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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战兢兢的人生 ...

  •   一
      小野田带着日本警察在寝室转来转去,把孙宏轩床铺的被子褥子,连草垫子都掀开了,扔的乱七八糟后询问程民康是否知道孙宏轩去了哪里,他摇摇头。他真的不知道,但他在窗口看到孙宏轩郭毅华在操场交谈后孙宏轩要往宿舍楼走,郭毅华拦住了他。然后两人分开,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校园,并都没回来。他就意识到出事了。搜索未果的日本警察走了,程民康的衬衣都湿透了,他颓然坐到床上,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程民康父亲毕业于满洲法政学院,毕业后在大连警察暑做高级警察。康家五世单传,程民康出生的时候,爷爷从儿子手中接过孙子,激动的眼泪都落了下来。又哭又笑的对儿子说:“这是我们家又一代传人啊!看这大小子,多乖!”爷爷小心翼翼地亲了孙子一下,抬起头来,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
      爷爷原来以为有了大孙子,还会有二孙子、三孙子,程家的人丁会从此兴旺起来。没想到,母亲生了程民康后,再也没怀孕,程民康成了独生子。千倾地,独根苗。程民康在爷爷和父母的关怀备至下长大。到师范学校读书前,他是无忧无虑、幸福快活的。
      小学毕业的时候,程民康想当然地要报考中学,然后考大学,或者出去留学。对于成绩优秀的他来说,这是一条笔直的并不难实现的人生道路。
      可是,父亲说,“报师范吧,将来做个老师。”
      “不考中学了?做小学教师?我不干。我要上大学,将来做比你还大的官。”他雄心万丈。
      父亲看着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了一番程民康过去从来没想过的话:“儿子,你还小,不懂,不要想当官,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局当官。你不会明白,与日本人一起做事,稍有不慎,就会丢掉饭碗的,招来杀身之祸也是很正常的。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蹬上一条前途莫测的船。你只要平安就行,就是你爷爷和我们最高兴的。我们家不缺钱缺人,你是不能出差错的。任何社会都要办学校,谁当政也不能不要教师,不能不让孩子受教育,老师是一个安全的职业,将来就做教师吧。”
      程民康惊讶地看着父亲说出这一番他根本不懂的话。但是,他服从了父亲,来到了旅顺高等公学堂师范部。
         二、
      开学后不久的一堂汉语课,让他茅塞顿开,明白了父亲当年那番话的深意。
      开学后第三天第一节课,上课铃声响过,走进来一个穿长袍戴老花镜的先生。程民康和同学满怀好奇心的看着老先生。老先生是学校唯一的中国教师,唯一被允许用汉语讲中国文学的教师。
      老先生让学生们打开书本,第一课是《出师表》
      老先生开始讲课:“今天我们讲诸葛亮的《出师表》。诸葛亮,忠君爱国啊!我们现在连古人都不如啊,我们想忠君爱国,都没地方忠没地方爱呀!老毛子来了又走了,小日本又来了,小日本比老毛子还狠啊,小日本对我们统治的比老毛子还严啊!”
      他用手指点着坐在下面的学生:“你们这些孩子,从小就读日本书,读日本历史,当自己是日本人、关东州人,可那日本人不当你们是日本人,拿你们当亡国奴哇!在中国人眼里我们是关东州人,拿日本护照。在日本人眼里还是中国人,你说你们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呀!”
      课堂上静悄悄的,学生们看着老先生慷慨陈词:“你们这些孩子,有的连中国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呀!我告诉你们……”
      他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怕谁听到似的,学生们也都极其紧张地竖着耳朵听着:“你们别看我们这儿现在风平浪静的,象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关外抗日的队伍老鼻子了!孙中山先生领导的国民党和小日本打的紧呢,听说,有个叫共产党的军队也在抗日。他们信奉的是一个欧洲人,一个叫马克思的欧洲人。我也是道听途说,可我信,咱们这么大一个国家,就被小日本占了,就能一点不反抗?!那是不可能的。就我们这关东州,表面大家都是亡国奴,都恭恭敬敬地听日本人统治,那反抗的人也不少,旅顺监狱抓进去的哪个不是好汉英雄!放火团的人哪个都是汉子啊!”
      他把胳膊伸直了,指着学生们:“不管你们的日本话说的多好,你们也不是日本人。你日本话说的和日本人一样,比日本人还好,你骨子里也是中国人,日本人心里也瞧不起你,也把你看成东亚病夫。我不学日本话,我说我老了,我学不会,这样,我可以不同那些日本□□说话,他们说话我也装听不懂。可日本人为什么还让我来给你们讲课,因为他们崇拜中国文化,崇拜孔孟,所有中国历史上的英雄他们都崇拜!”
