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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冰雹(改) ...

  •   九月底,长安城已经很冷了。今天的天出奇的坏,乌云压顶,似乎憋着一场雨,也可能会是一场雨加雪。
      井里的水冰冷的刺骨,淼一直往手上哈气,仍无济于事。杜鹃的手有冻疮,不能碰冷水,一切跟水有关的活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早晨挑了水回来,因为地上结了霜,脚底打滑,水全撒了,今天天气冷,没一会儿便结了冰。
      天冷,人也犯懒。事干得七七八八,淼就缩回屋里,钻进被窝,趴在床上,只露一个脑袋看着正在缝小棉袄的杜鹃。这时的她温婉娴静,美得让人心情舒畅,似乎只要这样看着她,就会满足。她突然能够体会张苒的心情,这样一个善解人心的解语花,谁会不喜欢呢?如果今天的天好,一米阳光洒进屋内,照在她身上,那种安详的情境,只要想一想就会觉得温暖安心。
      她看着粉红色的小棉袄上的牡丹图案,问道:“你做的都是女娃娃穿的衣裳,万一生的是儿子呢,这些衣服预备怎么办?”
      杜鹃柔柔一笑,笑得那样慈祥满足。“我有预感,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个女孩儿。她在我肚子里那么乖巧,从不折腾我,我有感觉一定是个女儿。只有生了女儿,他们才会让我留在身边。”
      淼看着她眼中夹杂着满足和心痛,不禁摇摇头。张菁从小养在二夫人身边,在张菁的眼中,二夫人才是他的母亲。而她这个真正的母亲,却连看儿子一眼的权利都没有。淼进小院已经一个多月的时间,杜鹃一次也没见过张菁。
      天突然间暗了下来,室内黑漆漆的。杜鹃却浑然忘我的做着活,淼已经看不清屋里的事物,急忙劝道:“屋里太黑了,你就别做了,差不了这一时半刻的。孕妇可不能伤了眼睛,会落下病根的。”
      杜鹃凭着手感,一针一线的缝着,柔声道:“就差一点儿了,没事的。哎呦——”
      淼急忙跳下床来,跑到她身边,看着她吮吸这手指,将小棉袄没收,严肃地道:“就说不让做了,扎手了吧!不许做了,听我讲讲笑话,做做胎教!”
      杜鹃已经习惯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笑话,总能被她逗笑,她说这是她量身定做的胎教,为了避免孩子有抑郁症或是自闭症的。杜鹃听不懂这些话,但她知道这是为了她好,更为孩子好,一切言听计从。
      “好,我去把晾着的衣服收回来,就听你的胎教,行不行?这天就要下雨了。”杜鹃撑着腰慢慢站起,七个月的肚子衬着她的身形更加瘦弱,她慢慢的往外走。
      淼拉住她,将她按坐在椅子上,笑道:“还是我去收吧,你顶着个皮球不方便,坐在这不许动。我去也——”她蹦蹦跳跳的出了屋子,外面乌云密布,一阵狂风刮过,飞沙走石的,眼看着大雨将至。她加快脚步,走近晾衣杆,看着天上浓色重彩般的乌云,突然想起唐僧的经典台词,笑着叫了起来:“打雷喽——下雨,收衣服啊——”
      “啊——”杜鹃凄厉的叫声从房中穿了出来。
      淼惊恐的转身,杜鹃竟跌倒在那片冰上,抱着肚子喊疼。她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跑了过去,脚底一滑,也滑了一跤,重重的摔在地上。淼顾不得自己,爬过去半扶着杜鹃,急道:“不是让你不要动吗?都怪我,你怎么样啊,有没有摔伤,站得起来吗?”
