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狐》山中草

7、歹意

　　游方货商在第三天收拾了东西，在杏花村民心满意足的目光中挑着扁担，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村子。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当天深夜，他便又去而复返，摸回杏花村村口，双手熟练地掐起法诀。于此同时，正窝在杨惊鸿臂弯中沉睡的白素突然睁开无神的双眼，行为呆滞地站起，悄无声息地向村口方向行去……
　　杨惊鸿是从恶梦当中惊醒的，而臂弯之中也少了熟悉的温热，梦中的情景历历在目，恐惧一下子占据了杨惊鸿的心。
　　“小狐？小狐？”匆忙的杨惊鸿踩了布鞋，顺手抓了外袍便寻了出去。
　　“小狐！小狐！你在哪”
　　“惊鸿哥，怎么了？”叶小翠被杨惊鸿焦急的叫声吵醒，衣衫不整便要出家门，却被叶父拦住了，“小翠，你一个大姑娘家穿成这样像什么样？还不快整理下，我先去问问。”
　　“哦。”叶小翠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脸色通红，慌忙又跑回房间。而叶父则是摇头一叹，这孩子，唉。
　　“鸿儿，出什么事儿了这么慌张？”叶父持着灯笼，拦住杨惊鸿。这时正是月末，也不是大晴天，黑灯瞎火的，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能把鸿儿这孩子急成这样，“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慌里慌张的？看看你，灯也不点，鞋没穿好，外袍衣带也没系，也不怕磕着碰着这春寒未过，也不怕着了凉病着了？你村长伯伯前两天才和我夸你这两年越发沉稳了，这才两天怎么又变成毛头小子了？”
　　杨惊鸿心下着急，可毕竟叶父是长辈，平素里又照顾他良多，也只得按耐了性子对叶父说道：“叶叔叔，小狐不见了，它平日里都是和我一起睡，从不离身，便是有事要离开也会事先支会我。而且我刚刚做了噩梦，梦到小狐被人抓了，它想逃回来没成功，被人打得浑身是血，这一醒来就不见了它的踪影，我……”
　　“惊鸿哥，别瞎想，那只是个梦而已，小狐平时机灵着呢，说不定它只是出去打猎或是去哪儿玩去了，不定一会就回来了。而且”叶小翠此时也终于理好衣服，体贴地从家里点了灯笼，又将一片厚外袍披到杨惊鸿身上，“你犯不着为它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小狐到底不过是只养着解闷的宠物而已……惊鸿哥？！”正帮着杨惊鸿整理衣服的叶小翠被杨惊鸿避了开去，脸上一片迟疑和委屈。
　　“小狐不是宠物，小狐是朋友。”杨惊鸿将那一刹那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稳了稳情绪，这才对叶父作揖，“叶叔叔，您身体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小心受了寒脚又痛。不过小侄不放心小狐，还得麻烦您把灯笼借下小侄。小翠，你送叶叔叔回去吧。”
　　“我……”叶小翠看了看自己爹爹，终于还是咬了嘴唇不作声。
　　“好了，鸿儿，我知道你心中着急，只是再怎么着急了得顾惜着自己，而且光是着急也于事无补，知道吗？”
　　“嗯，小侄明白，多谢叶叔叔提醒，小侄受教了。”
　　“这孩子，真是有些着魔了，只是，唉……”叶父再次叹息着。
　　杏花村村口。
　　刘二得意地看着呆滞地走到自己身前的白素：“白狐本就难得，加上这只又这般有灵气，倒比那只身带旧伤的银狼还要好。只可惜之前获得的三颗秘丹已经用完，不然给它吃了，化形之后虽然少了灵性，甚至变成傻子，但狐狸天生的好身段儿，只要好好调教一番，嘿嘿嘿……”刘二想着，不由忘形地笑出声来，将腰间一只巴掌大的小袋子解下来，对着捞在手中的白狐，似乎想把白狐装进去……
　　杨惊鸿提着灯笼，冥冥中的直觉，让他急速向村口赶去。夜风吹来，粘在身上的冷汗让他不由得一阵哆嗦，梦里的狰狞笑脸，将白素吸食的无边黑暗，都让杨惊鸿心有余悸。当听到刘二那带着邪意的笑声时，杨惊鸿暗道不好，猛地加快速度跑过去，正好看到白素被捞起，似乎正要被装到哪里去。
　　“小狐！好你个游方货郞，竟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速将小狐还给我！”灯笼被愤怒的杨惊鸿从后背狠狠地砸到刘二身上，蜡滴甩到刘二身上，砸飞的蜡烛点燃了刘二的头发。刘二一声惊叫，急急要将火扑灭，而杨惊鸿也趁此机会扑上去和刘二扭打起来。
　　请永远不要小瞧了书生，尤其是发了疯的书生，更不要小瞧穷困山村里的教书先生，因为他们除了文人骨子里共有的执拗，还有山村人长期操执家务农活而来的强健体魄。刘二是游方货商不错，他也确实有着这个职业所需的一些赖以生存的特殊技能，但正如街头流氓也可能用砖头拍死一个武师一样，杨惊鸿这背后一个突袭及之后的毫无章法的死缠乱打到底还是让有所顾忌的刘二暂时地脱不开身，即使刘二将他打得满头满脸的血，那双固执的手还是死死地纠住他不放！刘二心中渐渐生出了无奈，脑中闪过了这些年来所遇到那一个个执拗书生的剪影，挥舞的拳头甚至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迟疑……
