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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九十八)负手朝堂听万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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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钧发狂一般无法自抑的笑声终于止住时,他的双眼也恢复了清明,看向了颜惜,不冷不热地扯起唇角笑了一笑,到底是松了口:“也只有到了此时,朕才会有些后悔自己从前没能多学些朝堂党争的计谋罢。用刘冼来反咬你一口,甚至是不顾名声直接下令将你赶出朝堂,已经是朕能够想到的最后的法子。听人说朝堂制衡与弈棋之道相似,须得步步为营才能事半功倍。朕看清局面得太迟,出手更是失尽先机,如今即使已经黔驴技穷却也没能将你扳倒,只能自认倒霉。朕答应让位给你。不过阿惜啊,你从来可曾设想过,若当初山越国破之后,宇文笈城求娶为妻的是你,今时今日,是否会不一样?”
末了颜惜将那卷明黄的锦帛扔进了炉鼎之中烧毁了,将象征国君身份的云龙佩也收进了袖中,却仍然一直没有回答颜钧的问题。
不一样么?她不知道。颜钧问她的一字一句,都是她不敢去想的事。因为若是想了,她只怕她最后心知肚明的那个答案,会毫无保留地将她这些年来汲汲营营所做的一切都从根本上否决。会让她觉得,她用了人生之中最美好的十年来做的事,只是个笑话。
尽管并不愿意,她却不得不承认,她是怕了。毫无畏惧地认准着这一条路前行了十年,到头来终究还是失却了年少时所有的无知无畏——即便知道,因为无从选择,也仍然无所畏惧。为此她放弃了她生命中唯一倾心爱过的男子,放弃了她这一生与他厮守的可能,来完成一件或许从根本上便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的事。
这么多年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活,如今所求的甚至已经到手,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殿里的灯烛被颜惜走后独自一人留在里面的颜钧一支一支渐次熄灭了。黑暗殿中的一排火光终于也逐渐归于黑暗,那样的画面,便好似昭示着陪伴着这个国家度过黑暗与沉寂的傀儡君王的抽身离去,曾经的沦为南朝属国的那几年臣服岁月,也已经都结束了。
颜惜走到鎏金殿外时,正是黎明破晓时分。山越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都早已经列队候在殿前的广场之上,不知是在等待着早朝,还是已然收到了风声,知道江山易主,提前来这里等着看最后的成王败寇。
只不过却只有颜惜自己知道,她有所得,却未必是胜;颜钧有所失,却未必真的一败涂地。得失成败,旁人说了都不算,只在个人罢了。
李金手捧一卷与方才被她烧毁的那卷圣旨几乎一模一样的明黄色锦帛,堆在脸上的笑容万分谦卑恭顺。年过半百的丞相排众上前,此人正是在颜惜四年前回到山越伊始,亲自说动他回到朝堂的三十余位文武朝官之一。丞相向颜惜恭恭敬敬地行了臣子面见国君的大礼,拜伏下身,道:“微臣参见陛下——”
紧接着众臣跪地,纷纷拜倒,齐声道: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排山倒海一般倒灌进她耳中的山呼万岁声中,颜惜的脑海空白了一瞬,紧接着所能够感受到的,便只有铺天盖地向她席卷而来的不真切感。身在万人之上,好似都如在梦中。人生中二十四年以来的画面从她眼前走马灯样掠过,在她朝向鎏金殿之中那高高在上的丹墀御座迈出每一步时,她都好似又从头活过了一遍。
幼年时,她是冷宫之中无人问津的夜光帝姬,尽管跟着其余皇子皇女一同在上书房读书,却因身份从来都被太傅看轻。她不甘一辈子平庸,只能受人折辱,自己读完了她早亡的母妃留在点苍山草庐之中的书册,从此至少不再蒙昧无知。所幸教授武艺的师傅不曾怠慢,她才至少学到了一身进能战场杀敌,退可自保无虞的武艺与骑射功夫。那时她也常偷偷出宫,明白自己的生活虽比不得她那些皇兄皇姐,被人捧在掌心里娇养长大,可至少寒有衣,饥有食,尽管衣衫单薄粗陋,饭食难以下咽,却仍然聊可御寒果腹。她知道,自己比起有些人,仍然是幸运的。
豆蔻之年,十三岁过半,山越皇宫宫墙之外,她偶遇南朝四皇子宇文笈城,从此陷入半生为人所负也辜负旁人的死结,再无顺遂可言。盟誓中的岁月静好才过去半年,他在阴谋被她识破后坠落绝崖却未身死,半年后大军压境,他领兵覆她母国,一手将她推入南朝后宫,成为他皇祖父的妃嫔。那时,她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
两年后他登基称帝,承先帝妃嫔,留她在身边。两人守着天子与妃嫔的名分朝夕相对的这三年里,明面上仿佛重续前缘的两情缱绻之下,她联合兄姐,一手推动了山越的复国大业,最终在诞下与他孕育的一子夭折之后,回到故国。一别三年,她为山越复国呕心沥血,三年后为救亲姐重回他身边,最终战事一起,仍然只能是恩断义绝,宿命为敌。
后来山越复国,他伤疾复发,不得已撤兵返回天都。沙场之后,再无相见。而她终于决定自己称位山越女君。直到如今,山越江山终于奉她为主。她站在鎏金殿丈高的丹墀之上,俯视殿下叩首称臣的文武百官,再想起这半生,竟是无限唏嘘。
山越历九十六年新岁,国君颜钧退位,明王颜惜登基。颜钧封为隆徽郡王,迁往封地王府居住。
等到春末时,朝臣联名上书,甚至连已然退出朝堂的弘王颜钦也入朝谒见,称为安定国本,当早日立下储君,劝颜惜须得早日将皇子迎回朝中。末了,似是怕她不应,颜钦径直命人将皇子请入了殿中。
颜惜看到意气风发踏入鎏金殿的一男一女时,蓦地站了起来。
那女子双十年华,穿一身如火般艳烈的红罗衣裙,眉目娇憨灵动,只左边眼角下方有一道像是烧伤的痕迹,不是早已被颜惜以为死在了当年那场大火之中的颜愉又是谁?
众臣纷纷行礼,口称“参见解忧帝姬”,她却只笑吟吟地摆手道了免礼,只向颜惜磕了个头,行礼如仪道:“阿惜姐姐,看你一切安好,臣妹便放心了。我如今是莳花谷的谷主,是个江湖人,怕不能再像从前替你分忧了。不过这回,我将姐姐的儿子送了回来,便当作是完成我替姐姐做的最后一件事罢。姐姐保重。”
说完抿唇一笑,背着手便步履轻快地向殿外走去。
“愉儿!”
颜愉回过身来,看见颜惜神采焕然的精致面庞上的笑意,听她道:“现在要走也罢,只是若要嫁人了,还是回来,以山越国的公主身份,风光大嫁罢。”
她怔一怔,偏过头去轻笑出声,最终道:“但凭皇姐吩咐。”
而此时方才与颜愉一同进来的男孩亦出声道:“母亲不必惆怅,小姨她总会回来的。”
颜惜在低头看清楚他的脸容时,那一刻几乎不能够相信自己的眼睛——其实并不是不信她所看到的,她只是不敢相信,自己数年来所期盼的,居然成了真。这一刻入颜惜眼帘的只有男孩儿无疑昭示了血缘的面容,甚至他礼数周全地向她行礼时的声音,听在她耳中都好似浑然有些模糊了。
“儿臣昭宁,参见母亲。”