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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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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穆南风,来自天策府,现在是浩气盟第一大帮的二帮主。
今天傍晚行动的时候李怂蛋坐在我身边很久都没说话,我知道他是关心我,想问我还好不好。我靠坐在龙庭阁的长廊上,落日西沉,脚下是正在集结的浩气志士,探子来报了,恶人谷那边戌时大部队已经出发,我们再等一个时辰也就要走了。
李怂蛋当然不是真的叫李怂蛋,他是我师兄,因为一点陈年旧事,对我又当爹又当娘又当姐姐又当哥,一个大男人事儿妈到这个地步真是烦死他娘的了,可他就是什么都知道。
他希望我能开心,但人不可能永远都开心。
最后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他临走前重重拍了把我的肩膀,脚步声越走越远,越远越沉。我站起来,拖着我的碎魂准备下楼,结果腰里的信却掉了出来,我低着头睨着看了眼,用枪尖挑起抓在手里。就那么两层黄纸封一页白宣纸,我一震就全碎了,手一扬,从楼上撒下去,比下雪都好看。
说起来,我和筱陌约了去白龙口看冬天第一场雪。
唉,年筱陌。
那声巴掌响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都结束了。可我还是气得不行,气得恨不得第一时间上去把那个扇筱陌巴掌的混蛋戳个通心窟窿。
那一巴掌打我多好?
秘是我告的,人是我集合的,偷袭是我带队的。你们恶人谷死得这么漫山遍野的有一半人头要算在我穆南风的头上,你为什么要打年筱陌。她其实一点儿错也没有,她只是想跟我一起走而已。
可是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是无辜的人受伤害。
当第一声喊杀声响起的时候,我调转马头快速地撤离战场。我听到年筱陌在身后喊我,凄厉得像一只垂死的鸟在尖厉地鸣叫。我没敢回头,我怕我回了头就会留下来。
年筱陌说:“仇是报不完的。”
年筱陌说:“你的朋友和我的朋友还剩下多少?”
年筱陌说:“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傻筱陌,我没法跟你一起走,但是我可以帮你走。
五天后我坐在茶馆喝茶,听店小二眉飞色舞地讲几天前浩气盟的平安客栈大捷,讲恶人谷第一女将年筱陌众叛亲离被逐出了谷,讲浩气盟第一功臣穆南风的不明失踪。
“要我说啊,年筱陌肯定去把那穆南风给杀了,她多恨啊,现在全江湖都知道她喜欢个女的结果人家耍她玩,还害的她被逐出阵营。叶二少可说了,以后让她别去争斗区,见着一次,杀一次。多大仇啊多大仇!”说到这店小二痛心疾首的样子简直感人至深,“换了谁都恨不得把穆南风挫骨扬灰吧!何况,她们本就是死敌。”
“小二。”我打断了他,“结账。”
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过来算茶水钱。
“不用找了。”说着我把碎银拍在他手掌心里,看他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吭声兀自好笑,“说得好啊,多的算赏你的。”
我们本就是死敌,一点没错。
我转头看秋叶把道路铺成金黄的一条,这条路的尽头是去龙门荒漠的大道。信是半个月前寄来的,天策府的急招,狼牙君大举入侵,已经屯兵龙门,恶战再所难免。
曹将军在信上问我:“你愿不愿意回来带兵?”
我想起那个人过去常说的那句话,特别傻:“长枪独守大唐魂,不安宁,不嫁人。”我暗自嘲笑了会儿,把信塞到腰间。随后我就跟李怂蛋说:“爷准备去上战场了,浩气里这一批都是不懂事的傻鸟,你给我多看着点。”
李怂蛋一愣:“要不还是我去吧。”
我答:“滚远点。你知道我为啥非去不可。”
李怂蛋沉默了,他又娘们儿似的在那扭捏了会儿才问:“那年筱陌呢?”