      “你们这些孩子,可怜啊!连自己的民族语言都听不到,真是奇耻大辱啊!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中国的孩子在教室里也能用中国话上课,用中国话学数学、物理、化学。”
      老先生滔滔不绝,下课铃声响了,竟然没讲一句《出师表》,他告诉学生:“这一课算开场白,下一课我们接着讲《出师表》,你们会知道,中国语言,好啊!丰富啊!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语言比汉语更优美更富有寓意!每一个方块字都有讲究啊!”老先生摇头晃脑结束了课程。
      就这一刻,程民康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是的,我们中国人在关东州当再大的官,在日本人眼里,也是中国人,也是亡国奴呀!
      他急切盼望放假回家,告诉父亲,他终于弄懂父亲的心意了,他理解了父亲的苦心。
         三、
      星期六晚上,火车到大连,已经很晚了,程民康乘有轨电车到文化台,他的家坐落在山腰的一栋二层楼灰色日本建筑,远远的朝家中张望,程民康就看到母亲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向外面看着,他知道母亲在等自己,他还是第一次离开家这么久。三步并做两步跑上了房子的台阶,推开门。母亲笑脸盈盈的看着高大的儿子。“回来了,我从下午就开始等你呢!”
      程民康看着母亲笑:“妈,我也很想你们呢!晚上都睡不着觉。”
      母亲笑笑:“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长时间,慢慢会好的。”
      “我爸呢?”
      “在书房。”
      程民康轻轻敲书房门,这扇门在程民康心中很神圣。从他懂事开始起,父亲就总是一个人关在书房中,他也去推过门,可是,那门销从里面插上了,推不开。母亲告诉他,父亲在读书,不能打扰。今天是个例外,父亲在里面说:“进来吧!”
      程民康推门,门开了,今天的门是没插的,父亲好象在等自己。
      父亲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儿子。程民康也看着父亲,父亲慈爱的望着儿子,伸出手,拍拍程民康的肩膀:“好象又长高了。”
      父亲象对大人一样搂着儿子的肩膀:“走!吃饭去,你妈提前两天就在想今天给你吃什么了。”
      “爸!”程民康急不可待要告诉父亲:“我们的汉语老师上课说,中国本土在抗日呢!国民党孙中山在领导抗日,还有个共产党也在抗日,他还说……”
      父亲变得严肃起来:“汉语老师是谁,他怎么能对你们讲这些事情。”
      程民康学着汉语老师的样子:“他穿长袍,象爷爷过年穿的长袍,但是旧的,料子也不行,是那种老粗布。戴着老花镜,他说他坚决不学日语,到现在也不会日语,这样,就可以不同日本□□说话了。”
      父亲的脸越来越冷,他打断了程民康:“听完老先生的课以后,你是不是和同学们议论了?”
      “对,我们寝室四个人,孙宏轩是上级生,我和他,还有郭毅华比较谈得来,我们都很佩服汉语先生。”
      父亲让程民康坐下,一字一句地对程民康说:“我告诉你两条,第一,以后不准和任何同学讨论日本、关东州问题。第二,不要在学校交朋友,你要牢牢记住,每个人都可能出卖你。让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记住,一定要记住!”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父亲的脸扭曲着,有几分狰狞,这是程民康从来没看到的。他有些害怕,也有些不以为然。父亲立即看出来了,“民康,你是少不更事,不知社会险恶!每天都有人因为说你这样的话被抓起来送到监狱里,一去就是永别,就是死亡。你刚才这些话,如果我在警察署说,不出今天晚上,就会被抓走,家里人连尸首都看不到。铁桶一样的统治,每个人都在这个铁桶里,一点缝隙没有的铁桶!你无处可跑无处可逃,你知道吗?你千万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你爷爷受不了,这个家受不了。在关东州,一个中国人无论你做到多高的位置,你都不能算是人,只能是狗,高级狗和低级狗的区别而已!”
      程民康听的毛孔耸然,这么可怕,可自己还和郭毅华、孙宏轩谈的兴高采烈呢。如果他们象父亲说的,向有关部门告发自己……他感到后背一阵阵发凉。
      父亲看出吓着了儿子:“学校会宽松一些,毕竟是学府,警察、暗探会少一些,但切不可掉以轻心。老师不是警察,但每个老师又都可能是警察!拿片子的暗探!”
      程民康恐怖的直点头。
      以后,程民康很少和同学们讨论政治,可是,他还是被卷了进去。
      殴打小野田那次,整个寝室都参加了,他也只有参加。
      下午飞机场事件,他本来不想出头的,看到郭毅华冲过去,孙宏轩站出来的时候,他内心在激烈地搏斗,一边是父亲的告诫“你千万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一边是郭毅华、孙宏轩大义凛然的举动,他几乎是不由自主站了过去,站到了孙宏轩旁边。只是,这些他都没有告诉父亲,他怕吓着父亲,不愿父亲为自己担心。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要谨慎,不参加任何带有政治色彩的活动。
      摸摸头上的冷汗,他对自己说,以后要万分谨慎。真出事了,全家人都别想活了!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们想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战战兢兢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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