      杜鹃紧咬嘴唇,只是摇头,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双手抱着肚子,一手拉住淼的衣服,虚弱的喊:“我的肚子好疼,我的孩子,孩子——”
      杜鹃脸色发紫,淼知道这一跤肯定动了胎气,必须马上请大夫才行。可是,冰上很滑,她根本就站不起来。风越来越大,天空黑压压的,淼拽着杜鹃的衣服将她拖出这块冰,刚架着她的胳膊站了起来,一块冷硬的东西砸在她的头上,顿时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摇摇晃晃的摔了下去。
      身体的疼痛,让她渐渐清醒过来,睁开眼寻找着杜鹃。杜鹃躺在她旁边,身体已经蜷缩起来,手抱着肚子,护着腹中的胎儿。淼抬手摸了一下头,一块冰冷的硬物又砸在手上,赶紧收回手,掌心已有血迹。地上满是乒乓球大的冰块,冰雹仍不断的砸在她和杜鹃身上,淼的脑中空白一片,只想到孩子,扑在杜鹃的身上,挡着冰雹。
      疼痛让她站不起来,眼前的杜鹃面若金纸,她不能任由杜鹃和孩子躺在这里。不知哪来的力气,让她奋力的站起,扶起杜鹃,缓慢的往屋里走去,头上的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流下来,眼前一片血红,让她的视线模糊起来,她扶着杜鹃走到了屋檐下,避开了冰雹,整个人虚脱得倒在地上,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气来。杜鹃侧躺在地上,衣裙下摆已经被血浸透,她虚弱的喊:“侍棋,我要生了——”
      淼爬过去,挨着她的头,忍着痛道:“我在这,你要说什么——”
      “救我——的孩子,我的肚子好痛,侍棋求你,救我的孩子——”杜鹃满脸的汗和泪,手却依然紧紧护着肚子。
      淼强撑着想要站起,可是背上的疼痛、头上的疼痛,让她摇摇欲坠。冰雹砸在地上噼啪作响,无数冰块堆积起来,地上似乎变成了冰川。她知道杜鹃母子的命就系在自己身上了,她咬紧牙关站起来,扶着墙壁,坚定的道:“你撑住,我去叫人,为了孩子,你一定要撑下去!”她拿起水缸的盖子,顶在头上,拼命往院外跑。
      冰雹砸在盖子上,嗵嗵有声,地上都是冰雹,寸步难行,几次差点滑倒。好不容易跑到了二夫人的房外,她忍着痛敲门,大叫:“二夫人,二夫人,快开门,快开门啊!”
      许久房门才缓缓打开,知书看着她,不屑的道:“呦,侍棋,你这是画的什么妆,红红绿绿的,真好看啊!哎,你怎么乱闯啊,这是二夫人的卧室,岂容你乱闯的,快出去,你听见没有!哎呦!”
      淼顾不了那么多,推开挡路的知书,一边闯一边喊:“二夫人,您快请大夫,二姨太要生了!要快啊,否则就迟了!”
      “什么事啊?知书,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臃肿的二夫人慢慢踱了出来,也不看淼,坐在贵妃椅上,端起茶来喝。
      知书将淼挡在身后,不在乎的道:“回二夫人,外面下了冰雹,叮叮咚咚的,吵着您了。您说马上就冬天了,竟下起这么大的冰雹,真是稀罕事呢!我这就把门窗关了,省的您听着烦心!”
      二夫人望着外面噼里啪啦掉下的冰雹,瞄着淼冷笑:“这天灾人祸报应不爽,我可不想招了晦气进来。把闲杂人等驱散了,我要休息了,谁来我也不见!”
      淼知道她见死不救,仍不死心的喊:“二夫人,人命关天啊!二姨太虽然身份卑微,但她肚子里好歹也是张家的子孙,二爷一直盼望着添丁,老爷也希望张家人丁兴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找个稳婆也行啊!”
