砸丫头说丫头没有名字,难道丫头不是我的名字嘛?”
父亲温柔的手掌抚向丫头的额头,慈祥的说:“丫头不是没有名字,丫头只是还没有取名字而已。”
“那爹爹快点给丫头取名字啊,丫头不想被他们骂没有名字。”说着仰起天真的小脸恳求的望向父亲。
“丫头命中缺木,算命先生说了名字中要带有木最好。叫什么好呢?”父亲抬头看见自家院子里正旺盛生长着的灰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丫头喜欢吃灰菜吗?”
“喜欢,丫头最喜欢爹爹做的灰菜汤了。”说罢还用粉色的舌头舔了一圈嘴圈,痴痴的笑出声来。
“灰菜,即是茟菜,小茟?”,嗯,不好,太过平淡不合我家丫头的古灵精怪,茟菜生于夏季,茟夏?“爹爹姓陶,陶茟夏?丫头觉得好不好?”说完宠溺的捏捏丫头的脸蛋,引起一阵银铃似的笑声。
“我有名字喽,爹爹我有名字了”。竟也手舞足蹈起来,乐的嘴角开了花。
“来,丫头,爹爹教你写自己的名字,”说完拿出笔墨来,一笔一划地教丫头写名字————陶——茟——一,第三个字还未写完,只写出了一笔,他突然一阵眩晕,一口鲜血直直喷在了那张宣纸上。
“爹爹,你怎么了?”丫头突然喊出声来,稚气的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他突然想起那日和尚最后说的话来,不要给她姓氏,否则自身难保,他可怜的女儿真的是天煞孤星吗,过去女儿碰过的草木皆瞬间枯死,妻子难产,夜间恐惧,以及过去的种种,突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任凭六岁大的女儿怎么撕着嗓子喊爹爹。
丫头的哭声很大,邻居家一向热心肠的老爷爷听见声音,过来看她。进门却看见丫头的父亲躺在地上,嘴角挂着鲜血,一旁的丫头满脸泪花,哭的撕心裂肺,喊着让爷爷帮忙请大夫。老爷爷见状也是没有停留的就出了门,不久便带回了一位大夫。大夫拉起父亲的手按着脉搏停留了片刻,摇摇头,表示生还无望了。丫头瞬间停止了哭泣,仿佛一瞬间便长大了不少。爹爹临走前回光返照似的笑着摸了摸丫头的脸蛋,让她不要害怕无论怎样都要坚强地活下去,说罢抬眼看了看身边的老爷爷,一个眼神便已倾注了诸多感情,老爷爷理会向他点了点头,便合眼与世长辞。他不知道女儿交给老爷爷是对是错,他怕女儿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却又更怕她的命格会害了老爷爷一家,也罢,一切自有定数。丫头愣住,终是回天乏术,疼她爱她的爹爹已经没了呼吸。
再多的痛,再多的无奈,她只能无力的承受。她记起和尚的话,自己是天煞孤星,自己克死了爹爹,自己是不祥之人。她的眼神变得空荡起来,没有哭,没有感情,从此之后,她再不是丫头,她叫茟下,没有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