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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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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开始想她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已经胆怯了。
壹
年筱陌是个弃婴,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孤单了很久。当初抚养她长大的老乞丐原本只是想独占她那看起来可以卖钱的襁褓,他抱起年筱陌,蛮横地扯包她的绸缎,年筱陌于是哭起来,哇哇声中,一声清响。老乞丐眨了眨眼睛,这个奶娃娃给他要来了七枚铜板,出于一时迷信,他收养了她,用脏兮兮的碗喂她喝米粥,抱着她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
但年筱陌最初的记忆并不是这段裹杂着酸臭肮脏忍饥挨饿的日子,她人生里最初的记忆是一片暖灼灼的红。那明艳的色彩在她睁开眼的第一瞬间涌了过来,使得她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变得温暖而美好。她在软趴趴的襁褓里捏了捏自己的拳头,腿脚蹬着暖和的棉絮。她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看到一朵烟花从眼前滑过,在靛青色的天空明亮地绽放。
这段记忆没有气味,没有声音,绚烂得只有色彩,深深地驻扎在年筱陌记忆深处。
很多年后,年筱陌还是会时不时想起这段记忆,当人们燃起烟花的时候,她对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发呆,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幸福。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就注定了年筱陌是个很容易被回忆所蛊惑的人。
她总是会搞错现实与回忆的先后关系。
她不止一次的受过教训,不止一次的不知悔改。
老乞丐死后,年筱陌开始独自乞讨。她一个人晃着碗,还是从城东走到城西,她终于开始有时间好好打量周围的建筑和人群,这时她才明白她人生的第一眼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一刻千金的“春宵楼”,洛阳城最大最高最美的一幢楼,每一层厢房外都罩着红彤彤的薄纱,风一吹就像漫天而舞的红雾。
春宵楼只有当夜晚降临时才会苏醒过来,丝竹笙歌里,美丽的姑娘露出一截截嫩藕般的白臂,软如柔荑的手指从那些红纱里探出,冲着街上招摇。越夜,歌舞越盛,销魂的厮磨叫喊伴着酒香飘满整座洛阳城。年筱陌就站在楼下,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一眨不眨地看,一滴不漏地听。
春宵楼的老板娘叫芸娘,她并不介意别人叫她老鸨子,但事实上并不会有人那么称呼她。当一桩生意经营到举国闻名的时候,总是不可避免的带来名誉和地位。人们还是喊她年轻时候的名字,芸娘,一缕头发就可以当一百两的芸娘。
芸娘喜欢在落日黄昏前,抽着水烟,翘着腿,靠坐在春宵楼的门旁,她用喝一壶茶的时间看门前的街景。在连续一个月都瞄到相同的小乞丐往她这边瞧之后,她向她招了招手。
半温的茶水泼到年筱陌脸上,小姑娘也一动不动依旧仰着脸发着愣,芸娘露出些微赞许的神色,随手掏出帕子就着水擦干净小乞丐的脸。
“你有双不错的眼睛。”芸娘端详了会儿又抽起了水烟,“要来我这儿吗?”
“来了之后要做什么……”
“我这里不缺下人。”
年筱陌咽了口口水。
“但你来我这儿,起码可以吃饱。”
年筱陌又咽了口口水。
“有些事情,你以为做不到,但是真的做了,也就那么回事。”芸娘在门廊上敲了敲烟斗,烧干的烟丝漏出来掉到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芸娘在落日夕阳下眯起她的丹凤眼。
“我还没有名字。”
芸娘大约是愣了下,她涂着鲜红豆蔻的手指又捋了捋这个小乞丐的头发。
“叫筱陌吧,年筱陌。几个月前我们这里的一个姑娘死了,这是她的名字。”
年筱陌不说话,她低着头嘴巴微微动着把那个名字又念了几遍,随后就走了。她知道那个姑娘,她看到她的尸体被拖到后巷和那些垃圾丢在一起,她等人走远了跑过去,想从尸体身上找到点可以典当的东西,但是什么都没有,尸体被扒得赤条条的,连头发都绞掉了。这个姑娘直到人生的最后一刻,都被盘剥得所剩无几,他们只给她留了一具全尸,满布青紫斑驳的可怖痕迹。
而现在,她连她的名字都给了别人。
年筱陌还是乞讨,是的,现在她终于是乞丐年筱陌了。她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路过春宵楼,隔着一条幽暗的街看对面灯红酒绿的迷醉世界,关于这栋楼所有童年的美好记忆变得干燥易碎却包裹着温暖的错觉,芸娘的话像是一只摆在桌面上的苹果,年筱陌就站在桌子下面,眼里盯着那只苹果,嘴里嘬着自己的手指。
总有条后路在等着我。
年筱陌一次一次地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就会过去。
这种信念绝望而坚强,它陪伴了年筱陌又度过了三年。
当年筱陌再也找不到可以足够穿暖的衣物的时候,她终于走到了春宵楼的门口,事实上,在一个多月前,年筱陌已经住在了楼对面,她瑟瑟发抖的躲在巷子深处,瞪着她干瘦面颊上唯一明亮的眼睛,远处的那点红像团越烧越旺的火。秋末冬初,洛阳已经越来越冷了。
如果我不过去,也许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吧。
人一旦有了放弃的念头,就越来越容易被打败。
最终,现在得先活下去的意念主导了一切。
于是在一天早晨,年筱陌跑到冰冷的河边用水洗干净了自己的脸,让自己看起来尽量的清爽。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从城东走到城西,绕着城墙,手指从一块块墙砖的缝隙里摸索过去,守城的将士多少有认识年筱陌的人,他们曾经接济过她几个馒头,他们看到了她,挥着手和她打招呼,口中的白气一团团地吐出。年筱陌觉得眼睛涨涨的,心口有什么堵着却越跳越快,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低着头一路快速地路过他们。
当她走回春宵楼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朱红色的大门死死地关着,门前的台阶上还遗落着昨晚洒下的彩色碎纸。年筱陌踏上去,它们就变脏。
就像不久之后的自己。
年筱陌的手掌贴在门上。
“喂。”
她听到了清冷的声音,同时感觉到后领子一紧。
“抓到你了。”
这就是年筱陌和穆南风的初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