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戏时情深

1、木偶无心

　　我，是一棵相思树。我长在一片寂寞的土地，这里，除了我，除了我脚下的土地，除了我头顶的天空，除了隔绝我的四面汪洋，再无其它。
　　我，是一棵相思树，我的枝桠上长满了果实。那些，都是一对对相思入骨的有情人走过黄泉路饮尽孟婆汤后遗下的记忆。在千百年的寂寞时光里，我唯一的消遣便是一遍又一遍的观看那些有情人之间的故事。无聊的我，还把那些果实一个个编了号。编号为壹的，是两只妖的故事。他是木偶，她是飞鸟。
　　他叫楠安，她叫铃雀。他们勉强算是邻居。楠安是老木匠最后的作品，是为了纪念已经去世多年的友人，还以友人的名字命名了自己最后的作品。楠安一直被老木匠摆放在自己雕刻时用的靠窗的木桌上，即使老木匠再不曾动过刀雕刻，但却时常在桌前枯坐。而铃雀只是一只修为极低的小麻雀，偷偷在木匠的屋檐外筑了一个窝。楠安生而有灵，但他却一直十分沉默，而铃雀却总是叽叽喳喳的，幸而老木匠年纪大了，又是孤身一人，倒觉得这叽叽喳喳的小雀还挺可爱。于是铃雀从一只野鸟变成了一直家雀。老木匠还随口给了自家的小麻雀一个名字——铃雀，
　　因为楠安太过安静，铃雀修为又低微，所以共住屋檐下四年，铃雀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邻居。直到那一天，老木匠去世的那一天。
　　“老喽，老喽，总算是要死喽，冤家啊冤家，也不知道你还在等我吗？”老木匠卧病在床，迷迷糊糊的喃喃自语。铃雀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在老木匠的床边不停的掉眼泪。
　　“当初你说要我好好活，说你会等我，你还在等吗？”老木匠的眼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声音沙哑，听得铃雀心里难受。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虽无法相携白首，但也是要等你一起共走奈何的。”
　　铃雀不知道眼前的白衣男子是何时出现的，只见他一袭白衣，手执玉扇，长相俊秀，嘴角的那抹笑犹为温柔。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我来……了……”老木匠伸向男子的手突兀的坠下，带着脸上还未消散的笑容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老木匠死后铃雀无处可去，于是就留在了老木匠的旧屋里，少了老木匠，铃雀白天出去觅食，晚上就睡在新搭的小窝里。以前的那个掉到了地上摔坏了。铃雀抹抹眼泪又重新做了一个。新做的小窝没有以前的舒服，铃雀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几天的光景，整只鸟都憔悴了许多，与她熟识的小妖都以为她是死了情郎。
　　而楠安自那日起就一直以人形住在老木匠的屋里，他和铃雀依旧是邻居，但他们互通完姓名后就再也没有交谈过，铃雀是在为老木匠的去世而伤心，而楠安则是天性不爱说话。老木匠的旧屋，比以前还要安静。
　　直到有一日下午，夕阳西下。这日铃雀没有出去觅食，冬天了，她怕她一出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她无聊的待在窝里，忍着腹中的饥饿，望着远方发呆，再次回过神来时，屋檐下的空地像老木匠还在人世时一样撒了些碎米。铃雀一下就来了精神，从窝里飞出落到地上飞快的啄食那些碎米。
　　“我还以为你不吃生人喂的米呢。”当铃雀啄食着碎米的时候楠安静静的倚在窗前看着她，像很久之前一样。
　　“我在这里四年，竟然都不知道你能化为人形。”铃雀一边吃一边说，口齿清晰，声若黄鹂。
　　“你说话的声音不像只麻雀，以前你只会叽叽喳喳的叫，难听死了。”楠安漫不经心的说着，眼睛专注的看着天边单薄的夕阳。
　　“楠安，我想他呢。你想他吗？”铃雀突然冒出这句话，说完便再也吃不进去，化了人形蹲在地上不停的抹眼泪。
　　“真羡慕你会哭会思念。我是木偶，没有这些。”楠安简单而直接的回答，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可是他走的那天……”
　　“幻术而已。”
　　听到楠安的回答，铃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之间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直到夕阳完全消失，月亮挂上了天空，楠安准备休息的时候铃雀突然冒出一句：“那些，以后我教你吧。”