      二夫人猛地将茶杯砸在淼的身上,横眉怒目的喝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我?我就是要那个狐狸精死,我就是要她肚子里的孩子流掉,最好是一尸两命!那个贱人以为有了孩子就了不起了,隔三差五就闹病说身子不痛快,好啊,就让她死了算了!你别拿二爷和老爷来压我,死了个妾室就如死了一个丫鬟一样卑贱,二爷大可再纳几个年轻漂亮的。张家又不是后继无人了,不多她肚子里的那个!老爷巴不得她早点死呢!你这个臭丫头,别以为宫中有个宫女给你撑腰,就无法无天起来,我告诉你,你们都是奴婢,都是伺候人的,别以为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小心摔死你啊!知书,我不想再看到这个贱人,给我轰出去。通知各房丫鬟,就说冰雹天灾不宜出门,谁要是敢踏出房门一步,我打断她的腿!”二夫人恶狠狠的瞪着淼,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知书也吓了一跳,立刻拖着淼甩到门外,她惊恐的回头望望,伏在淼的耳旁轻声道:“快去找如画姐,只有她能帮你。”说完将她往外一推,砰的一声关上门。
      淼不敢相信的瞪着眼前的雕花大门,脑袋有些麻木,猛然想起知书的话,立刻往正院跑去。天色渐亮,冰雹也小了许多,只有蚕豆大小。她嫌盖子碍事,索性扔掉,加快脚步跑起来。到了正院,杂役说如画昨日已回家探亲,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张柬之上朝还没回来,现在下着冰雹,他更是回不来了。
      淼觉得走投无路,偌大的府上竟找不到能帮忙的人。杜鹃和孩子的情况拖一刻就会多一分危险。她急得原地打转,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她怎么会忘了他呢?现在只剩下他会救杜鹃了。淼再不迟疑,拔腿就往东院跑。熟悉的院子,一样的槐树,一样的石凳,什么都没有变。如果他没有出去,这个时辰应该在书房。
      书房前,青绯守在门口,见淼跑过来,笑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满脸都是血啊!”
      “少爷在不在,他是不是在书房里?”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青绯勉强站着。
      “少爷交待了,任何人不能打扰。姐姐,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我会替你转告的。”青绯拦住淼,挡在门前,就是不让她过去。
      淼快急死了,一把推开她,一脚踹开门,奔了进去。张苒正坐在棋桌前研究棋局,淼跑到棋桌前,急道:“杜鹃摔倒了,动了胎气,恐怕是要生了。你快派人请个大夫吧,要不然她和孩子都会有危险的!”
      张苒浑身一震,捏着棋子的手悬在棋盘上,几不可见的颤动。
      淼见他不动,气急的一把掀翻棋桌,抻着他的衣领吼道:“你现在还在计较什么,她危在旦夕,说不定下一刻她就闭上眼睛了。你忍心见死不救吗,你心里一直想着她,为什么在她危难的时候不去救她!爱一个人就这么肤浅吗,得不到就要毁掉她,你就是这样爱她的吗?爱一个人应该盼望着她过得好,过的幸福,而不是诅咒她悲伤痛苦一辈子!张苒,你在想什么?算我求你,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吧,除了你没人能救她了!”淼的双腿一软,跪倒在他的面前。
      张苒拽住她,拉她靠在自己身上,看着她满脸的血和汗,冲着发愣的青绯喝道:“你叫门房赶快去找大夫,然后到大夫人那,把张妈叫来,就说是我叫她来的。快去,快去啊!”
      青绯没动,喃喃:“下着冰雹,人怎么出去找大夫——”
      张苒瞪着青绯,脸色铁青。“我叫你去就去,还不快去!”
      青绯避开他的眼神,瞪着软倒在张苒怀中的淼,转身跑了出去。
      淼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张苒怀里,再也使不出一点力来。原来他的怀抱是这么温暖,她从没有靠他这么近,从没觉得自己的心可以跳得这么快,真想就这样跟他在一起。
      “救我的孩子,侍棋——”杜鹃的声音响彻耳际,淼猛地醒转过来,抬起头对张苒道:“你快去见见她吧,她一直想见你啊!我知道你的心里一直想着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折磨她呢?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却还得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你不要在伪装自己,生死关头,你还放不开吗?”
      张苒看到她清澈的眼睛中满是伤痛和怜惜,心中一痛,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她说到了他的痛处,可是他能去吗?他以什么面目见她呢?
      淼猛地推了他一下,喝道:“你要等她死了以后,后悔一辈子吗?快去啊!”
      张苒愣了下,突然转身飞奔了出去。淼的心似被什么重重的刺穿,痛不欲生。她紧咬嘴唇,咽下眼泪,追了上去。
      两人进了小院,杜鹃已经昏厥过去,裙摆已被血浸透。张苒僵硬的站着,却难掩心痛。
      淼推了他一下,急喊:“你还傻站着,赶紧把她抱进去!”