我答不上来,于是我只好说:“滚。”
我不敢去看李怂蛋的眼睛,我知道他说的话可能是对的,但我就是不想听。
现在,我走在前往龙门的道路上,开始无限想她。想她粉色的衣衫,想她细瘦素白的手腕,想她小心翼翼偷看我被发现了就一路红到耳朵根的傻样子。
我一次又一次想起第一次骗她时她的样子,她被踢倒在地上,那么多人打她她也不知道还手,就傻不愣登地趴在地上抬头看我,喃喃地问我还记不记得八年前洛阳的春宵楼。在那之前,她只是我的一个复仇对象,一个记在脑子里的存在,有一个人,她叫年筱陌,她在巳蛇年三月十三刺杀雍州刺史,夜深潜入,一击成功,扬长而去。朝廷震怒,限七日追捕凶犯未果。最终,共有一十八人受到牵连,护卫的天策侍卫里,两名副将官降三级,主将当街问斩。
死的那个是我的孪生姐姐。
行刑官来牢里拖人的时候,我抱着她跟她告别,她拍拍我的背,就像她小时候每次离开我前常会做的那样,一下重两下轻。我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嘴唇咬破了就觉得满口的腥。
但下一刻,她一把掐住我脖子,掐得我透不过起来,衙役们过来拉她,她开始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锁链一把就缠上了她的脖子。
我想说不对,主将是我啊!才发现原来被点了哑穴。
我的姐姐就那样被带走了,而我背负着她的名字,活了下来。
我的姐姐,叫穆南风。
年筱陌问:“八年前,你还记不记得,洛阳城,春宵楼……”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漆黑的双眼,她有一双非常好看的眼睛,就像两潭倒映着月光的潭水,明晃晃的,照得人挪不开眼。
我们姐妹两个都在军营长大,后来姐姐去了洛阳当差,而十八岁前我从未踏进过洛阳城。
她找的,一直都是我姐姐。而她被她害死了。
那个时候我想:真是报应。
刺出那一枪的时候,我没有真的想杀她,死亡其实很容易,短暂又无聊。我只是想让她痛苦,起码体会体会我感受到的,漫长的不可言说的,痛苦。
那个时候我忘记了,冥冥之中,总是报应不爽。她欠的是我姐姐,不是我。
两日后,我到达龙门。去登记官那报了道,领了兵符,还有偷得的最后半日闲。
龙门目之所及的就是沙子,滚滚黄沙被风卷着往你的口鼻里灌。这里只有一家客栈,我坐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殷勤地问我要吃点什么,我说我要你们这里最烈的酒。她看了我一眼,赞了我句:“将军好气度。”就招呼店小二给我上酒,喝完就满上,一定得让我喝尽兴。
狼牙军已经在龙门整装待发了大半个月,我远远地在阵前看了一眼,他们有备而来,我们仓促应战。
凶多吉少,这可能是我喝的最后一次酒。
我想,这样挺好,我要给穆家挣个皇上亲手写的牌匾,用我姐姐的名字。
我喝到第三壶的时候,开始觉得心口发烫,像是有一团火一点点吞噬全身。第五壶的时候,我趴在了桌上打翻了瓶子,酒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我一抬手,喝掉了最后一点酒。
接着我就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一个人。
粉色的衣衫,细瘦素白的手腕,映着月光的一双眼。
年筱陌,年筱陌,年筱陌。
我喊她,拉她的手,感觉她柔柔地靠在我怀里,扬起脖子吻我的唇。
我说:“我特别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她就看着我笑,也不说话。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特别好看,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清雅。她其实不知道我每次去找她并不都是丢小石头,有时候我会站在她楼下发呆,等她熄了灯睡熟了,就偷偷翻窗进去看她。我坐在她床边,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看她,月光清冷的一小片,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睡着了就成了个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人知道她到底梦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就在那里坐着,心里乱成一团,但就是想看着她。
我原本计划是见她一次打一次,先废她功夫,再毁她的容。可是很有意思,她武功不差,卯着劲子跟我耗,我渐渐地就打烦了,又不由得佩服她。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她喜欢追着我问。
一遍又一遍,百折不饶,孜孜不倦,连句子语调都不带改的问:
“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洛阳春宵楼……”
饶了我吧。我每次都打断她,我有时候想也许告诉她实情可以逼疯她,看她脑子也的确不好使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啥,我一直没说,可能我怕她告密,最后朝廷查下来办个欺君大罪,也可能我就是想她那双黑灵灵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鬼使神差地吻了她,感觉到她回搂过来的力度就高兴得要笑起来。
我安慰自己:看她那么喜欢我的样子将来我甩了她让她在全江湖人面前丢脸也挺狠的。但我知道不是,一个秘密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那就很难自欺欺人。
我在梦里捏了把年筱陌的脸:“你个傻瓜,一定怨死我了对不对?”