　　“什么？”楠安没听懂，但是铃雀也没有回答复他。好在楠安也不在意，直接睡下了。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铃雀就把楠安闹醒了，热情洋溢的说要教楠安笑。楠安本来不想理她的，却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铃雀教楠安笑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给楠安讲笑话，各种她从街头巷尾听到的笑话她都极有耐心的讲给楠安听，但通常都是她讲到一半就开始捧腹大笑，而楠安却毫无反应。
　　辛苦了一天却毫无成果，这比她以前三天都没找到吃的还要挫败，铃雀很不服气，决定第二天再战。
　　铃雀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铃雀这几年从各处收刮来的笑话都讲完了，她的“教学”还是毫无成效，而且楠木现在还能在她说话的时候毫无影响的做自己的事。铃雀对于自己被无视相当不满却有无能为力。
　　于是某一日起来，楠安就发现一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的小家雀儿不见了，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但很快这丝不舒服就被抛之脑后了。少了她，他的日子照样过，毫无影响，只是家里的碎米越积越多少了，因为吃它的那只鸟，很不负责任的飞走了。
　　整整三个月后，春天都来了，而楠安也快认定铃雀不会回来了的时候，铃雀飞回来了。她瘦了些，本来就不好看的羽毛更杂乱了，但她的精神很好，两只小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精明得不得了的样子。
　　楠安看到她后便舀了一些碎米给她，当是对她再次回来的欢迎。铃雀吃得很欢，不过看她的样子是饿了许久了，不然依她的性子早开始讲她沿途的见闻了。
　　“你去哪儿了？”很难得，楠安竟然主动开口询问。
　　“之前给你讲了一个月的笑话，我的笑话都讲完了。所以我又出去找笑话了呀！”铃崔说得很是理所当然。
　　她那般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都忍不住觉得温暖，楠安却对她的回答毫无感觉。因为他是木偶，他没有心的。
　　“哦。”楠安应了一声，对铃雀的“笑话”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楠安。”也许是察觉到了楠安的不在意，铃雀停下了啄食的动作，认真的唤了一声。
　　“嗯？”
　　“我说过会教你笑的，我一定会做到的，所以，不要不相信我。”铃雀说得很认真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正经。
　　楠安一直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他应了一声：“好。”
　　我知道他是没有心的，可我觉得，或许，在他说“好”的这一刻，他便已经沦陷了。
　　之后，铃雀化作人形吻了他。在千百年的时光里我看过无数的故事，见过无数缠绵悱恻的吻，但铃雀给予楠安的这个如蜻蜓点水般的吻，仅仅是两瓣唇碰上了的吻，却是让我最为心动的。因为这个吻太干净太纯粹，包含的是铃雀那颗希望楠安快乐的心。
　　说实话，铃雀的人形不漂亮，就跟她的原形一样其貌不扬，顶多也就是看着顺眼而已。但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美得不可思议。
　　但并不是人人都这样觉得的，楠安什么感觉都没有，连惊讶都没有，他就那么静静的站着，等着铃雀的解释。
　　“我在外面看到那些人被这样了都会很开心的笑的呀！”吻完楠安之后的铃雀站在一边委屈的绞着自己的手指，不时的看楠安一眼。她觉得很挫败，相当挫败。
　　“因为他们有心，我没有。”楠安说完便转身进了屋，片刻之后递了一杯水给铃雀。
　　“我喜欢你。”铃雀认真的说。
　　“我不喜欢你，因为我没有心。”楠安也同样认真。
　　“没有心就不能喜欢了吗？”铃雀的声音低了下来。
　　“没有心就没有喜欢。”楠安语气平静，带着淡淡的怅然。
　　“那我去帮你找一颗心。”铃雀忽然扬起大大的笑脸，在楠安眼里，她的笑，发着光。
　　楠安本来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可是晚上，楠安睡下以后，她便再次飞走了。
　　她是一只妖，修为低下的妖，所以她的寻心之旅并不顺利。外面的世界很大，但也很危险，她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到半个月，她又瘦了一大圈。
　　那个道士很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了的道服，青色的道服让他显得有些清瘦，眉眼也十分清俊干净，看上去和普通道士差不多。但是他的眼角有一朵桃花一样的印记，让他本来干净的模样凭添了几分妖异，而他手上拿的也不是拂尘，而是一把剑。