      张苒蓦然回神,赶紧抱起杜鹃,快步进了房中。
      淼想跟上,后背突然一阵剧痛,险些摔倒在地。头痛、背痛,浑身上下都像撕裂一般的疼痛,晕眩感让她想吐。
      “杜鹃,杜鹃——”张苒抱着已经昏迷的杜鹃,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单薄的衣衫包裹着瘦弱的身躯,而裙摆上的血渍却显得格外刺眼。回忆的点点滴滴入江河决堤般涌上心头:槐树下的嬉笑,书桌前的甜蜜,雪中的温暖,绝望时的心痛,自暴自弃时的沮丧,让他压抑了数年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出来。
      “杜鹃,为什么你没有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为什么没有幸福满足的笑?以前的你,那么爱笑,那么开心,为什么现在要过得这么可怜?你的脸为什么总是带着忧伤。为什么你连让我恨你的机会都不给我?为什么?”
      杜鹃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睑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仰头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泪水,嘴唇抖动着,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我一直欠你一句话,今天不说,我怕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张苒眼中满是恐惧,却硬吼道:“什么没有机会,你不会有事的,你和孩子都会好的,你不要说傻话。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现在你要保存体力,孩子要出来了!”
      杜鹃缓缓闭上了眼,泪滑出眼眶,顺着脸颊滴在张苒的手背上,那滴泪似乎燃烧起了他所有的感情,紧紧抱住怀中的人儿。杜鹃轻声道:“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可我的心从没变过,我只被逼的,我没有办法。”她哭声越来越轻,缓缓倒在张苒的怀中。
      他看着安详睡去的杜鹃,心中最深处的爱恋终于让他失去了理智。“你不要死!你不能扔下这句话就走,我不准!你听见没有?醒过来,我命令你醒来,你听见没有——”
      淼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昔日的恋人,心中说不出的酸楚。看到杜鹃咽气,她的心有一刻停摆,但立刻清醒过来,奔到床前,探了下她的鼻息,的确没有了呼吸。张苒抱着她,让淼没办法听心跳,她使劲想要拉开张苒,他却死命的抱着杜鹃。淼心急如焚,大吼:“你还想不想救她?想,就给我让开!”
      张苒犹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半,抬头无助的看着她。淼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推开他,让杜鹃躺平,解开她领口的盘扣,微微抬起下巴,保持呼吸道的通畅。淼趴在杜鹃的胸口,已经没有了心跳。淼还能记得高一时的社会实践课上学到的人工呼吸和心脏复苏,可是自己只学了个半吊子,但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淼仰起杜鹃的下巴,让她气道通畅,然后捏住她的鼻子,做人工呼吸。余光瞄向杜鹃的胸腔,见胸口慢慢鼓起,知道自己做对了,信心大增。找到她肋骨的骨弓,双手交叠按压了三十次,反复作了五次。终于感觉到手下的胸口有了微微的起伏,又确认的听听她的心跳,在耳边终于想起了有节奏的“嘭同嘭同”,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虚脱的跌坐在地上。
      杜鹃恢复了呼吸,张苒激动得趴在杜鹃的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脸上闪耀着耀眼的光辉。
      淼看着他们,心底的疲惫,身体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无力的跌坐在地上,看着相拥的人,只觉得头痛欲裂,身子一会儿冷一会热,一会儿像在火里,一会儿像在冰里,心中冰火交战。她从来不知道看着他抱着别的女人,自己的心会这么痛,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在乎他的感觉,看着他伤心自己也会伤心,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照顾杜鹃,因为杜鹃是他心里唯一惦念的女子,只有杜鹃好,他才能好。原来,自己已经将他深深的藏在心底,不敢说、不敢提,他就在自己的心底慢慢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敏说得不错,她真的认不清自己,她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