年筱陌说的没错,离了恶人谷,江湖还是那个样子,也许还会更精彩。可她太胆小了,每次想去什么陌生的地方,不等到旧地方她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消失殆尽她是绝不会走的。
我知道她念旧,死磕到底的傻丫头。
那我就在走之前帮她一把吧,做到够狠够绝,这样我们两个就都不用回头了。
这么想,虽然我一直骗她,可最后也算做了件好事。
哈哈。一点也不好笑。
“不要怨我好不好,你看我都放弃报仇了。”我继续抱着她,刮她的鼻子。
“好的,好的。”她乖乖地点着头。
“我也好喜欢你,穆南风。”
我一下坐起来,酒也醒了,一身的汗。
三个月后,我被困在了大泉河谷,狼牙兵们把我们围困在这里,断水断粮。我们还剩下三百人不到,要么战死,要么突围。
突围需要诱饵,就像拿一块肉引走所有的狼群,留出一个缺口。
将士们都争着要做那块肉。有病吧,两百多人要争到什么时候。我大手一挥:“别挡着老娘拿功勋。”副将还要说什么,我把碎魂搁在了桌上,“废话者,军法处置。”
突围约定在黎明天亮时分,人在那个时候都很容易松懈。
出发前,我坐了一夜,脑袋里空空如也,心里也空空如也。
很好。真的很好。
然后,卯时就到了。
一声号角惊醒了熟睡中的狼牙军,十几匹战马尾巴上炸着火炮冲向敌方,围堵的栅栏被冲开一个口子,我马鞭一样,驾着我的战马冲过去,将士们跟在我后面,作势地狙击敌人,和我拉开一点儿距离。就如约好了的,他们时不时地喊上一句:“密件就靠你了!”、“千万要冲出去啊!”、“密件千万不要落入敌军手里!”
唉,我说,真是服了你们了,演戏都不敬业,一个个哭腔是几个意思啊。
绊马索就横在我眼前,我拍马跳起,一枪横扫下三个敌军痛快的不行。守卫的敌方渐渐围拢过来,我故意露出装着密件的腰囊,他们就露出如饥似渴的眼神。我左挑右避,一边走一边往另一个方向跑,将士们按照约定会找准时机往相反方向突围,这个时候,能逃走一个是一个,谁他妈的敢跟过来,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之后,就是缠斗。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也懒得管,眼皮越来越重,手脚就跟着没力气。一刀砍来,我避不开,直直地戳进去,血一下就冒出来。
越来越冷了。
我死咬着下嘴唇让自己清醒些,脚步却管不住的虚浮。追过来的敌人把我围在中间,碍于我的长枪不敢靠近。阳光就那么大喇喇地刺得我头晕。痛,累,饿,渴。
乏。
我跪下了一个膝盖,枪“敦”得一声插进沙里,我努力撑着,死也要站着。
一只不知什么名的鸟呼扇着翅膀从我头顶飞过,我抬起头,感觉到包围圈的缩紧,豺狼们撕磨着牙齿,准备分享战利品。
你大爷的草。
我闭上了眼睛。
有人一把把我按进沙里,我猛地睁开眼睛,因为我听到了熟悉的剑啸声。七秀冰心,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我认识人里只有一个人会使这样凌厉的剑势。一只手抵上我的背心,内力导进心脉缓缓而动。我侧脸看她,她穿着步兵的衣服,嘴角带血,发丝凌乱。
她不看我,拉着我站起来,一个剑花击退冲上来的敌兵。
她的手摸上了我的腰囊,我去抓她的手,刚开口就吐出一口血来。
“别做傻事。”我艰难地说,觉得自己都要哭了。
没有人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她一把把我推倒在地上,手腕一翻,长剑直直落下穿胸而过!
血涌上来,我看到我的血沾在她的眼角,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像在哭一样。
“如果……”她一边拿我的腰囊一边凑近我,她声音很轻,还是那种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的小心语调,“你能活下来,我欠你的,就都还干净了。”
一瞬间,脑袋一炸,就什么都没法想了。
她站起来,我去拉她,结果只拽到了她的剑穗,她一挣,剑穗就断在我手里。就连她最后看我的一眼,都隐没在逆光里,让我看不见她一丁点儿的表情。
我看她冲着狼牙军们扬了扬手里的密件,足尖一点,快速地逃向远处。
我倒在血泊里,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几个狼牙兵路过我看了我一眼,停得没停地去追逐那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
年筱陌。
我的年筱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