　　身为低等小妖，铃雀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很强，这个道士太可怕，她本能的想跑，却被那遒士轻轻松松的就抓住了。
　　“修为这么低还乱跑，看上去你是只家鸟，快回家吧。”
　　奇怪的事这个道士并不凶悍，反而很温柔。这样的温柔是楠安不曾有过的，这就是有心和没心的区别吗？
　　“你不抓我？”铃雀大着胆子问，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人交谈，之前老木匠在的时候她也只敢对他发出叽叽喳喳的麻雀叫。
　　“身上没有血腥气，没有害过人的妖我为什么要抓？”
　　“哦，你是好道士。”铃雀点了点小脑袋。
　　“回家吧，你主人该着急了。”
　　“他死了快半年了，我这次出来是为了我喜欢的人。”铃雀抬起小脑袋，似乎很骄傲她有喜欢的人。
　　“是妖还是……人？”道士的表情有点怪异，令人捉摸不透。
　　“他是只木偶。他没有心，我想帮他找一颗。你的道行应该很高，你能帮帮我吗？”铃雀化为人形，用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道士。
　　“断了这个念头吧！他没有心，不会喜欢你的。”道士很认真的说，显得有些凶。
　　“他不喜欢我，是因为他没有心，那他有了心的话，就会喜欢我的。”铃雀同样认真的反驳。她是一只执着的妖，对认定的事坚定不移。
　　“他有了心也不会喜欢你的。因为他想要有心，就要有人心甘情愿的奉上自己的心。你死了，他怎么爱你！！！”
　　“你是不是十方？”铃雀突兀的冒出一个问题，成功的让道士愣了神，看见道士的样子，铃雀忽然就有了答案。“从我成妖的第一天起，就有前辈告诉过我，人与妖通，必损一方。我是一只麻雀，天性爱说话，我和别的妖精聊啊聊，就聊到了道士与花妖相爱的故事。”
　　“别说了。”
　　“花妖为救道士死了，道士用几百年来积功德，为的就是复活花妖。那个道士叫十方，那个道士就是你，对吗？”
　　“是。”道士眼眶泛红，眼角的印记变得更加鲜印。
　　“你知道吗？在我们妖精的心里，你们是值得尊敬的。给我讲故事的前辈也告诉我，爱是牺牲，爱是祝福，爱，是无所畏惧。”铃雀又开始掉眼泪，这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掉眼泪。
　　最后她问道士：“你，可以帮帮我吗？”
　　道士答应了。
　　这次铃雀失踪了近一个月，楠安的碎米积得更多了。对于铃雀的离开他没有不舍，没有想念，只是固执的留着那些碎米，等铃雀回来吃。
　　即使我知道楠安没有心，所以也没有爱，可我还是愿意相信，即使没有心，楠安也是爱她的，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没有察觉到。
　　楠安再次见到铃雀的时候是晚上，天空上繁星点点，很漂亮。当时楠安差点有认不出铃雀了，因为他心里的那只叽叽喳喳的十分活泼的小麻雀此时了无生机的躺在一个佩着剑的道士手上。
　　楠安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士就一掌朝他胸口袭去。那一掌看似凶狠，楠安却是丝毫不觉得疼，反而觉得很温暖，似乎有什么明亮温暖的东西进到他身体里了。
　　“这就是她给你找的心。她让你，好好活，开开心心的，找一个你爱的，相伴终老。”道士把那只瘦得不成形的小麻雀递到了楠安手上，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楠安捂着胸口，突然就喘不过气来。他没有心的时候没有爱，有心的时侯却只能爱别人了，因为她，他最该爱的人，不在了。那些碎米，也再也没有人吃了。
　　“之前我想替他找颗心，是想让他开心。后来我变贪心了，为的是让他也喜欢我。而现在，我只想让他完完整整的过一生。让他找一个他爱的，爱他的，相伴终老。即使，那个人不是我。我是不是很伟大？前辈说，每一个真心爱上的人都很伟大。”当时的铃雀含着泪笑着，非常漂亮。当她的心脱离她的身体，当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最后看到的，是老木匠去世的那一天，他摇着扇子，一身白衣，突然出现的样子。原来，她那么早就爱上他了。
　　有了心之后，楠安便离开了老木匠的旧屋，带着铃雀的骨灰，浪迹天涯，却看了许许多多的风景，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只不过，他再也没能找到一个像铃雀一样爱他的，也值得他爱的人。
　　他们记忆的最后，我看到的，是铃雀牵过楠安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共度奈何桥，交饮孟婆汤。
　　我，是一棵相思树，生长在荒芜之地。我叫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