      缓缓躺倒,冰冷的地板浇熄她胸中熊熊燃起的火焰吧。脑海中闪现着点点滴滴,意识逐渐模糊——

      夜深人静,唯见明月当空,遥听大雁塔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大雁塔顶,月华洒在一袭白衣上,似乎沾染了月的光辉,显得更加飘然若仙。今日下了百年不遇的冰雹,长安受灾严重,死伤无数。但长安的夜晚依旧安静,看不出丝毫的恐慌和怨怼。星空更加深远清透,繁星点点缀满银河,月亮和星星交相辉映。天志仰望夜空,双手隐在袖中负于身后,神色浓重。
      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着风铃声,竟交织成一篇清雅的乐章。天志浑然不觉,依旧细数着天上的繁星。一袭蓝衣揉进皎洁的月色中,与柔和的白混为一体。爽怡轻轻将臂上的披风抖开,披在他的肩上,静静的站在一旁,遥望着星空。不知与千年后的星空是否相同呢,她看到的这颗星会是她穿越前看到的吗?天上交织的星座,她总能清楚的分开,她辨认着星座的方位、形状,却不知道他看得究竟是哪颗星。事实上,她从未猜透过他的心思,待在他身边一年有余,他总会静静的仰望夜空。以前她试图跟他说话聊天,他却从不答话,到后来她渐渐知道他观星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便很少上来,总是跟他隔着一层塔楼望着天上的星星。再后来,她竟享受起这份难以言喻的平静和安详,她发现只要她不说话,她陪在他身边他也不会有异议。就这样,他们经常彻夜默默的站在塔顶观星。她知道他有他的心事,她不去问,甚至不去猜。他的眼睛深邃幽深,她知道那是她永远碰触不到的地方,偏偏她就在这里沉沦,她知道危险,却不想自拔,任自己越陷越深。因为,从她见他的第一面起,她就认定了他。
      “看到那颗星了吗?”天志幽幽的开口,微蓝的眼睛望向大明宫上方一颗璀璨的明星。
      爽怡一愣,震惊的望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在观星时跟她说话。她怕他不耐烦,立刻寻找着那颗星,突然发现它竟与普通的星不同,除了异常明亮外,竟然能看出微微移动的轨迹。似乎在微微往东移动,可是每颗星距离地球非常遥远,它虽在移动,但肉眼极难觉察,为什么这颗星能明显看出轨迹呢?
      天志望向塔下的禅房,沉声道:“无根之水煎的药,小爱喝了吗?”
      爽怡的心思全放在那颗会动的星上,许久才反应过来,急忙应道:“我让她睡下服下,她喝了就睡着了。”今日突降特大冰雹,天志竟收集了一些,立刻为兼爱煎药,熬了几个时辰才让她喝。春天初雨、夏天冰雹、秋天霜降、冬天初雪时,他便要用这些“无根之水”为兼爱煎些镇静安神的药,让她睡前服下。每次兼爱喝了之后就会连睡三天三夜,醒来后跟平时无异。她不知道天志的用意是什么,还是兼爱有什么隐疾一定要用这个秘方,她自见到兼爱时,兼爱就是这样永远长不大的孩童心性,天真无邪,兼爱将天志奉若神明,言听计从。而兼爱时不时说出的预言总会应验,这让她不免为兼爱担忧起来,天赋异禀的人命途多舛,兼爱的单纯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的侧脸,他拥有令众生倾倒的容貌,微蓝的眼眸如同碧空一般纯净,偏偏有着清冷似水的性子。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却又似什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有时她觉得他也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知道她的来处,他知道她的一切,可他什么都不说。她一直好奇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个时空,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来的。可她不敢问,她怕知道回去的方法,她怕就这样离去,再也见不到他。
      “你看到那颗星往什么方向移动了吗?”天志突然开口,惊醒了她的神游。
      “往东。”她又看了一眼星星,佯装平静道。总觉得今天他有些不同,他竟会在观星时跟她说话,这代表了什么呢?
      天志突然扬手,虚攥着左拳,缓缓点头。“该结束了,到了了结的时候了。”他轻轻挥挥衣袖,转身往楼梯走去。
      爽怡的心莫名的一揪,竟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敏敏?你想知道的,她比我更了解,你可以直接问她,你应该更需要她。”
      天志没有停步,径直往楼梯走,只轻轻说了一句。“你若要她保命,就不要去见她。”
      爽怡急追了两步,跟在他的身后,轻喊:“敏敏究竟有什么危险,为什么不能现在帮她化解呢?我不想让她继续待在宫里了,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不适合那里。她应该是个游历四方的女侠客,而不是深陷宫闱倾轧的女官!你明知道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与时事牵扯的越少越好,你为什么不让我帮助她抽身于外呢?还是你有别的目的?”
