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天空没有星星》野鹿知秋

1、第 1 章

　　遥到现在还是常常梦见小时候的事

　　一望无际的绿，歪歪扭扭的林间小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和树林，丛间有点点各种颜色的小花，花朵很小，她常常蹲下身去抚摸它们，花儿和她细小的手指尖一般大，羸弱的在地上生长，左右摇摆也要顽强的抓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爷爷常常在这些花儿边找到默默蜷曲双腿坐着的遥
　　“回去吃饭了”爷爷笑着摸摸她的头，遥便会乖巧的牵着爷爷的手，和爷爷一起慢慢走回家

　　大家都说遥不会笑，是个不讨喜的孩子，爷爷过世以后，没有亲戚愿意接受她，她穿着黑色的丧服坐在角落里，一家人围在桌子边讨论如何处置她
　　她知道自己是爷爷从路边捡来的，和这个家没有血缘关系，和爷爷两个人在这乡野相依为命，和这些人毫无感情.....所以无论他们决定怎么做，遥都不会有怨恨
　　只是有些寂寞而已
　　她抱紧了自己的身子，紧紧盯着脚边的地板

　　龙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瘦弱的身躯以一种防卫的姿态蜷曲着坐在角落里，长长的头发覆盖着脸侧，显得脸瘦而楚楚可怜
　　“龙儿，你来啦！”“工作还忙吗，真是，为了这个孩子都把你喊来了”“快来坐下，好久没看到龙儿了”七大姑八大姨看见他立刻热情的围了上来，他呵呵笑了几声，坐到了众人间
　　“龙儿今年二十八了吧，听姐姐说你还没交女朋友啊”
　　“嗯...工作太忙没时间呵呵”他无奈笑道
　　虽然是担任销售部的经理，但也不至于忙到没时间谈恋爱，到底是什么原因不交女朋友只有他自己清楚
　　和众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又绕回了遥身上
　　“喏我看啊，实在不行就把这孩子送到福利院吧”染着红发的年轻女人撇了撇嘴角道
　　龙微蹙起眉头，瞄了眼沉寂坐着的孩子，她淡色的眼眸始终低垂，好像在专心研究着地板，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寂寞.....”像是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龙耳边回响，他恍惚间看见了小时候一个人寂寞坐在路边的自己，有点心痛
　　“这样好吗”一个男士略微担心道“大伯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怕是会难过啊”
　　“没办法啊，你以为养小孩很容易吗”大嗓门的阿姨立即反驳
　　“就是，你们男人不带孩子是不知道有多累”“孩子是最耗费女人青春的，呐我可不想再变老了真是”“这孩子都不说话，搞不好是哑巴，太不省心了”女人们纷纷这么表示
　　“好吧，我这就去联系福利院”戴眼镜的伯伯站起身来叹气道
　　龙看向遥，微犹豫了下，走过去蹲下身，遥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一片死气沉沉的冷寂，心脏被什么刺痛了下，龙尽力摆出最和善的微笑：“我是龙，你叫什么名字？”
　　“.....遥”女孩沉默的盯着他，然后出乎意料的开口说了话
　　“遥，和叔叔回家一起生活好吗”龙向她伸出手，遥看了看那肤色白皙的大手，犹豫了下，握住了龙修长的手指
　　亲戚们惊讶的张大嘴，个个目瞪口呆看着
　　龙拉起遥，笑着道：“那么这孩子我就带回去了，麻烦把相关文件资料还有衣服什么的打包下给我带回去吧”
　　“哥哥你是来真的？”年轻的妹妹一脸浓妆惊吓的抚着胸口
　　“嗯，我会把这孩子带大的”龙看着这一家子认真道，遥仰起头看了看牵住她手的男人，有种很安心的感觉

　　----------------------

　　“该起床了龙儿”身着围裙的少女推了推床上隆起的一团，男人从被窝里爬出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困意：“抱歉，遥”
　　遥笑意盈盈的给他递过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没关系的，不迟”，龙接过衣服，她起身出了房间“我去摆早饭，你快点出来”，“知道了”龙应了一声懒洋洋的开始换衣服洗漱
　　他们一起生活已经有十年了吧，龙看着镜子里一嘴泡沫的男人想，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成十八岁的姑娘了，而他也变成了三十八岁的单身老男人了，唉
　　吃早饭的时候，龙看了看端坐着的少女，咳了下开口道：“我记得没错的话，遥十八岁的生日要来了吧，都十八岁了呢”“嗯”遥笑起来，眼眸明亮的看着他
　　“话说...我好像一直都没见过你和谁交往啊，都十八了，再不谈恋爱可就错过青春了”龙一脸担心，从小时候就看出遥是个美人胚子了，现在的遥长发及腰，瓜子脸尖下巴，柳眉大眼，眼尾上挑，能生生将人魂魄勾了去，可不知为什么一直单身，不得不让龙“爸爸”担心
　　遥愣了下，沉默的捏紧了手中的筷子，想了想“没有喜欢的，就这样”她推开碗筷闷闷道“我吃饱了，上学去了”
　　龙愣愣的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