　　村口的动静很快便惊动了杏花村村民，尤其叶家父女到底还是不放心杨惊鸿一个人黑灯瞎火地乱跑，当杨惊鸿第一次发出惊叫时便被他们注意到，故而两人很快兵分两路，叶小翠去喊人，而叶父则直接冲着村口来。
　　火把正一支支燃起，向着杏花村村口汇集。
　　刘二心中的顾忌到底是被久拖不下的暴燥所掩盖，眸中那一瞬间的柔软被冰冷的杀意所掩盖。锋利的匕首带着冰冷的杀意，往杨惊鸿身上狠狠刺去！
　　进入袋中的白素清醒了过来，或者说白素其实一直都是清醒着的。熟悉的气息满鼻飘荡，白素抬眼看着虚弱地趴在袋中的白色小狼，并注意到他额上的几根青毛。
　　“你是青狼王族青冥。”白素的语气极为肯定。
　　白色小狼终于抬起眼眸，在看清白素的样子时目光闪过惊讶、疑惑、迟疑、最后是了然。
　　“嗯，我是青冥……”
　　“果然，你真是青冥，你知道那只白颈小貂吧，她很担心你呢。不过你放心，要不是看到额上的几根青毛，我也想不到你竟然是青狼王族。”
　　青冥静静地看着兴奋的白素，眼中看不出情绪。
　　而白素则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着青冥。
　　“呵……”青冥突然勾起一抹很浅的笑意，又极快地收了起来。
　　“带我出去，我会在你的力量还没成长起来前跟随并保护你，这是我欠你的……如今的我只是旧伤未愈，功力下降，而且……现如今的那些人，没那么轻易能找到我……不必疑惑，我青族王族的标志，并非人人都能有幸看破，如今的青冥，在别人眼中最多不过是一只品相略好的狼狗罢了，便是那修习了辩识之术的人类，也不过以为我只是只稍有灵性的的银狼罢了。”青冥淡淡地看着白素，极为难得地一次性说了这么多的话。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白素笑了起来，抬起爪子碰了碰颈上的铃铛，“叮呤，叮呤，叮呤”
　　“怎么样？这声音好听吧，嘻嘻，这还是你口中的那个刘二送给我的呢，多好的礼物，他可真是善解人意，嘻嘻，”白素歪了歪头，在这小小的储物袋中四处溜达了一圈，语声带笑，眼神冰冷，“正好，趁此机会，我就好好报答下他，哦，对了，可要记住你的话啊，以后你就跟着我了。啦啦啦，好了，让我们出去找小貂儿玩吧，小小一团儿，让人可想念得紧。”
　　“嗯。”青冥轻点狼首，目光难得地柔软。
　　“呲！”是匕首入肉的声音，伴随着飞溅到刘二脸上的鲜血的，是叶父的一声惊叫！灯火越来越明亮，杨惊鸿面色惨白，条件反射地用未受伤的手死死按住刘二握着匕首的右手，心下也不由得为刘二的残酷所胆寒，若非他反应够快，用手这么一挡，这一刀若扎到心口去，只怕小命便要交待在这里了。好个狠心的刘二！怎么能这般草菅人命！
　　刘二挣了两下，挣不脱，干脆直接抓住杨惊鸿，膝盖用力，直接顶上杨惊鸿的肚子！一下！两下！……
　　“你放不放手？放手！放手！”
　　痛！好痛！全身都痛！痛得人只想倦成一团，只想就此昏迷过去。杨惊鸿死死地拽着刘二，已经分不清是为了救出那只有着让他留恋眼睛的小狐狸，还是为第一次遇见这般穷凶极恶的歹人而被震撼，亦或者是为了心中的那一份执念。
　　“小狐……”可爱的狐狸睁着滴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看着他，让人的心便不由得柔软起来。渐渐地那只怎么也喂养不出一身健康油亮毛发的小狐狸却变成那个有着一头暗淡白发的纯真少女，未粘世俗尘埃的双眼还有未干的泪水，眼睛的主人却用带着满眼的笑意认真地看着他，认真的和他说话，向他道谢，笨拙地学着本应是男儿的礼仪和他回礼，一碗随处可见的面条儿，都能让她绽出美丽的笑颜，原来那一场偶遇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执念了吗？“素儿……”
　　白素有那么一刹那的呆滞，为杨惊鸿口中异常温柔眷恋的那一声“素儿”，杨惊鸿，你这一声呼喊，唤的可是我？更为杨惊鸿身上粘染的血腥，依旧留在手臂上的匕首很刺目，从嘴角流下的鲜血更刺痛人心！
　　刚赶到的杏花村村民只觉眼前白影一闪，紧接着便是刘二一声惨嚎，摔倒在地！
　　待定睛一看，便是胆子最大的猎人也不由心中一惊，平素看着极为可爱的小狐狸如今毛发皆竖，伏低身子将杨惊鸿护在身后，鲜血淋漓的嘴中竟咬着一只人腿！而眼尖的人还能看到落在杨惊鸿身边的人手！好快的动作！好凶悍的狐狸！这只平素满村子上窜下跳，被村里的小孩揉来捻去依旧温驯，甚至还会调皮地伸出舌头来舔舔你的狐狸，在杨惊鸿被外人欺侮伤害时，终于露出它凶狠地一面。
　　“小狐！”
　　正要再次进攻的白素听到杨惊鸿微弱的叫声，不由迟疑。
　　“小狐！”
　　就在白素迟疑间，已经有村民上去将刘二五花大绑，伤口也被草草包扎。
　　白素胡乱用两只前爪抹了抹沾血的脸，这才慢慢走到已经正被妥善安置的杨惊鸿面前。
　　杨惊鸿用未受伤的手抱起白素，终于笑起来：“你没事,真好……”
　　“惊鸿哥！惊鸿哥！德爷爷，惊鸿哥晕过去了，你快救救他，快救救他啊！呜……”
　　杏花村村口一片混乱，一直安静蹲一边的青冥看着似乎呆滞了的白素，又看了看那个晕过去的人类，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