      天志脚步一顿,未作停留,缓缓顺着楼梯往下走,只丢下一句冷语。“你若想去,我绝不拦你。”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披风拍打着地面,非常沉重。
      爽怡愕然止步,攀住楼梯扶手看着他的披风一点点消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似乎被生生的扯开撕裂,让她痛不欲生。她真的很想问他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有利用价值的工具呢?他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在她绝望无助的时候伸手,却一次又一次的撒手远离!她鼓足勇气,快步奔下楼梯,踩住裙裾,脚底一滑,整个人如失去牵引的风筝一般飘落下去。她绝望的闭目待死,可下一刻她没有摔在硬硬的地板上,而是撞进一副带着寒气的怀中,特有的清凉让她浑身一震,她茫然睁眼,对上了暗夜中一双湛蓝的眼眸,犹如夜空中璀璨的蓝宝石,耀眼夺目。时光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他们真正相遇的时刻。
      同样绝望无助的她,被满地的血污尸骸包围,锥心之痛、碎骨之痛,让她几近昏厥。可是,偏偏这样黑暗血腥的夜晚,他纤尘不染的出现在她面前。依旧是雪白的深衣,白色的斗笠,轻纱拂面。争相逃命踩踏的人群、刀光剑影的寒光、血气冲天的污秽,似乎打动不了他冰冷无情的眼眸。偏偏这样的眼神让她在那个夜晚感到无限的安全和温暖。
      疼痛、厮杀似乎离她很远很远,她的眼中只有白衣盛雪的他。衣袖下虚掩的手缓缓伸出,停在她的面前,低垂的眼眸深处是她的影子。她迷惑了,沉沦了,任凭自己陷进这个深渊中。她不顾疼痛的伸出手,血污的手指轻触到他冰凉的掌心,纯粹的白、脏污的红是那样的刺眼——
      她望着他抱着自己的双手,依然是这双白玉无瑕的手,为什么她就是触摸不到呢?她疼,浑身莫名的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缓缓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打在他的手上。他一颤,看着她依然闭上的眼睛,情不自禁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湛蓝的眼眸深邃,转为墨兰。

      大雁塔下,两条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身红衣的女子丽颜半掩,抬头望着塔顶,娇声道:“我真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究竟会怎样动容?跟着他的女人真是命苦,注定一生伤心痛苦。”
      黑衣男子背光而站,浑身散发着难以驱散的寒意,不阴不阳的冷哼:“我来不是为了听你发牢骚的!”
      女子莞尔一笑,道:“你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她见他当真动怒,稍稍收敛,正色道:“我要知道扬威武馆里所有人的底细,这难不倒你吧!”
      男子森冷的瞪了她一眼,心中有了思量,仰头看向繁星点点的夜空——

      满眼熊熊的大火,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近,烧得她好痛、好难受,可是心底却冰冷到了极点。即使火在烧,浑身却冷得发抖,全身卸骨般的疼痛,让她痛不欲生。她急得原地打转时,突然,一个温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将她护在怀中,跳出了火海。有力的心跳,温暖的体温,温柔的大手,她好想看看他的脸,可是头好痛,她努力睁大眼睛,眼前的人是谁,究竟是谁?
      “你终于醒了,你真是让人放不下心。清醒了吗?认得出我吗?”熟悉的嗓音让她循着声音看过去,强光从他身后射来,看不清他的样子。他俯身看着淼,关切地问:“怎么?还是不舒服吗?”温暖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欣慰的说:“还好烧已经退了,还是会冷吗?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啊!”
      她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他。李隆基的脸上写满了关心和担忧,掌心的温暖一点点传进淼的心里,融化了心中的冰冷。她心中某个角落温暖异常,佯装虚弱地道:“我快要死了,快要冻死了!我一定是快要死了,要翘辫子了,上西天,啊——”
      李隆基俯身抱着她,脸贴着她的,急促的说:“你不会死的,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的。你冷,我就抱着你;你疼,我也会陪着你;即使你要起死回生的灵药,我也会寻来给你。所以,不要说死,你不会死!”
      淼躺在床上,看看他,又看看挂钩上悬挂的玉环,暖流过后,竟是点点心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哭笑不得,便伸手打他,嚷道:“你不让我死,我不死就是了。你也不能这样压着我呀,就算没有病死,也被你压死了!”
      李隆基迅速起身,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神愈加深邃的不见底,却温柔的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叹道:“你,让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淼嘿嘿傻笑着,脸颊的酒窝深深的。“宠着我,护着我就好了!”
      李隆基狠狠地敲了她头一下,才道:“你呀!我一辈子都会宠着你、护着你,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伤害!”