　　为什么不谈恋爱呢？
　　遥拎着书包看着蔚蓝的天空叹气，眼里闪过一丝失落，龙儿猜不到吗，是和他一样的原因啊

　　龙儿二十八岁那年将她领回家，那个时候他还是单身，周围的人都以为是因为他工作太忙或者眼光太高没有中意的，直到龙儿三十岁那年，有一天她放学回家，在门口看见了一个清丽可人的女子，黑色长发及肩，眼眸柔的似有一汪水，看见遥的瞬间那女子愣了下，“你住在这儿？”她问，遥点点头，女子眼中划过浓浓的失落，她不太明白怎么回事，那女子对她笑了笑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龙儿回来没多久便接到了一个电话，遥偷偷瞥了一眼龙，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怔忪，几秒后才回道：“葵子....？”龙儿看了一眼一边偷偷听着的遥，拿着电话转身出了房间拉上门，遥坐在房间里，愣愣的看着被关上的门，淡淡的失落感从心底升起，电话那头是谁呢，是对龙儿很重要的人吗....至少应该比她重要....她不想失去龙儿，遥只有龙儿了，她抱住自己的双膝闭上眼睛，希冀赶走缠上自己的无助感
　　遥不是个大胆的孩子，她一向把自己关在心房里，从小小的缝隙中观察着从她世界里经过的各类人，会羡慕别人的嬉笑怒骂，羡慕他们鲜明的感情，但她自己只会用淡漠的表情掩饰这份羡慕，她从来不敢迈出一步去接触这些感情，遥很清楚，自己只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存在，悄悄的来到这世界，悄悄的活着，然后悄悄的离开。在爷爷去世以前，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爷爷也是个孤独的人，老家周围一片一片的山脉很美，但是也锁住了所有的温情，年迈的老人盼不来在外的子孙们，于是带着她回了家。爷爷去世后本以为她将一个人活下去，可是龙儿走进了她的世界，并且强势的住了下来，她每天有偷偷的看着龙儿，试着去跟上他的步调，只有龙儿接受了她，龙儿是她最重要的人
　　龙儿和名为葵子的女人见了几次面，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龙儿眉间的抑郁之色越来越浓，每天心事重重的样子，后来有次遥放学路上在咖啡店门口看见刚出来的僵着脸色的两人，她迅速的躲到了旁边商店立起的广告牌后面，龙儿对那女子说道：“我送你回去吧”，女子摇了摇头一脸疲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欲言又止的看了看龙儿，龙儿扯出一个笑容，温柔的摸了摸她披散在肩后的长发“怎么了，还有什么想说的”那女子转身抱住龙儿，遥听见她说道：“不是我不想要那个孩子，我也相信她不是你的女儿....你并没有背叛....但是我爸爸不可能同意那个孩子和我们一起生活的，对不起...龙儿，我让你为难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答应我爸爸的条件吧，我们再给她找个好人家收养好吗”龙儿用手指梳理着女子浓黑的发丝并没有回答
　　遥看着紧紧抿起嘴唇的龙儿，虽然在笑，可是遥却能感到他心里的抑郁，鼻头一酸，遥的视线模糊起来，她冲出去朝那女子大喊“别再逼迫龙儿了！”她看着两人惊讶无措的样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错的是我，我本来就是多余的存在，龙儿不要为难了”似在安慰龙儿又似在告诉自己，她咬咬牙转头在那两人僵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跑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后来发生了什么，遥并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了四天，没有饭吃，没有水喝，沿着公路，一路走一路问想要回到和爷爷生活的山林，夜晚看着天上被乌云遮住的天空，找不到一点星光，躺在冰冷冷的路面时，躲在黑暗的角落时，她总想起以前和爷爷在夏天的夜晚在屋子前乘凉，爷爷哼着听不懂的戏曲，周围林间树叶哗哗响，送来阵阵清凉山风，她被这温柔的风撩的睡意浓浓，迷迷瞪瞪的看着漫天灿烂的星光。眼泪就无声无息流了满面
　　还没走到以前和爷爷的家，遥便被路过的司机认了出来，龙儿找到她时脸色憔悴，眼窝下深青的一片显示着主人几夜未眠的辛苦，遥看着这样的龙儿，终于没忍住仰起头张嘴哭了出来，龙儿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低声道着：“对不起”
　　-----------有这样一个人，无条件接受了你，你突然离开时不会责怪，而是辛苦寻找，然后说着对不起，这个人是龙儿，真好。
　　遥后来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

　　十六岁的时候遥再次翻开这本日记，在这句话下面又加了一句“---我喜欢龙儿”
　　这里再也看不见美丽的星空，但是这里有龙儿
　　和龙儿生活的每一天对她来说都是幸福的，遥没有想过要和别人交往结婚，因为龙儿已经牢牢占据了她的生命

　　有青风撩起她的发丝，遥收回投向天空的视线，过几天就十八岁了，她终于可以和龙儿说出自己的心意。当年她离家出走后，龙儿拒绝了葵子，他们再也没有相见，但是遥知道龙儿并没有放下，他等了葵子许多年，又亲手推开了她。自此以后八年了，无论周围的人怎么议论他，龙儿依旧孤身一人
　　如果你选择用孤独来祭奠失去的爱情，那么就让我这个始作俑者和你一起，不需要爱情，不需要婚姻，只要每天早上能够将你从梦中唤醒，为你洗手做羹汤就足够

　　少女快步向前走起，愉悦的扬起嘴角，裙角漾出美丽的波浪，醉了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