      她一时的玩笑却引来他这样郑重的承诺,他眼中的温柔让她心慌。她不自然的笑着别开了眼。突然,她想到了杜鹃,急急拉住他的袖子,道:“杜鹃,啊,不是,我是说二姨奶奶她怎么样了?孩子呢?她们究竟怎么样了?”
      李隆基拍拍她的手,道:“你别急,她活过来了。孩子也平安出世了。幸好大夫和稳婆及时赶到,也算是母女平安了。只是孩子未足月,有些虚弱而已。倒是你,差点就没命了!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染了风寒,连着发了几天的高烧,你这条小命差点真就上西天见如来佛祖了!你还有闲心去关心别人!”
      淼轻吁了口气,放下心来。身体散了架子般的疼痛,关节不适让她感觉自己的确是生了场大病。“果真是生了女儿呢!女儿好啊,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我就是喜欢女孩子!”
      李隆基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也被她传染了这份喜悦,摸着她的头,笑道:“是啊,将来你也要生一个像你一样宝贝的女儿,肯定会人人疼、人人爱的!”
      “那当然,我的女儿谁不疼谁不爱!哼——”她一幅得意忘形的样子,大眼睛眨啊眨的,幻想着将来自己女儿的可爱样子。
      李隆基看着她,心中洋溢着幸福与满足。似乎只要跟她在一起,宫闱的倾轧、沉重的野心就会离他很远,让他承载了太多的心终于有了一刻的放松。心中的愉悦很快传递到了他的脸上,笑看着她。
      淼斜着眼看他异样的眼神,竟不敢正视,急急避开,翻身冲着床里面,可是背部钻心的抽痛,让她疼得龇牙咧嘴的。
      李隆基立刻扶她躺好,看着她疼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咬牙,从荷包中取出一颗丹药,塞进她的嘴里,倒些水让她服下。淼一下子呛到了,水全喷在李隆基的身上,李隆基恍若不知,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胸口,让她顺过气来。
      淼剧烈咳嗽着,但不知为何背部的疼痛,和脑袋的晕眩感渐渐缓解了,呼吸也渐渐顺畅,奇道:“你给我吃得什么仙丹妙药,真的一点也不疼了。”
      李隆基随意道:“是仙丹。”
      淼讶异的看着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隆基却坏笑着道:“骗你的,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丹?要是真有,你刚才不就飞升成仙了?”
      淼不相信得看看他,见他神色如常,瞪着他道:“幸好不是。如果真有仙丹,也该在救命时用,给我吃了,可就浪费了!”
      李隆基有些不自然的笑笑,慢慢抬头对上了淼的眼神,黑眸的最深处有什么在闪烁。
      淼怔怔的望着他,不知为什么心跳得厉害,想甩开他的手,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心虚的瞪着他,道:“你攥得我的手好疼。”
      李隆基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眼神深邃入黑洞,似乎要将淼吸进去一半。他掌心的热度让淼更加心慌,眼神对着他的,就是无法转开眼。李隆基有些得意,缓缓放开她的手,起身道:“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养好身体最重要,这段时间可能不能经常来看你,我现在任尚辇奉御,掌管御前车驾,不能离开太久。你要好好养伤,不要逞能,知道吗?”
      淼不服气的瞪着他,心中突然有了丝不舍,仍笑道:“我哪里逞能了!你放心好了,我是贵人命,死不掉的!下次再见时,我一定生龙活虎的烦死你!”
      李隆基笑笑,捏了下她的脸,道:“你可要说话算话啊!”
      淼开心的点点头,微笑着应了声。
      李隆基也点了下头,又看了她一眼,才缓缓转身,往门口走去。
      淼望着紧闭的门,缓缓举起刚刚与他交握的手,他的手中的余温仍在,热力顺着手臂缓缓流窜于四肢百骸,身体渐渐温暖起来,但心中莫名的空虚却怎样也填补不了。疲惫的闭上眼,脑海中又闪现出张苒紧紧拥抱杜鹃的情景,她竟不由自主的心痛。李隆基的笑脸和深邃的眼神却打乱这些画面,占据了她的思想,心痛缓解,嘴角微微扬起,意识渐渐模糊——
      “吱呀——”门缓缓推开,张苒关切的站在门口看着她沉睡的容颜,眼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冰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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